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24,1号、2号、3号……”当24号墓棺椁之间的一件件青铜碎片被小心翼翼清理、包裹、标记、拾起,考古队员隐约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器物。
待清理完成后,暮色已笼罩山野,考古队员们向老乡借来箕畚,将沉重的碎片挑下山。次日清晨,大家取温泉水洗去千年泥土,并尝试在地面上进行拼合组接,一件铜俎的形貌逐渐清晰……
那是在1972年的春天,江川李家山。这件后来被命名为“牛虎铜案”的青铜器,以其造型震撼了考古现场,成为当年全国考古发掘的重要标志,更在此后与甘肃“马踏飞燕”遥相呼应,被誉为“北有马踏飞燕,南有牛虎铜案”,成为象征古代中国南北文明的国之重器。
这次发掘,是在二十世纪50年代晋宁石寨山发掘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揭开了古滇国的神秘面纱,让一个沉睡了2000多年的古老王国,逐渐向世人显露真容。



李家山古墓群航拍
将时间回拨到1966年春。
原江川县龙街公社早街生产队在李家山西南坡修筑梯田时,锄头接连触碰到硬物——一件件青铜器破土而出。专家初步判断:这是一处与晋宁石寨山同属古滇文化的大型墓葬群,亟需抢救性清理发掘。

资料图 1972年李家山全景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1972年1月,由张增祺领队,孙太初、熊瑛、王大道、张永康5人组成的考古队进驻海拔1840米的李家山。山风凛冽,湖寒扑面,他们在冬春之交的冷冽中,开启了寻找古滇国的旅程。

资料图 1972年李家山发掘现场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我那个时候21岁,是最年轻的一个。”回忆起50多年前的发掘,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省文物鉴定委员会主任张永康记忆犹新。“我们弄了一辆南京牌的小卡车,从昆明开了四五个小时才到江川,后边又坐马车到早街生产队,住到一个堆粮食的仓库里,先铺一层稻草,再铺油布,最后铺上自带的行李铺盖,我们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资料图 24号墓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一个寻常的下午,24号墓,在已经腐蚀碳化的棺椁之间,暴露出一个牛头、老虎、盘子,都是青铜器,清理各个墓室的考古队员迅速聚拢过来。
“大家一看,就觉得是一个大东西。”张永康回忆道:“因为牛头很大,老虎的形状很是生动!”
“1号、2号、3号……”大家小心翼翼地拍照、绘图,然后将全部20多件碎片一一取出,单独包好,写上标签,再用绳子捆起来。“全部清理完,天色也比较晚了,我们跟老乡借了箕畚,就把它们挑到山下驻地。”张永康说。
温泉村,因温泉得名,村里有不少泉眼。“第二天我们早早起来,用温泉水把碎片逐一洗干净,拿回来铺在地上,一拼一看——前边是一个牛头,后边是一只老虎,中间一个小牛横站在架子上。大家初步判断这是一个铜俎,用来祭祀的。”张永康说。
经过约一个月的技术修复,考古队根据其二牛一虎的造型,将其命名为“牛虎铜案”。
1972年,牛虎铜案发掘的简报刊登在文物杂志上。当时正值甘肃省发现了“马踏飞燕”(东汉铜奔马),于是就有了“北有马踏飞燕,南有牛虎铜案”的说法。
本次发掘区在顶部平坦区,直到5月中旬全部结束,共发掘墓葬27座,出土遗物1300余件,按质地可以分为铜器、铁器、金器、玉石、玛瑙、绿松石、孔雀石等。墓葬年代从战国末期至东汉初期。


资料图 李家山古墓第二次考古挖掘现场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又过了20年。1991年初,村民在李家山西南坡采挖硅酸盐矿,又发现了部分青铜器。为防止李家山墓地再遭破坏,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玉溪市、江川县文物管理所组成联合考古队,对第一次发掘区周边进行第二次考古发掘。发掘工作从1991年12月持续至1992年4月,发掘面积1100平方米,清理墓葬58座,出土铜器2395件,出土的铜鼓、贮贝器、铜俑、编钟等青铜器种类浩繁,铸造工艺高超,金剑鞘、金钏、金腰带、扣饰等器物熠熠生辉,精美绝伦。此次发掘被评为“1992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2001年,李家山古墓群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纺织场面贮贝器
历经1972年、1991—1992年两次大规模考古发掘和后来的几次零星发掘,李家山共发掘墓葬87座,出土青铜器文物4000余件(套)。其中大型墓10余座,其墓葬规模、随葬品的数量和工艺水平都与晋宁石寨山墓地相当,出土的牛虎铜案、贮贝器、青铜农具、铜扣饰等最具特点。


昆明顺城商圈,人群熙攘,不远处的东风西路与五一路交叉口,一座大型牛虎铜案雕塑静静伫立。作为云南青铜文明的巅峰代表,它不仅是街边的一处景观,更是一座城市可触可感的文化符号,向每一位过路者无声讲述着千年之前的滇国传奇。
截至目前,云南省境内出土的古滇国青铜器已逾万件,仅李家山一地便贡献了4000余件。业内专家感叹,“李家山出土的青铜文物,只需三分之一就可建一座世界一流的青铜博物馆。”其分量,不言自明。

牛虎铜案
走进云南省博物馆,高43厘米、长76厘米的牛虎铜案静立展台,吸引所有目光驻足。
铜案主体为一头站立的大牛,颈部粗壮,肌肉丰满有力,神态安静稳重;牛背为椭圆形盘口,是案面;牛尾部有一只猛虎,四爪抓住牛后胯,虎口紧咬牛尾巴;牛四蹄作为案足,前后腿之间有横梁相连,横梁上站着一头小牛。整个铜案静与动兼具,轻与重平衡,造型奇特、铸工精湛,体现力学与美学的完美交融。
“考古学上,确立一种文化必须要依托典型的器物群,‘滇文化’青铜器以其鲜明的地方性、民族性和唯一性,成为这样的代表。”张永康认为,在器物上,有牛虎铜案、石寨山型铜鼓、贮贝器、铜枕、执伞俑、扣饰、房屋模型,以及兵器中的铜啄、铜戚、一字形格铜剑、狼牙棒等,生动展现了古滇国的生产图景和社会风貌;在格调上,不同于中原青铜器的庄严凝重,古滇国青铜器更显粗犷奔放,充满原始想象力。
云南李家山青铜器博物馆,三骑士铜鼓静静陈列。这件铜鼓高46.2厘米、鼓面直径39.7厘米。正中饰有十二角芒太阳纹。鼓面之上,三名骑马武士与一头小牛栩栩如生——骏马昂首奔驰,鞍辔齐备,长鬃飘逸;骑士头戴高盔、佩大耳环,身着虎皮长衣,腰挎长剑,英姿飒爽。整件作品线条流畅,刻画入微,洋溢着昂扬的生命力。

三骑士铜鼓
“铜鼓是古滇国象征国家权力的重器。我们通过成分检测来看,三骑士铜鼓并不是同一时期铸造的,它是先有铜鼓,后铸造骑兵。”李家山青铜器博物馆馆长李红成分析认为,这可能是当时的铜鼓拥有者,把铜鼓改造为骑士巡逻的“战场”,蕴含着他在这一区域的统治权力。




左上为骑士猎鹿铜扣饰,右上为二骑士猎鹿铜扣饰,左下为三狼噬羊铜扣饰,右下为剽牛祭祀铜扣饰
李家山古墓群还出土了大量铜扣饰,如“剽牛祭祀”“一虎噬猪”“二人猎鹿”“虎牛搏斗”等,“这些铜扣饰跟北方草原文化的牌饰有很相似的地方,我们认为当时的古滇国跟北方草原文化已经有交流。”李红成说,李家山古墓群还发现了来自印度洋的海贝、原产于古代地中海沿岸的肉红色蚀花石髓珠、雕铸有外(国)人的“祭祀场面铜贮贝器”……
“公元前2世纪前后正是以李家山为代表的滇文化高度发达的青铜时代,使用青铜器的数量多、范围广、种类齐全,造型风格与其他地区相比,有很明显的地域文化特征。同时,李家山青铜器吸纳了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地区的铸造技术,以本地的土著文化为本,融合了北方草原文化、华南百越文化、南亚东南亚地区古代文化、巴蜀文化、楚文化等的特点。”李红成认为,“李家山青铜文化虽然晚熟,却是中国青铜文化晚期的集大成者,是古代文明交流互鉴的典范。”
“云南青铜文化进入鼎盛时期相比中原较晚,古滇人在充分汲取多种文化精华的基础上,用范模铸造法、失蜡浇铸法以及精巧的铜锡合金配比技艺,创造出一件件科学与艺术并重的青铜杰作。”张永康说,李家山古墓群更加完整地经历了云南青铜文化从兴起、繁盛至消亡的全过程,所以我们把它叫作“中国青铜时代最后的辉煌”。


“叮叮当当……”星云湖畔,敲打铜器的声音穿越时光,依然清脆。在这里,打铜不仅是祖辈流传的手艺,更深深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一把铜勺、一口铜锅、一只铜壶——铜的身影,始终闪烁在江川人家的炊烟之间。
江川铜艺,跨越两千余年岁月长廊,不曾断绝,反而愈发璀璨——20世纪80年代,斑铜、乌铜走银、仿古铜等传统工艺重焕生机;1999年,牛虎铜案大型铜雕亮相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向世界展示古滇气象。如今,江川已成为云南重要的铜艺与铜雕塑铸造基地。
古艺新传,铜光不熄。
技艺传承之外,对李家山古墓群的研究与守护也从未停步。玉溪市江川区文物管理所所长张庭隆介绍,近年来,当地陆续修建了旅游道路与展示利用房,不断完善基础设施。举办云南李家山古墓群考古发现50周年学术研讨会,汇聚150余位海内外专家学者,发布《李家山宣言》,凝聚保护共识。此外,建成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李家山考古工作站,并与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共建实习基地,推动考古研究与人才培养深度融合。

发布《李家山宣言》 图源:“江川发布”微信公众号
更令人振奋的图景,正在李家山脚下逐渐铺展——
深秋时节,机器轰鸣,李家山古墓群遗址保护利用项目正热火朝天地推进。“这个项目总投资9000万元,将新建考古标本库房、李家山古墓群遗址考古实验室、考古科研用房。下一步将实施李家山古墓群M24、M51、M69、M85墓葬保护展示项目,整治核心区环境。”张庭隆介绍道。

李家山古墓群遗址保护利用项目效果图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2025年8月,国家文物局公布第五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李家山古墓群考古遗址公园获得正式立项,随后相关建设全面启动。这座规划面积达432.1公顷的公园,将以“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古滇文化与墓葬制度”“青铜艺术与技艺”“对外文化交流”为展示主题,打造“青铜铸史、古滇遗梦、多元一体、四海同风、古韵遗今、守拙归园、郁郁山林”展示分区,构建“核心圈层(展示墓葬遗址本体)—拓展圈层(体验青铜文化与古滇魅力)—环境圈层(体验民俗文化与生态环境)”的“三大圈层”整体展示结构,展示以遗产故事线为主线,以环境生态体验为支线,全面呈现古滇文明的历史脉络与文化基因。

李家山古墓群遗址保护利用项目效果图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供图
“这是全面完整保护李家山古墓群遗址的重要手段,也是深入阐释遗址价值内涵的关键举措,更是文化惠民的生动实践。”站在建设现场,张庭隆语气坚定。
他望向的,不仅是一座考古遗址公园的蓝图,更是一个青铜时代面向未来的新生。

出品:云南网 云南文明网
统筹:浦美玲 段琪宇
策划:自建丽 刘薇薇 李斌
撰文:刘薇薇 李斌 王睿妮
设计:陈姝含
外联:高艺萌
特别鸣谢:云南省博物馆 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玉溪市委宣传部 江川区委宣传部 江川区文物管理所 云南李家山青铜器博物馆

来源/云南网 云南文明网
责编/和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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