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参加工作离开故乡已是二十余载，每每会在起风的傍晚想起故乡山坳里野生的红果果。那时风也这样，把漫山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凉，不像城里的风裹着尘土的燥，而是带着松针与泥土气息的软，裹着细枝上的红果果，轻轻地晃。

山涧里的小溪是故乡的眼，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还有偶尔窜过的小鱼。每到映山红盛放时，溪边的坡地就燃了起来，一簇簇粉的、红的花缀在枝丫上，顺着溪岸铺陈而去。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顺着溪水漂流，整条小溪都被染上了淡淡的香；抬头看去，枝丫间的映山红仿佛正“对镜梳妆”，想把自己的倩影清清楚楚映入水里，像故乡姑娘们未施粉黛的脸，既鲜灵又好看。

而我时常想念的红果果，就长在溪岸不远的山林间。它们从不是园子里精心浇出来的艳，而是野地里扎了根就拼命长的性子，一簇簇、一丛丛挤在枝头，红得浓烈又热闹，像把天边的霞揉碎了，撒在翠绿的枝叶间。那红并不单，深的红如玛瑙、浅的红似珊瑚，偶尔还夹杂着几颗橘黄的果子，在阳光下水灵灵地泛着光，那是被山尖的阳光反复吻过，又被凌晨浸过溪露的冷雨悄悄润过的红，红得扎实，红得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像故乡人说话，不绕弯子，却暖得戳心。

这红果果可不光是好看，吃到嘴里，那叫一个酸中带甜、甜里透酸，是我们这些山里娃童年最惦记的零嘴。每到红果果熟透的时节，我们就揣着小袋子往山林里里钻，踮着脚够下一簇簇红果果，往嘴里塞几颗，酸得直皱眉头，却又忍不住再吃一颗。要是谁从家里偷摸揣点盐巴、辣椒面出来，把红果果往调料里一拌，那滋味绝了！酸辣开胃，能把口水勾得流出二尺长，几个孩子围着一小堆腌红果果，你一颗我一颗，吃得鼻尖冒汗，还直嚷嚷“再来点！”

山路上的大人从不把它们当回事，扛着锄头的乡亲匆匆路过，会顺手掬一捧溪水擦脸，却不看枝头那一团团红火；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把红果果当成了宝贝，追着蝴蝶跑累了，就蹲在树下吃腌好的红果果。风也偏爱这些红果果，一遍遍从枝丫间穿过，吹得红果果与枝叶轻碰、簌簌作响，又吹得溪面泛起微波，连映在水里的花影都晃了晃，像在诉说着只有我们和红果果才懂的秘密——说哪片云下的红果果最甜，说哪个灌木丛后藏着最香最辣的辣椒面，说山脚下的炊烟里，母亲又在唤我们回家吃饭了……

如今再听风响，总觉得那风里晃着的红果果，是故乡寄来的明信片，印着山涧的溪流、映山红的倩影，也印着我回不去的童年，成了我梦中反复摩挲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