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街

2025-09-03 11:26:30 阅读量5680 字数5271

我一直记得那是2001年的三月早春,中专毕业后在家待业半年的我终于接到了县里统一分配的消息,便带着满腔的喜悦和一张盖满公章的大中专学生分配报到表,迫不及待来到牛街。从此这个离家30多公里的白族镇子,就成了我走出校门后的人生第一站。怀揣着青春的梦想,我曾经在这个镇子和镇子以外的乡下教坛工作过8年时光。直到如今十几年过去,牛街依旧是我人生中最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不论离得再远,它始终被我寄放在记忆与灵魂的最深处。

事实上牛街就是一块比邮票大不了多少的小地方。作为一个习惯以文字为伴的人,牛街曾被我无数次带入那些浅薄的小说和散文之中,我甚至还化用多种地名对它充满了戏谑与调侃:“夹在两座山中间,密集的房舍,让一条街只能向两边无限伸延,挤窄得让人喘气都难。”“按说这镇子的历史也还算得上悠久,可放眼整个县,甚至整个滇西大地,这样的镇子不仅老百姓的话语里叫镇,连官方的文件上也叫镇。可偏偏牛街是个例外,因为直到现在,在官方的文件里它依然还叫乡。”……

但不论如何,我却对这一片土地充满了热爱,高原明珠洱海就从这里发源,一条被当地人称为“弥茨河”的流水,从牛街与剑川、鹤庆三县交夹的群山之中发源,便从这个地势平坦的山间小坝子穿境而过,自北向南畅流80公里后注入洱海,沿途不断包容、汲取、接纳,居然就成了洱海的最大支流。两岸鱼米飘香,走瓜流果。每到集日,一条狭长的街道两侧,不仅有沿岸坝子里出产的大米、大麦、玉米、蚕豆和荷包豆出售,还有山地和坡地上生长的白芸豆、洋芋、箩卜、蔓菁和苦荞在这里集结,河沟里的鱼虾林子里的菌,新鲜的竹笋刚下树的梨,红彤彤的辣椒金灿灿的果。作为一个典型的农业乡,我们可以在这无穷无尽的出产中,看到她母体般的丰沃与柔美。

牛街像极了那条弥茨河,或者说它就和洱海一样包容接纳,在历史长流中渐渐形成一个汇聚八方出产的集市。从南到北,长不过千米,但短短一条街,常常总是人来人往、拥挤异常。放眼望去,满街满巷都是汉族、白族、彝族、回族、藏族、纳西族、苗族、傈僳族、普米族同胞往来穿行的身影,鲜艳的民族服饰,映衬着各兄弟民族的智慧与美丽。响在耳边的,总是白族话和汉话混杂,彝族语和傈僳语交加,藏语里融汇着浓浓的汉地口音。千百年来,滇西北大地多民族融合杂居、和谐共生的景象,可以在这个小小的集镇看到最生动的剪影。

牛街是一条历史悠久的古街。据说它的得名,是因为当地人民在旧时曾以十二生肖中属牛的那一日为集。放眼全中国,以牛街命名的村镇集市似乎还多不可数。但我要说的牛街,却是中国大地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作为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源县的北大门,牛街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交通。曾经作为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驿镇,早在清末民初,牛街早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较为繁盛的集镇。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在机械力量极其贫乏的条件下修通的国道滇藏公路,就从牛街小镇穿境而过。2013年底通车运营的大丽高速公路,同样从镇子西边通过。镇子往北向东,可以沿着弥茨河的一线峡谷,通过牛马公路到达鹤庆县的马厂。几十年前,马厂的煤矿和锰矿,曾以牛街作为重要的中转站运送至远方。从牛街向西,翻越高耸的黄丛山,通过牛沙公路可以到达剑川的沙溪古镇;沿黑潓江而下,则可到达乔后、炼铁和漾濞。所以从古至今,牛街就是进藏入川的咽喉要塞,同时作为连接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三大旅游区的中心纽带。

四通八达的交通条件,使牛街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民族团结融合的大观园。在牛街生活和工作八年,我始终记得牛街最让人难忘的就是饮食,依然还是交通区位的优势,一条狭长的老街,鼎盛时期,居然有上百家餐馆。许多司机紧赶慢赶,总喜欢到这里吃饭。事实上我也知道,司机们走山过寨,可谓见多识广,但他们来牛街,并不仅仅是为了一顿吃,更重要的是在门脸低矮的牛街餐馆里,他们吃得到久违的家乡味道:牛干巴选用的是中甸的牦牛肉,喷香的羊乳饼是剑川的口味,奶香四溢的乳扇是邓川的做法,从油花里炸出的生皮是鹤庆的刀工,酸辣鱼是大理洱海边的手艺,雪肠和腊排骨是从丽江石鼓进的货,各种生腌酱菜是从永平运抵,还有新鲜的菌子鸡枞是一大早从与邻县相隔的黄丛山、马鞍山送来……

牛街就是这样一个以包容和接纳著称的集市。

洱源是一个多民族县份,但似乎只有牛街这样一个镇子,荟萃了这么多富有地域的民族特色的饮食,包括同一个县份的三营毛驴肉、凤羽泥鳅汤、炼铁羊肉汤、右所海菜汤、西山的豌豆粉等等,也都被智慧的牛街人改良之后搬上餐桌。牛街人大气舍得,给客人奉上的是香甜的原生态大米,是刚从菜畦里掐来的无筋嫩菜,炒菜还选用上好的凤羽鲜菜籽油。

那时作为乡村教师的我,常常因为各种原因出入学生或同事家中,主人的热情好客超乎了我的想象,然而我更为赞叹的是他们手下的技艺,明明知道你刚吃过饭,忽然一下子又摆好了满满一席。而且明明一个白族家庭,居然能给你打出一碗热腾腾的藏式酥油茶,他们选用藏区的酥油和下关的茶砖,就着彝家迎人待客的燕麦粑粑一起吃下,在寒冬腊月,是对一腔肠胃最好的抚慰。


事实上牛街就是一个以白族为主要世居民族的镇子,但历史和地理的多重原因,让镇子的居民充满了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气质,仅仅就是人们日常说的白族话,却还融通了剑川和鹤庆的语调,当然也不排斥洱源和大理的口音。重要的是世居于此的人民,总有那么一种开放和容纳的胸怀,与周边人民相濡与沫、和谐共生。刚参加工作后不久,我曾经因为访友前往鹤庆,记得同学的爷爷在闲谈中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第一次出门,就是通过牛马公路到达牛街,再搭车前往州城下关读书的。还有一次我受邀到鹤庆的一所小学给老师们上课,又听一个老师说在公路尚未通达的年月,勤劳的鹤庆女人常常会背上品质极佳的朵美砂糖翻越两县交接的马鞍山,在牛街换作火腿又背回鹤庆出卖;当然牛街这边同样会有生意人翻山越岭而来,购买金沙江边的柑桔、桂圆和各种热带水果回到老家摆摊出售。后来我在另外一个方向山那边的沙溪古镇有过一次短暂的旅行,竟然发现一家店子有牛街的高山红苹果出售。回到牛街镇上,剑川的布鞋、鹤庆的乾酒、丽江的皮鞋、临沧的茶叶、迪庆的药材、大理的挖色糕点、祥云的土锅、巍山的酱菜、保山河谷的水果、怒江沿岸的各种山珍,同样会摆在各个商店的大小柜台。我那些一起教书的同事或是善良的学生家长也常会告诉我,在并不久远的时代,响彻山梁的马铃声,曾将这一个被大山隔绝的小镇如何连通?

牛街人不时髦,甚至说还有些守旧,镇上的居民喜欢那种民族味很浓的文化氛围。作为云南省级历史文化名村,镇子里至今还保留着大量的民居建筑,那时我常常深入背街里巷,在一个个农家小院里流连,旧意斑驳的大瓦房是汉式风格,门壁上的雕花和彩绘是白族的传统工艺,庭院里也和汉族人一样植花种草,并且像他们一样钟爱牡丹和松竹梅兰,以菊明志。当然也会有院主打开久远的记忆告诉我:“当年我爷爷盖这房的时候,曾经请来剑川的木匠师傅来掌墨线,用的砖是隔壁三营镇上汉家人烧的,房顶盖的瓦是到宾川采买的,山墙上的飞檐是来自大理三文笔村的石料。”

遇上传统节庆,我还常常能在小巷里听到传承久远的洞经音乐,一位缺了牙的老人告诉我:“牛街的洞经音乐,同时融合了大理和丽江的两种不同地域风格,既有南诏宫廷乐的庄重,又有丽江白沙细乐的柔婉。”店铺林立的牛街街头,当然也会有流行音乐的鸣响,但更多的时候,你听到的是邻县一位被称作“白族歌后”的艺术家李宝妹乡音浓厚的调子,在悠扬的三弦声中让人缠绵悱恻:“阿妹下坡哥上坡,哥妹相遇半山坡,哥妹相遇路中央,两眼送秋波。阿妹望哥眼含羞,阿哥望妹心痒痒,今日哥妹喜相遇,分离话莫说……”

还有纳西的打跳和彝家的欢歌,那是古镇人民对艺术的另一种陶醉与沉湎。

作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牛街小镇的居民很早就和其他民族一样欢度我们源远流长的传统节日。端午节一来,我常又被学生或同事邀到家中,但在这里,他们不划龙舟,也不游河,他们喜欢包饺子。喜欢吃蒸饺,当然也喜欢水饺。艳梅的手最巧,把面皮擀薄,做成各种馅的饺子,还能做出胖鼓鼓的烧卖,每一次都让我吃撑了肚子。她的丈夫李涌宏是剑川来的白族人,中师毕业后辗转多个学校,后来是艳梅把他留在了牛街。当年我来牛街报到时前来接我的人就是他,后来他成了我们那所乡村小学的校长,同时也是多年来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回牛街,绝大多时候就为找他。春季临近,泽炼又打电话邀我前往他位于海西海边的老家杀年猪,这是一个性格开朗的汉族学生,一说上话,满脸的笑花就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线。其实我大不了他多少岁,毕业以后居然和我这个当日的班主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他寻常的工作就是开大车,代雇主把川滇高原上的牛马牲畜和各种特产运送到全国各地,最北到过长城以外的张家口,最东到过上海,最西边应该是国门瑞丽。当然他也曾无数次上过青藏高原,以及广袤的川西高原,巴塘、里塘、康定、阿坝、九寨、黄龙、松璠、四姑娘山、雅砻江、大渡河……我喜欢和他聊天,喜欢听他讲他车轮经过的那么多地名,以及沿路的风土人情与和谐景象,他口中说到的每一个地名都让我充满了神往。到了中秋节,我那苗族姐姐王圭莲,常会给我捎来她亲身烤制的月饼,她在糖馅里掺入橙皮和课余时从田头地脚采来的野薄荷,让我的每一口咀嚼都变得回味无穷。就是这个善良的姐姐,辛勤耕耘教坛30年,不仅讲台下桃李芬芳,还把女儿送到意大利公费留学。

当然牛街也有自己的节日,那同样是他们自己的家园和谐曲。在镇上开诊所的白族乡村医生李学伟,每年的本主节都会准时地打电话让我带妻女前往他们村子里过会。还有在另一个学校当校长的董春奇,在海西岸的灯草湾娶了傈僳族媳妇,他一直说要带我去岳父家过一次傈僳族传统节日“二月八”。到了农历六月的火把节,那就是牛街汉、白、彝、纳西等各族人民最热烈的节日狂欢。镇子中心的新集市建成后,密集的房舍之间终于有了一个面积较大的广场。每当节庆来临,这里白天是荟萃东西南北的物资交流大会,晚上菜摊一撤,就成了各兄弟民族曲艺汇萃的舞台。火把节当夜,高高的火把树下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大大小小的孩子举着明亮的火把当街玩耍,台上的节目,有人们最喜闻乐见的白族霸王鞭、彝族长裙舞、汉族花灯曲和纳西族民歌,还有那些从城市求学回来的孩子,可以一边跳着街舞,一边举着话筒放歌一曲:“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不论我在不在场,也不论我看没看到,每当节日到来,就是牛街人民的和谐共庆的热烈舞台。

牛街的著名还在于温泉。镇子路西的炼洞古井,每天前来汲取热水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他们用来洗漱,用来拌猪食牛食,用来清洁打扫,总之源源不断的热水,为小镇人民的生活提供了无尽的便利。当然我也知道,前来汲水的不仅有镇上的居民,还有镇子周边的大同、西坡、文登、山曲等等各地村民,但不论什么时候,古井都是开放的,热腾腾的泉水正如同牛街人的热情与好客,让人们自由汲取。我在牛街工作八年,似乎从未听过井边有过任何的争吵,从晨光熹微直到月亮初上,响彻人们耳畔的都是快乐的交谈与欢声笑语。

对于温泉,当地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带领十万大军从蒙古草原出发远征云南,然而在充满瘴疠之气的山岭之间行进,三军将士早已弄得损兵折将,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一个个被瘴气蚊虫缠得浑身疮疥,体无完肤,到了牛街坝子便再无法行进。在当地人的热心帮助下,此时早已焦头烂额的忽必烈便带着全体军士,一起泡进了一个被当地人称作是“癞子塘”的温泉之中,没想这温热的泉水竟治好了三军将士染上的酷疾,十万大军又焕然如新,如同虎狼之师继续南下,以迅雷之势扫灭大理国,再从西南方向反攻南宋统一了天下。

“要不是因为牛街的热泉,中华民族的历史将会改写……”

老人们一摆起古,便是一种让人深信不疑的阵势。传说是否属实至今无人考证,但牛街的温泉浴倒是出了名的。房脚往下挖上三五米,滚烫的泉水便喷涌而出。于是镇上的居民便巧用这些天赐的热泉资源,建起了许多澡塘和民宿客栈,一年四季迎接前往小镇度假的八方客人。到了寒冬季节,那些从雪域高原上下来的藏族同胞,喜欢拖家带口一起住进一个温泉客栈,并且自带锣锅炊具,在澡塘边煮着老腊肉,打着酥油茶,一旦泡得娇弱无力,就会钻出水面,豪吃痛饮一番,才又重新泡入泉潭之中。转眼夕阳西下,一天时光即将散尽。享受完温泉之醉的人们,此时皆已一身畅快,便三五成群,在宽敞的露天庭院里,跳起藏族的“锅庄”,和着白族的三弦,热忱地欢歌曼舞,恰恰也是牛街小镇一种恰如其分的和谐之乐。

严冬之后是春天,洱源自古就有“春浴”的习俗,而这也是当地一个著名的澡塘盛会,从腊冬直至打春,牛街附近的汉、白、藏、彝、纳西、傈僳、普米等各族人民,都会互相邀约,成群结队地赶到牛街洗热水、泡温泉,有时还要带上一些鸡蛋、生鸡和名贵口药材,在泉水中泡煮,做成气黄蛋、温泉炖鸡等各种美味,在出浴后招朋唤友一起享用,同时将民族和谐之歌在小镇一直传唱至今。

这就是牛街,她不仅是个地名,还是一个滇西多民族融合共生的和谐家园,一块让人难忘的田园乐土。查遍960万平方公里华夏神州,俯拾皆是这样的闪耀明珠,共同组成了中华大地的光辉璀璨!

来源:洱源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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