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族传统婚礼中的“卡达”

牛相奎（古城区）

纳西族有一种礼仪叫“卡达扯”（意为“挂卡达”）。“卡达”是一块长六七尺的细麻布，每逢节庆、婚礼，热情好客的主人常把它作为珍贵礼物赠送给嘉宾。嘉宾接受这一礼物时要弯下腰来，请主人将它挂在脖子上，然后彼此拱手祝贺，说几句吉利话。

麻是耐寒作物，是纳西族先民较早种植的作物。纳西族东巴举行“点天灯”仪式时，要念诵《般米知》这部东巴经，叙述远古时期纳西族先祖崇忍利恩和衬红褒白放牧牦牛、用酥油点天灯。到俄英高勒趣与吉命吉主那一代，开始种麻和五谷，并用麻籽油点天灯的故事，向后人讲述纳西族先民由游牧生活转向农耕生活的进程。

在边远山区，除种植小麦、玉米外，山地多种麻，麻籽做油料，麻皮纺线后织麻布。纳西族先民除了穿叫“劳吾”的粗毛织成的外衣外，男的穿麻布衣裤，女的穿麻布衣裙，腰系叫“普西”的带子（用粗丝、火草纤维织成的腰带）。纳西族传统婚礼中吟唱的《祝婚歌》，有一段叙述用细麻布缝制白裙的歌词：“长的接长处，短的接短处，做成美丽的百褶裙。新娘穿新裙，新娘变美了。细腰扭三扭，长裙摆三摆，如白鹤飞起来，像凤凰舞起来……”

麻布与纳西族先民的生活须臾不可分开。做“卡达”的细麻布是勤劳的妇女在火塘边、松明火下一梭子一梭子织成的。麻布掺上火草纤维后，质地洁白、柔软。清代丽江纳西族诗人李玉湛在组诗《上江竹枝词》中生动描写了上江的纳西族妇女白天一起上山采火草，夜晚一起捻线、织麻布的情景：

女伴同采火草还，

捻成纬线软于棉。

提筐今夜谁家去，

直到星河破晓天。

作为喜庆、吉祥的象征，当一块块柔软、洁白的细麻布做成“卡达”赠送给亲友时，其实际价值已远超麻布本身。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产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纳西族居住区已不再种麻，麻布不再成为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如今，用细麻布做成“卡达”赠送嘉宾的礼仪仅在边远山区偶尔可见。

在纳西族传统婚礼中，赠送“卡达”主要有以下几种情况。

1.纳西族的结婚礼仪主要包括嫁女（“命布”）和结亲（“命如”）这两个程序，场面隆重、热烈。结婚当天，新郎在两位媒人（“果盘”“果美”）的陪同下，与伴郎、两个兄弟、两个牵马的亲戚一起来到新娘家迎亲。在新娘家紧闭的大门前，媒人唱起《开门调》。与屋里的女方家人经过对歌盘问、应答后，大门打开了，男方来到杉枝盖棚顶、松枝扎花柱、地上铺松毛的喜棚里。新郎首先给神坛上的女方家神和喜神叩头，然后向岳父、岳母跪拜。此时，新娘的父母会将细麻布做的“卡达”搭在新郎的脖子上，称“挂红”。这一礼仪除表示喜庆、吉祥外，还有更深的含义：它是一种“印记”，表示岳父、岳母已经认可女婿。正如歌中所唱，“女儿是自家的女儿，女婿也是自家的儿子”，即使没有共同生活，女婿也是家里人，要像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岳父、岳母，像关心爱护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关心爱护新娘的兄弟姐妹。新郎在岳父母家不能把“卡达”取下来，晚上睡觉也要系在身上，以示自己时刻都是女方家庭的一员。

俄亚大村。

2.东巴在新娘家主持举行过祭祀家神、喜神的“素猛津”等一系列仪式后，已到傍晚时分。次日一早，新娘就要离开父母，离开生养她的家庭和村落，出嫁到遥远的他乡。在这亲人依依惜别之夜，首先由前来迎亲的两位媒人（“果盘”“果美”）向新娘的父母转达新郎父母的诚挚谢意，感谢他们养育了美丽、能干的女儿，这是做父母的福分，也是公公、婆婆的福分。接着，新娘的双亲深情地唱起《托付歌》，将女儿托付给前来迎亲的男方家人：

阿爸阿妈的小女儿，

还不到出嫁的时候，

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呀。

可爱的女儿呀，

要去远方了，

把女儿托付给亲家，

请像养育女儿一样养育她，

请像教导女儿一样教导她。

男方家人也唱歌表达谢意，并安慰新娘的父母和家人：

可爱的姑娘，

美丽的姑娘，

已到了出嫁的时候。

姑娘嫁到远方，

远方有了她的家庭，

远方有了她的亲人。

公婆会教导她，

女婿会疼爱她，

兄弟姐妹会帮助她，

邻里乡亲会关照她。

阿爸阿妈请不要牵挂，

请你们不要惦记。

之后，新娘的父母向前来迎亲的两位媒人和男方家人献“卡达”，既彰显喜庆、吉祥，也表达敬意。

3.新娘家要请家族的一男一女两位长辈代表父母去送新娘，这两人称“命布阿爸”（送亲阿爸）、“命布阿美”（送亲阿妈），新娘的两位兄弟也要一同前往。

到了男方家里，前来送亲的女方家人会得到很好的招待。夜幕降临，这是女方家人在新郎家做客的最后一个晚上，只见喜棚里灯火明亮，天井里重新铺上青松毛，宾主围坐在长桌周围。这时，女方家前来送亲的“命布阿爸”（送亲阿爸）、“命布阿美”（送亲阿妈），代表新娘的父母将新娘托付给新郎的父母，以及新郎的父族、母族、邻里、亲友。新郎的父母也要唱歌表达谢意，并请“命布阿爸”（送亲阿爸）、“命布阿美”（送亲阿妈）给亲家带去诚挚的问候。

翌日清晨，客人吃过早饭，女方家的人就要回去了。临行，新郎的父母给他们“挂红”，将喜庆、吉祥的“卡达”搭在他们的脖子上。这表达了男方家对女方家的敬意。

据一些专家、学者调查，四川省木里县俄亚乡的纳西族婚礼，也在东巴的主持下举行“祭家神”“素潘板”“抱麻报”等一系列仪式，其内容与丽江纳西族的传统婚礼大体相同。

俄亚纳西族的婚礼中有“哈达咳”仪式。“哈达”与“卡达”近音，“咳”与“扯”都是挂、搭、戴的意思。纳西族学者和发源的调查报告《俄亚纳西族的婚俗》中这样记述：举行了“素潘板”仪式，接着由媒人给新婚夫妇“哈达咳”（在脖子上搭“哈达”）仪式。搭“哈达”时，东巴在一旁念诵：“远古之时，当‘米利董主’与‘茨昭金姆’结为夫妻的年代，东方大东巴‘格称称补’把白海螺色的‘哈达’搭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南方大东巴‘胜忍明公’把绿松石色的‘哈达’搭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西方大东巴‘那生崇鲁’把黑宝石色的‘哈达’搭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北方大东巴‘苟生肯巴’把黄金色的‘哈达’搭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中央大东巴‘松余季古’把彩色的‘哈达’搭在新郎新娘的脖子上。新郎、新娘结为夫妻后，人丁兴旺、儿孙满堂，福泽像层云降到家中来，财物像金沙江涌进大门来，生活幸福愉快了。”媒人给新婚夫妇搭“哈达”后，“斯日”亲友和其他亲戚也纷纷献给他们银白色的“哈达”。

上述情况说明，丽江和俄亚的纳西族都将“哈达”“卡达”视为吉祥的礼物，“哈达咳”“卡达扯”象征着喜庆、吉祥。“素潘板”“哈达咳”等仪式说明，从丽江带去的传统习俗在俄亚纳西族的生活中保存得比较完整。

可以确定，丽江纳西族的“卡达扯”和俄亚纳西族的“哈达咳”，同为明代初期就已形成的纳西族礼仪。

纳西族的“卡达扯”与藏族的献哈达，其礼仪大体相同，且“卡达”“哈达”近音，含义相同。“卡达扯”与献哈达是否有渊源关系，值得学者进一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