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小寒,奶奶就念叨起来:“小寒忙买办,大寒过新年。”院里的梨树还挂着几片倔强的叶子,寒气却已经从玉龙雪山那边漫过来了。
童年对“年”的记忆,是从一个降霜的冬日清晨开始的。那时的霜花像细盐,撒满了屋顶,奶奶早已起身,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罩衫,精神头十足。腌肉的序曲,在“杀年猪”中轰然奏响。那日的热闹与喧腾,空气里弥漫的微腥而温热的生气,以及大块大块卸下的鲜红猪肉,是我童年关于“丰饶”二字最直观的注解。猪肉被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最好的那几条后腿肉与五花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簸箕里,表皮已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紧,等待着盐的浸润。

腌肉。(丽江融媒记者 和慧芳 摄)
最郑重的仪式,在于“搓盐”。盐备好了,奶奶便系上她那件靛蓝色的土布围腰,着手腌肉。肉是绝不能沾生水的,须用干净的布子反复拭净。奶奶拿起一块厚实的猪腿肉,先用手中的盐细细地抚过每一寸皮与膘,像是检阅她最得意的作品。然后,她抓起一把盐,从肉皮的每一道纹理,到肥膘的细腻处,再到深红的瘦肉肌理,反复用力地搓揉。那沙沙的声响,沉稳而富有韵律,盐粒在肉与皮之间摩擦、消融、渗入。奶奶的神情专注极了,嘴角抿着,目光随着手掌的移动而流转,仿佛要将所有的咸香、所有的祝愿,都一丝不苟地揉进肉里。
“每一块肉,都得喂饱了盐,才能经得起往后几个月的风霜与时光。”她常常一边搓,一边慢悠悠地说,“这跟养孩子是一个理儿,小时候底子打好了,往后才立得住。”
我那时懵懂,只觉得这过程漫长而有趣。趁她不注意,我也偷偷用手指蘸一点盐放进嘴里,立刻被那浓烈的咸味激得皱紧了眉头,“呸呸”地吐舌头。奶奶看见了,眼角漾开深深的笑纹:“小馋猫,急什么?好东西,都是要等的。”
盐搓好后,还要在每一块肉上薄薄地撒一层盐,再将一块块敦实的肉挂上晾架,最后套上一层薄薄的纱布,置于阴凉的墙角。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接下来,便是孩子们也能参与且极富乐趣的环节——灌香肠。肠衣是早已洗净、浸泡得柔韧透明的。调好的肉馅肥瘦相间,除了基础的盐、糖、酒,奶奶总要加入碾成粗末的本地辣椒面,那是腊肠里一抹不可或缺的调味。
大人们把肉馅舀进一个漏斗形的竹筒里,我便抢着将那滑溜溜的肠衣套在漏斗的小口上,准备灌肠。看着那红白相间、夹杂着点点椒红的肉馅,在奶奶的轻轻挤压下,一点点充盈进透明的肠衣,慢慢变得饱满、红润、圆滚滚,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灌好一截,便用棉线扎紧、分段,再用细针在肠衣上轻轻刺出些小孔。奶奶说,这是为了让“风能进去,味道能出来”。

黄昏。(丽江融媒记者 和慧芳 摄)
于是,从小寒到大寒,我家的屋檐下,便成了一个小小的、诱人的腊味“展览馆”。北风穿堂而过时,腊肉与香肠们轻轻摇晃,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坚实的声响,仿佛是时光在此踱步。它们沉默地悬挂着,却在无声中酿造着一场关于滋味的盛大奇迹。
等到年关真正临近,取下一块腊肉和几截香肠,用温水洗去浮尘,或蒸或炒。当那坚硬黝黑的外表在蒸汽与热油中软化,被刀切开,露出内里玫红与脂白相间的肌理;当那积蓄了数月阳光、寒风、烟火与心意的浓烈香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充满整个厨房,继而弥漫到院落每一个角落时,你便会懂得奶奶所说的“等”的全部含义。那是一种历经时光沉淀的丰饶。无论窗外北风有多凛冽,只要灶膛里火苗跳跃,铁锅里腊香蒸腾,这纳西人家的冬日,便是暖的,充满盼头的。
如今,奶奶的簸箕与晾杆早已蒙了一层灰,但那段过去的时光里,奶奶在屋檐下腌肉“搓盐”的声响,墙角下日益赭红的腊肉,却成了我记忆中关于家乡、关于童年、关于“年”的最温暖的底色。


记者/和慧芳
责编/王君霞
二审/李 桥
终审/杨国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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