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超群和他的《亦锦囊诗钞》

牛相奎（古城区）

杨超群（1868年—1923年），字龙山，纳西族，出生于丽江古城。他在18岁即为拔贡，旋又中副榜，才名特著。家境贫寒，父母皆靠劳动谋生，而他从小喜爱读书，胸怀大志。

1888年，20岁的杨超群离家北上赴京应试，在云南到北京的3个月途程中作有纪行诗120多首，表达了他不畏艰辛、奋发向上的情怀。辛亥革命后，他博览群书，涉猎国内外各种著译。欧战时期，他在滇西北任盐务之职，在交通极端困难、消息异常闭塞的情况下写了不少时事诗，记述当时国际、国内的重大事件。他一生著作颇多，现仅存《亦锦囊诗钞》一本（手抄本），收录181首诗。

《途中即事》是他在赴京途中写的第一首诗，表现了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的进取精神和豪情逸兴：

节已过中和，东风犹料峭。

行行步前村，桃花迎人笑。

《滇垣旅次》一诗写于昆明：

五华高不极，古柏郁葱葱。

曙色千霄迥，晴光万里同。

良朋明月共，故国梦魂通。

安得征鸿侣，飘然遇顺风。

五华山上的古柏郁郁苍苍，他与良友共赏明月，宜人的山水景物、真挚的友情使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杨超群的怀古诗追慕先贤、向往英雄业绩，表达了作者忧国忧民之心和渴望建功立业、振兴国家的豪情壮志。如，《大风洞感怀》：

窈深石洞自天开，

殿阁峥峻接上台。

安得一吹天下垢，

永清四海庆春堂。

还沛何人咏大风，

汉皇语气自豪雄。

目今边隅多事故，

猛士谁共奏朕功？

由于清朝政治腐败，帝国主义列强纷纷瓜分中国，而清廷屡屡割地赔款、签订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使各族人民充满亡国之忧。此时，作者来到当年汉高祖刘邦吟咏《大风歌》的地方，缅怀古代英雄、思及当下局势，不禁感慨万千。“安得一吹天下垢，永清四海庆春堂”写出人民渴望英雄重振国威的心声。

又如《吊杜工部墓》：

自罢拾遗别帝闉，

天涯沦落一诗人。

休言忧草多岑寂，

吟魄骚魂不厌贫。

满目潇湘望五湖，

岘山山上草无芜。

登临一扫先生墓，

地下可曾觅句无。

作者于旅途中特意上岘山祭扫唐代大诗人杜甫之墓。诗中通过对眼前景物的描写，歌颂了杜甫的高尚品格和情操，表达了作者的崇敬之情。

杨超群在途中还写了许多咏物诗，如，《次施子沛路上桃花韵》：

嫣红百媚小桥东，

丰致肯随与物同。

笑问桃花花不语，

含情脉脉怨春风。

如，《双河桥哨偶成》：

双河桥外雨如丝，

润物无私正及时。

何事春寒犹料峭，

花开故使较迟迟。

这些诗构思巧妙、语意含蓄。

杨超群曾写了四首《古别离》，真切、细腻地描写了母爱、亲情和离别时的难舍之情：

未去与亲弗，竟去与亲违。

区区寸草心，何以慰春晖。

将别肠先断，临别泪满衣。

春柳不知情，向我拦依依。

昨夜风萧萧，飑氆逐柳条。

前程路八千，亲心共迢迢。

春风何急促，驿路逐马蹄。

岭上试回首，闲云一片低。

作者在题记中说：“丙戌北上，家无昆仲，特亲意不可故违，勉为一行，离家之苦，非语言所能及。因得俚句，付此以志感。”这些诗情真意切、委婉动人，把“非语言所能及”的依依难舍之情表现得恰到好处。前两首写离家时的难舍难离的情绪，后两首写离家后的思亲之情，虽然每首只有四句，却写出了相当复杂的感情。如，第一首既写了父母望子成龙而催促儿子上路赴京应试，却又舍不得儿子离开身边的矛盾心情，又写了儿子离家远行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安慰父母才好。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诗作所表现的情绪和节奏也随之发生变化。当作者催马上路之后，其情绪既有怅惘又显昂奋。

盛开。

写于1887年的《雪山秋月》和《玉河秋月》是作者青年时期的重要作品。

天下哪有此奇山，水晶挂天尺有咫。昆仑脉发走蜿蜒，罡风横吹作玉垒。旁峰似圭复如笏，拱向中峰皆兀突。君不见，廉吏一到山开颜，瘴烟蛮云皆消没。天下未曙此山曙，昼夜通明时飞絮。中秋八月更晶莹，月出皎皎光盈盈。锷锷洗出太阿铗，月光雪色两交莹。靓妆不碍王母净，珊柯玉树蕴聪明。银海炫耀百花生，金粟香浓夜气清。照彻文峰浑不夜，光涵金江浪纵横。安得吾庐临绝顶，朗朗雅似玉山行。

——《雪山秋月》

在这首讴歌玉龙雪山的诗篇，诗人没有从正面作具体的描述，而是全都用形象的比喻、象征的手法来表达。“水晶挂天尺有咫”“天下未曙此山曙”表现了玉龙雪山的高大，“银海炫耀百花生，金粟香浓夜气清”表现了玉龙雪山的绮丽。全诗紧紧围绕雪山、秋月来抒写、描绘，通过秋月下的雪山景色，展现出整座玉龙雪山一年四季中白昼、黑夜的奇姿异彩，倾注了作者对玉龙雪山的一片深情。

君不见，沧海生月满天库，光辉映彻珊瑚树。又不见，洞庭秋月满乾坤，万顷玻璃不知数。有水有月爽精神，诗情酒杯相绮注。巨津有水号玉河，不减瞿塘水滟滪。精融冰雪出林来，浏其淸矣澹吾虑。中秋月朗天开霁，乳窦奔腾光灿丽。冰壶濯魄生寒芒，藐姑出月神泄泄。掬水欲饮月在手，恍然此月照心明。散步东坡情同壮，登楼庾亮已解酲。月到天心波静时，是月是水两难分。桂屟香浮玉女井，清辉遥分诸葛池。举杯狂邀拜明月，笑问前生我是谁。

——《玉河秋月》

月色溶溶之夜，诗人面对“乳窦奔腾”的玉河水，诗情澎湃，浮想联翩，“秋月满乾坤”的洞庭湖、水急滩险的瞿塘峡等涌上他的心头。但是，他觉得最美丽的是故乡秋月辉映的玉河：“掬饮此水月在手，恍然此月照心明”“月到天心波静时，是月是水两难分”。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奇景，面对此情此景，他想到古代的诗人，他要邀请他们一道遨游、一起吟咏丽江的月、丽江的水。这首诗构思新奇、想象丰富，表现了作者对家乡深挚的爱，同时体现了作者的个性和才华。

杨超群对当时的革命形势也极为关注，先后写了不少时事诗，反映了作者的进步思想和爱国热情。

辛亥革命爆发后，他立即写了《辛亥革命告成》一诗庆祝：

革命成功日，欢声倾满腔。

旗张平等化，钟爱自由撞。

政比花旗国，腥除鸭绿江。

缅怀孙逸老，勋列已无双。

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作者还不可能对辛亥革命的成败得失有正确的估计，对美国的社会制度及其本质也不可能有正确的认识，但他以满腔的热情歌颂革命，歌颂自由、平等，歌颂孙中山先生“无双”的功勋，这对一位科举出身且长期生活在边陲的纳西族知识分子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次年夏天，杨超群写了《欧战纪事》十四首。其中一首一针见血地揭露了这次帝国主义战争的本质：

虎斗龙争战正酣，

阴霾东北布西南。

伫观壁上知多少，

公道难寻国第三。

又如以下两首：

东瀛争霸称同盟，

攫夺胶州太不平。

愧我共和孱弱甚，

受人欺侮任纵横。

羽书海外日飞驰，

正我国家闲暇时。

尝胆卧薪追进化，

图强振奋祝咸熙。

诗中指出，中国之所以受人欺侮、任人宰割，是因为国家太弱，只有卧薪尝胆、振奋图强才能让国家变得富强。

写于1914年的《甲寅春日试马》也是一首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诗篇：

扬鞭策马乘春风，

顾盼翛然运不穷。

揽辔驱驰开大道，

捻髭啸咏豁心胸。

颠连伏枥非天骥，

矍铄扶鞭有是翁。

五族共和方缔造，

满腔意气贯长虹。

作者以满腔热情、优美文笔描绘了一位正在扬鞭策马的老者形象，通过他“顾盼翛然”“揽辔驰驱”“捻髭啸咏”的勃勃英姿，表达了作者晚年“壮心不已”“矍铄扶鞭”的豪情壮志，热情歌颂了刚诞生不久的“五族共和”，并对祖国的未来充满乐观。

2010年，杨超群的后人杨象武整理的《缅怀与深思——我的祖父杨超群》一书出版发行，书中收录了《亦锦囊诗钞》全文和纪念先祖的诗文。前言中写道：“我的祖父杨超群，字龙山，号濁仙，纳西族著名诗人、书法家。生于1868年，卒于1923年，寿数仅55岁，家人、族人无不以其离世过早而心痛。先祖品格高尚、博学多才、名声远播，乡里诸人无不交口称赞，雅称其‘学霸’。先祖少时家境清贫，但受书香门第的熏陶，成为远近闻名的诗人、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