今年9月,云南又增加了两所“零近视”小学——普洱市孟连县腊福小学和戈的小学。这两所小学323名孩子视力全部在5.0及以上。十月上旬,记者前往当地进行实地探访,一路上,我们都很好奇,几百个学生,没有一个近视眼,这两所小学究竟有什么窍门?

腊福小学位于我国西南端的村寨里。每天大课间,这里的拉祜族孩子们伴着山歌做校操,姿势允许不整齐,蹦跳时可以笑出声。他们会穿着拖鞋或光着脚丫,在课间短暂的篮球赛里磨炼“中锋”和“后卫”的默契,较劲谁先“甩”进三分球,他们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记者:“扎戈觉得自己有什么强项在同龄人里面?”
六年级学生 扎戈:“力量吧,平时打篮球都不觉得累,但是那些运动员打篮球看着好累,可我觉得,自己打的话不是很累。”
记者:“但是运动员要吃很多的苦。”
六年级学生 扎戈:“没事。”
记者:“很苦的。”
六年级学生 扎戈:“能有多苦,能吃多少苦就吃多少苦。”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扎戈他总是投得很好。”
六年级学生 扎戈 :“章嫩他总会在我投篮的时候挡住来防我的人,有时候也会传给我,也会鼓励我 。”

放学路上,则是互相打趣谁作文里有错别字,谁在课堂里没答好提问的窘态。

记者:“比如说要摘多长时间咖啡豆,然后可以拿到哪里去卖?”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早上11点或者12点去,下午5点或6点回来。”
记者:“咖啡豆拿去卖的话是多少一公斤?”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五六元。”
记者:“一天可以赚多少?”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五十元左右。”
记者:“那你还是很厉害的。”
记者:“章嫩,期待上中学吗?”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期待。”
记者:“为什么?”
六年级学生 岩章嫩:“我想认识更多的人,学到更多的知识。”
记者手记
远离城市“资源”,这里似乎形成了一种天然的“隔层”。他们的不同在于,并不惧怕成绩不拔尖这件事。

腊福小学六年级班主任 牛尧:“他们不存在去外面接受辅导班,他们也不存在说谁报的辅导班是不是更好,我觉得是没有这部分攀比的焦虑。”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他就有一个大量的留白时间,这个时候,孩子就有可能跟他农村的小伙伴一块儿漫山遍野地跑,那种更自然地、野蛮地生长,但恰好可能这正好是孩子们真正需要的。”


记者:“你穿拖鞋爬?”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嗯。”
记者:“你慢一点,慢一点,撑不撑得住?”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能,我爬过的。
记者:“那根树枝太细了。”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我上个星期还去头顶了。”
记者:“你上个星期去哪?”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那里头顶。”
记者:“树尖吗?”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是的。”

在我们为安全担忧的絮絮叨叨中,唐梦琼就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几步就蹿上树尖。微风拂过,成熟的野浆果簌簌落下。
记者:“小唐你作文好,形容一下这是啥味。”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酸甜可口,非常好吃。”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给你两颗黑的。”
记者:“谢谢。”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不用谢。”

记者:“你喜欢大山吗?”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喜欢倒是喜欢,但是我想看一下大山的另外一面。”
记者:“大山的另外一面在你想象中是什么?”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 :“高楼大厦、城市、人山人海。”

周末采茶、采咖啡,赚取50元零花钱,这只“小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50公里外的澜沧县城。同样是这只“小猴”,语文成绩一直保持全班第一。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因为考县一中那里的成绩要达到全镇前十名,我想让自己考考前十名。”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父亲:“我们就是一天比一天老了,他们一天比一天长大了以后,我就这样教他们的。”
记者:“为什么,为什么会听得懂说学习很重要?”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因为父母在这里很辛苦,每天采茶摘咖啡,就是很晒,太阳又高又大。”

六年级学生 唐梦琼:“我是尽情的风,我在全世界飘荡,我出现在每一个角落,我会给每一个人带来快乐。”

小唐的眼眸很好看,如同晴空下波光粼粼的溪流。她能玩得尽兴,也会尽情地埋头学。
记者手记
在小唐的“纯玩”时光里,我们看到了一种难得的“自在美”,她不需要手机,也可以和世界相处得很好。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我们专业上来讲,我们说一个小孩子他最可爱的地方在哪,就是你未来有无限可能。”

六年级班主任 牛尧:“我们有听写本、抄写本,还有日积月累本,然后还有作文本,还有同步指导,去检验孩子听课的效率到底怎么样。全部的作业都是在学校完成,好像周围的小朋友各个都在写了,我也得赶紧写了,那在这一块的话,我们就更容易去把控孩子的作业量。”

因为免试就近入学政策,目前从腊福小学和戈的小学毕业的绝大部分学生会前往镇上的红塔中学就读。
腊福小学六年级班主任 牛尧:“分数作为衡量孩子的一个评价依据,我觉得是有必要存在的,我们能够公平公正的,至少是考核他的学业水平,虽然我们不唯分数论,当然也不能一点都不论。”

孟连县勐马镇腊福小学校长 段绍春:“进来进来,快点,没人防你,不要抱我,进来进来,那个你可以投的。”

孟连县勐马镇腊福小学校长 段绍春:“我认为户外活动课多了,你说关注学生健康多了,成绩就会下降,我觉得这两样东西应该是不会矛盾的。其实,他愿意在学校了,慢慢地他也愿意去学习了。”

这名混在孩子堆里抢篮板球的校长,今年27岁。6年前,段绍春刚来到这里当校长时,也曾一心想要拉近和城区学校的成绩差距。于是,每天晚自习下课后,一些孩子曾被要求继续补生字、补习题、补作文。
孟连县勐马镇腊福小学校长 段绍春:“那段时间虽然成绩有一点提高,但是很不明显,但这个控学保辍工作真的很头疼。班主任早上没有早课了,你就要去找一辆小摩托,或者开车去寨子里找他们了,跑得很快,你也追不到。”

孟连县公信乡戈的小学校长 李恒智:“今天做难题,明天做难题,做着做着他都不想做了,因为他不会做嘛,如果硬性压给他的话,到长大一点后他父母都管不住他。”

地处偏远,多民族聚居,一些孩子在入学前,甚至没法完全听懂汉语。显然,如果仅用成绩、排名来定义这里,并不公平。
孟连县勐马镇腊福小学校长 段绍春:“像这里的学生,要教出一个211、985的大学生是很困难的,但这些地方的学生只要他六年级毕业, 他会是非常独立的,也就说他一个人去干农活,像采茶、摘咖啡果,还有自己在家做饭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云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 周宁:“他或许在践行教育评价标准中的另外一条标准,其实这背后隐藏着教育最终的一个追求,让这些孩子热爱生活,找到自己生命生活的价值和意义,叫存在感。”

孟连县勐马镇腊福小学校长 段绍春:“这种运动一共是有两个部分组成,刚刚我们这样叫掷,等一会儿我们要打。打陀螺的话我们会有个固定的地点,你要把陀螺掷在固定的地点,不能掷到外面去。你要把它捏紧,你在绕线的时候要绕紧一点,不能散了,你弄紧一点就不会散了,来拿着。可以了,对,这只手拿着,让开一点,丢出去扯回来,你看这不就转了吗?看到没有,好下一个,一定要把它掷着转起来,我们两个先往后退一点。”

严格遵守当地儿童青少年近视防控工作实施细则,建立一生一档动态跟踪档案,落实健康第一理念……我们再次打量起两所小学做到“零近视”的教学安排,表面上和城里一样日程满满,但背后却隐藏着一种“尊重个体多元性”的留白空间,包括每周三至四节体育课、特色劳动课、大课间、坚持每天约3.5小时的户外活动,且由孩子们自己主张“玩什么”。

云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 周宁:“制度设计本质上没有区别,教育部也有建议,就是要加强体育锻炼,而这几所学校,它可能不仅执行了,可能还丰富了一点点,扩大了一点点。”
腊福小学劳动课教师:“来抬锄头的过来,男生,来,就这样,你可以挖少一点,施肥的时候,种的菜品种不一样,我们来取菜的时候就伤不到里面。”
云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 周宁:“管理留白、时间留白、内驱力它不是被驱使去完成的,而是被点燃,被唤醒的。你首先要有自我探索的时间和机会,才可能有更多机会点燃你的内驱力。”

腊福小学六年级班主任 牛尧:“我觉得可能我们大家好像都在比谁拥有的更多,可能有时候,我们不妨是不是也比一比谁没有的更多。”

采访中,记者专门跟踪了这两所小学孩子们的日程。住校生清早6点50分起床,晨跑、洗漱、打扫宿舍;走读生8点进校,8点20分正式上课,全天六节课,加上两节课后服务,晚上两节自习课完成课外作业,八点左右放学。节奏和城里的小学没多大的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从不上锁的篮球柜、劳动课真的就是下地学农活。把孩子们留在学校的,更多的是他们的兴趣爱好以及有着同好的伙伴。据统计,2021至2022学年间,腊福小学辍学学生有1人,处厌学状态的学生有8人,整学年,校方家访次数超过了180余次。2023年开始,学校开设了特色课程,并增加了户外体育运动时长,辍学率归零,处厌学状态的学生降至2人。之后,随着学校特色课程不断优化,2024年至今,没有再出现任何一名辍学、厌学学生。

那么,从这样的学校毕业的学生,
他们今后的路会走得如何,
小学期间不近视的底子是否还能保住?

记者:“有没有什么习惯是你到现在一直沿用的?”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远眺吧,就是下课了以后爱到户外去看一下山,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闷在教室,学习难度也是越来越难了,有的时候自己为了做完一个题目可能连眼保健操那些都没时间做。”

三年前,娜国毕业于腊福小学,她担任副班长,视力依然保持5.0,她还留有小学课间被“撵”出教室看山头的记忆。不过,那汪澄澈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急切。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以前我给自己压力特别大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每次没到自己的目标我就哭 ,因为我很崩溃啊,我感觉自己好差啊,是不是没有希望的那种感觉,我能上到我想去的那个高中吗?”

娜国的目标是考入昆明的高中就读。去年,那所学校在普洱市招收了4名学生,这意味着,中考,她将要和约4万名考生竞争。对此,娜国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山间的风依然还能吹开阴霾,刚满15岁的她,相信事在人为。
记者:“大学想考哪里?”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有倒是有梦想,但我觉得都不太现实啊。”
记者:“说出来,谁说不一定。”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大学的话,我想去尝试一下搞科研,哈工大。因为在网上刷到这所学校真的很好,所以我也想去看看。”

叶雷:“我说想去学一点手艺,哪怕是缝衣服也好,哪怕是做早点,做吃的,我想去学点手艺打工。厨师那个时候人家写着工资4000元,我就觉得好多啊,要我是厨师就有4000元的工资。”

叶雷今年35岁,她的视力至今都很好。叶雷的小学是在孟连一所村小上的,高考失利后,她形容自己也曾是一只漂在茫茫水面上的木筏。

记者:“高中的时候大概考多少分?我们现在可以坦然点看了。”
叶雷:“200多。”
记者:“当时有没有觉得这个书读得真的太迷茫了?”
叶雷:“在城里面的那些压抑,对我来说脚步太快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在乎学历的。我这个高中毕业去外面我能做什么,当时是很愁的,然后我在村里又能做什么,这个是我真的焦虑过的。”

那之后,学收银、卖话费卡、在乡里开小卖铺,叶雷正式步入了“社会”这所大学。2019年,孟连县成为云南省牛油果特色县,产业发展进入快车道。那个高考考200分的女孩,凭着自己从小爱种菜的热情,壮着胆子当起了90后“新农人”。

叶雷:“我就问了一个芒信镇的人怎么装的肥料,开始说卖不卖钱是一回事, 我先把它种出来再说,我就有了这个决心。东学西学一点,有人说这个是种牛油果的人,我就会加他微信问他,我就会对比他们教我的方式。”

孟连迅速成为中国最大的牛油果种植基地,叶雷学习农业技术,一点点补齐在灌溉、施肥、修枝等方面的短板,也从“门外汉”逐渐成了能手。
叶雷:“40棵牛油果树产果,我卖了一万八,他们就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拉上我一把。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就觉得我的大学梦就在农村实现了。”

腊福小学六年级班主任 牛尧:“这些老百姓靠着这些经济作物,他也能生活得很好。可能只是说,我如果天资聪明,或者是很爱学习,我也能学习得很好,也能考得很好,那有机会出去也很好,如果不能,留下来也可以。”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所以小学的使命在我看来,就是去培养一个未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我可以坚持去做一件事情,还有就是我有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记者:“如果要考哈工大,高中你就会感受到真正的压力了。”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 :“我知道。”
记者:“你会继续走吗?”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会啊。”
记者:“为什么?”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我为什么要放弃?”
记者:“是,那你准备好面对这个压力了吗?”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我准备好了,这是我从小学开始就想了的,就非常想走出去看看。”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从上个世纪90年代,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世界卫生组织就在全球推一个概念,叫作‘生活技能训练’,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些能力去应对生活中的压力和挑战。比如我们刚说到的做出决策,这件事我要不要做,两条路,我往哪条路走,这个是一种能力。那么作为家长和老师,我们应该去帮助孩子们去建设这种能力,但不是替代他去做决定。”

扎戈和小唐,
拥有不近视的眼睛、一同撒野的玩伴、
不同滋味的野果;
长大后,
他们有可能成为
又一个娜国和叶雷。
无论考分高低,都需要面对和抉择,
前方,有答案,
不过,
这个答案不应该是“标准答案”。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我自己觉得云南的文化它有松弛的一面,你看我们全国的课间都是做广播体操,只有云南的课间,我们藏族的学生在跳锅庄舞, 我们彝族的学生在三跺脚,大理白族的学生课间在玩霸王鞭。这非常好,把多元的文化融入进孩子们的教育里,让孩子拥有更多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我认为这样的话,我们的云南教育会走出更有意义的路。”
记者:“我们已经开始变化了。”
昆明医科大学儿童少年卫生学教授 焦锋:“对,我们已经着力去改变这个状况了,但你知道,任何一个事物的变化它需要一段时间。”

云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 周宁:“抓分数没有错的,因为分数能让你到下一个阶段学习更高级的技能,这个没毛病的,但是你不能只抓这一个。教育不只局限于教给你的生活技能,还要教给你生活的意义,你获得意义的能力。教育管理部门、学校和家长都应该参与进来,我觉得尽可能给孩子提供更多元的赛道,再把这个多元评价标准给量化,给明确化。”

记者:“如果,我们说假设没有考上那么神奇的哈工大,那咋办?”
红塔中学初三学生 娜国:“没事啊,只要我能养活我自己和家人就行了,因为做一个平凡的人也是可以的。”

扎戈、小唐,娜国、叶雷,是很多人的缩影,统计数据显示:中国50%以上学生在全国2000多个县接受教育,在“不拔尖”校园里成长。专家的这句话让人印象深刻,他说“小学的使命是培养一个未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也许,一所学校有无近视学生只是一种表象,好的初等教育,在于尊重个体的多元。
来源:云南广播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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