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山云薖集选》考(上)
杨林军(丽江师院)
明代丽江土司木增的诗集《芝山云薖集》(以下简称“云薖集”),因当时文艺大家董其昌、周延儒、张邦纪等人的“改阅、点校”和编订,颇受时人尊崇。清乾隆时,该书因收录有赞扬明军大败后金的诗篇被列入禁书,导致传播甚少。现以四川省图书馆所藏的《芝山云薖集选》(以下简称“云薖集选”)为中心,对照现存“云薖集”残卷,对该诗集的刻本、内容价值等作论述。
木增其人其事
木增(1587年—1646年),字长卿,又字益新,号华岳,又号生白,明代第十三代丽江土司,纳西族著名政治家、作家、诗人、书法家。冯时可在《木氏六公传》中对木增如此评价:“增生而秀异,如琼林玉树,迥出风尘之表,世间浓艳华美一无所羡。九岁袭父职,即能通世务……诸蕃易其幼,数以兵入寇。君指挥调度,出人意表,师无不胜。”木增屡立军功,声名远播,被吐蕃尊称为“木天王”;朝廷屡次褒奖,先后被封中宪大夫、云南布政使司右参政、广西布政使司右布政、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太仆寺卿等。同时,为协调边疆各民族的利益关系,木增大力支持藏传佛教,与其上层人士频繁往来,利用宗教巩固其在康藏地区的统治地位。他不惜时日和财力,用16年刊刻全套藏文《甘珠尔》(共108函)。木增是明王朝倚重的忠于中央、维护统一的典范。身处边隅的他时刻关心朝廷内外大事,面对当时内忧外患的局势,不时为朝廷输金献银。万历至天启间,木增先后向中央输银二万余两,并向皇帝上疏十事。木增还是著名书法家,大学士周延儒称其书法“字逼钟王”。
木增从小博览群书,少时就能吟诗作赋。他力倡学习汉文化,特建万卷楼广集百家之书;在芝山解脱林创设印书所,刻印木氏的历代诗文。38岁时,木增连上五疏告政致仕,隐居芝山解脱林著述,与云南内外的著名文人交往甚勤。徐霞客、周月泉、唐泰等先后来到丽江,木增拜他们为师。他还与董其昌、陈继儒、周延儒、张邦纪等文士频传诗书、互相酬唱。木增所作诗文收录在《芝山云薖集》《山中逸趣》《空翠居集》《啸月函诗选》《光碧楼诗草》《芝山十记》《云薖淡墨》《芝山云薖集选》等八部集子中,今流传于世的有近千首诗、二十多篇辞赋、数首词。他是纳西族文人中较早创作汉语词、曲、辞、赋的作家。
寻书偶获
木增的“云薖集”有扬明贬清的诗句,因而被列入禁书行列。正因为如此,该书难以流传,读者难得一见,部分诗文仅散见于其他诗选文献中。云南省图书馆藏有明刻本“云薖集”第一卷残本,丽江市古城区图书馆藏有“云薖集”第二卷残本。查遍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云南省图书馆,均未见到其完整的明代刻本。
在查阅明代与木氏土司有文化交往的人士时,我从董其昌的《容台集》中寻得一篇《芝山集序》。根据“云薖集”残本第一卷正页可知,该书署名有“丽水解脱道人木增生白父著,华亭董其昌玄宰父改阅、批点,昆陵周延儒挹斋父、燕山张邦纪瑞石父参订,昆明傅宗龙括苍父校正”等,文前有周延儒、张邦纪、傅宗龙的序,缺董其昌的序。董其昌作的《芝山集序》是因其他原因未能赶上刻印,还是安排在全书的末篇?不得而知,幸而收入了《容台集》中。古代文人有把写给别人的序、跋留下底稿的习惯,还会收进自己诗文集。这也为我们寻找遗文提供了重要线索。根据这一经验,我又在陈继儒的《陈眉公先生集》中寻得《木丽江全集叙》,虽然资料难得,但难以确定是为木氏的哪一部著作写的序。余嘉华在《木氏土司与丽江》一书中多次提及李一氓所作的《一氓题跋》,介绍他所收录的明代丽江木氏土司诗文集,其中就有“云薖集选”和《啸月函诗选》,还详细介绍了诗文集的基本情况。根据这一条线索,我查询了李一氓收集的图书的去向。
李一氓将收藏的图书分别捐赠给国家图书馆、四川省图书馆、四川省博物馆、彭州市图书馆、杜甫草堂等。2018年,四川省图书馆专设“李劼人、李一氓文库”并逐步向世人开放。我按图索骥,终于在四川省图书馆寻得“云薖集选”和《啸月函诗选》刻本的合订本。

俄亚大村。
“云薖集选”刻本概说
李一氓在《一氓题跋》中说:“1964年又收木增‘云薖集选’,后附《啸月函诗选》。书半叶八行,行十八字。有崇祯九年丙子(一六三六年)董其昌序,序书口题《芝山次集》。有崇祯丙子陈麋公序,序书口题《芝山诗选》。其实,书卷首题《芝山云薖集选》乃是书全名也。第二行署‘丽水解脱道人木增生白父著’,并列第三行署‘华亭陈继儒眉公父选’。董其昌《容台集》有《芝山集序》,但文与此序不合,未审其故。陈序不知在其集中否?未查。《啸月函诗选》有缺页,‘石床纸帐’以下缺十三题。是书依董序,可定为崇祯刻本也。”作为该书的收藏者,李一氓先生对“云薖集选”的基本情况作了较为全面的介绍。
四川省图书馆所藏“云薖集选”,封页封底为收藏者所加,题有“云薖集选,一氓善本,松宾题”,还有两个签章;封二题有“木增‘云薖集选’崇祯镌本”,还有两个印章;第3页至第12页为董其昌作的序,除落款页完整外,其他均有破损,第3页留白处题有“董其昌《容台集》有芝山集序文,与此绝异,虽欲抄补,亦不可得。氓记”;第13页至第25页为陈继儒题写的“明世守丽江加布政二品服生白木翁全集叙”,页面虽有破损,但不影响识读,还有“学士书”三字与序文字体格格不入,显然为后人涂写,有伤大雅;第26页至第35页为目录,其中,第26页至第32页为“云薖集选”目录;第32页至第35页为《啸月函诗选》目录;第36页至第127页为内容,其中,第36页至第113页为“云薖集选”内容,第114页至第127页为《啸月函诗选》内容;第125页至第127页多处破损,诗文不全,根据目录应该还有12首诗,缺失数页。目录页及正文部分均为每页8行,每行18字。
版本四周单边,版心有单黑鱼尾,天头、地脚留白。因后人装订时书脑靠前,版心处有数行文字未能看清。书中的方形大字有明显的嘉靖刻本特点:字体方正、板直,横笔较平、左倾,竖笔笔直,撇捺拉直,笔画转折处呈直角、菱角,横笔收笔处呈小三角形状;“心”“氵”等均未连带。书页上没有留下刻印者的任何信息,但根据序的落款时间看,是崇祯刻本无疑。刻书的地点则难以推测。
“云薖集”与“云薖集选”的关系
“云薖集”正页署有“华亭董其昌玄宰父改阅批点、昆陵周延儒挹斋父、燕山张邦纪瑞石父参订”。“云薖集选”文内正页署有“华亭陈继儒眉公父选”,可以断定是陈继儒根据“云薖集”选编而成,虽然没说“点校”,但对诗文作了批点。对照现存“云薖集”第一卷来看,批点部分一致,可以推断,“选本”的批点仍是董其昌的“改阅、批点”。
“云薖集”的目录很完整:赋5篇,诗词602首;“云薖集选”的目录也很完整:赋3篇,诗词206首。具体说,“云薖集”第一卷的5篇赋,“云薖集选”收录了其中的3篇;第二卷原稿目录共293首诗,“云薖集选”收录143首;第三卷原稿目录172首,“云薖集选”收录44首;第四卷原稿目录137首,“云薖集选”收录19首。可见,“云薖集选”极大地弥补了“云薖集”被禁后流传较少的缺憾。
“云薖集”有周延儒、张邦纪、傅宗龙作的三篇序。具体讲,周延儒的序落款时间为“天启癸亥上元日”,即1623年元宵节。周延儒说过,“因付诸梓,远贻以示余,兼属余序其端”。通过认真阅读,他对木增攻城略地的谋略、“字逼钟王”“阐发灵源”的才华作了大肆表扬,说“始生白以循声振宇内,乃今知公非但以政事名,而又以文学名也”。从诗文内容到阐发的思想观点,他都作了高度评价:“所谓美则爱,爱则传,而与盛唐并驾者,一生在兹乎?”周延儒虽然只是该书的“参订”者,但对木增的诗集高度认同并给予很高的评价。张邦纪的序没有落款时间,对木增的诗文、为人、社会影响力等方面作了高度评价,甚至说“余敢以数言弁简端,或因君之言得附名于千秋焉”。傅宗龙的序也没有落款时间,他从鹤川太守张邦纪处得知木增其人其事,通读“芝山集”后崇敬有加:“偶得公芝山诗,读之其神湛然,其气冲然、其致翛然,且字不饾饤、语不钩棘,直写其胸中之所欲言,而绝无近代纤靡之态,庶几康节先生击壤之遗咏焉。”查阅“芝山集”残卷,只见董其昌的“改阅、批点”,未见其作的序。
“云薖集选”由董其昌、陈继儒分别作序。具体讲,董其昌序的落款时间为“崇祯九年岁在丙子七月朔”,即1636年农历七月。他引用顾恺之、许询、季札等人的美德、孜孜以求的精神来阐释木增的品格:“离群索居,惟是文章之道,通亿载使,无阂亘万里,而无梁悬之通都。”说木增虽离群独居,但心性通达于海内,逼近古人的品格。陈继儒的序为《明世守丽江加布政二品服生白木翁全集叙》,时间落款为“崇祯丙子六月望”,即1636年农历六月。他提及董其昌、冯时可曾前来造访,并出示冯氏的《六公传》和董氏的《芝山云薖集序》。无独有偶,在陈继儒的《陈眉公先生集》(卷六)查到一篇《木丽江全集叙》,内容大致相同,只有个别字不同,可视为同一篇序。以上两篇序的创作时间接近,内容又是对木增其人其文所作的阐释。“集选”正页署有“华亭陈继儒眉公父选”,从中可以推断,“云薖集”由董其昌“改阅、批点”,多人参订,而“云薖集选”由陈继儒辑选,董其昌和陈继儒分别作序。
从现有资料看,董其昌为木增的诗文集作过两篇序,“云薖集选”收录的为其中一篇。在后人所编的《董其昌全集》“容台文集”卷之一寻得另一篇,名为《芝山集序》,没有落款时间,内容与“集选”收录的不同。序中谈及张邦纪和周延儒的序,可知他还是“云薖集”的“改阅、批点”者,出力甚多。
前文提到的陈继儒的两篇序略有出入,可以在《徐霞客游记》中获得答案。1639年农历九月,徐霞客遐征西南,途经佘山时专程拜别陈继儒,“眉公远望客至,先趋避;询知余,复出,挽手入林饮至深夜。余欲别,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强为少留,遂不发舟”。之前,徐霞客与陈继儒有两次书信往来,徐霞客表明遐征的决心,陈继儒表示支持并期待他顺利归来。陈继儒还跟他提及昆明的唐泰、丽江的木增,在《答徐霞客》中说:“丽江木公书遵命附往,并有诗扇一柄、集叙一通,以此征信。”因此,徐霞客在途中专程拜见陈继儒,也是去取陈继儒托他带给木增的“云薖集选”序文,可作为与木增见面的凭证。不幸的是,徐霞客行至衡阳新塘夜泊湘江时遇盗,“此箱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安仁、弘辨诸书……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这里说的“叙稿”即《明世守丽江加布政二品服生白木翁全集叙》。今日所见《陈继儒全集》中的《木丽江全集叙》是陈继儒留下底稿,字数到内容略有删减。“云薖集选”中的“明世守丽江加布政二品服生白木翁全集叙”则是刻印时所用全文,内容全面而规整。(未完待续)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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