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昭认女

和英豪回到家不久，五股水的一家亲戚委托薛寿松向二昭提亲，想让和英豪到女方家上门。这门亲事是和英豪跟那个姑娘提前商量好的，二昭不仅同意了，还没要对方的彩礼。

说到和英豪到五股水上门，还有一段故事。当初，三元村的和茂才娶了和英豪的大姐和召娣，两年后又娶了个小老婆，这个小老婆偷了和召娣的嫁妆还不承认，受了诸多委屈的和召娣一气之下在和茂才家上吊身亡。这个叫和素青的小老婆是五股水人，自从和召娣上吊身亡后日夜心神不宁。

薛寿松回三元村居住后，二昭会到他那里住一段日子。和素青有意无意来找二昭闲聊，想从二昭这里找到医治自己心病的药方。二昭不计前嫌，讲述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和素青听后慢慢开悟，感觉身心轻松了许多。有一天，趁薛寿松两口子出去干活，她跪在二昭面前把当初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二昭抚摸着和素青的头，慈祥地看着她轻声说：“好闺女，起来吧，让我们像母女一样相处，放下思想包袱过日子吧。”从此，和素青喊二昭“阿妈”，二昭喊和素青“闺女”。

和素青的哥哥有一个独姑娘和秀兰，和英豪去石鼓赶集时认识她并产生了爱情。

第二十四章   修桥铺路

1956年底，有人在两荞村下方测量、绘图，说要修一条宽大的马路到中甸县城甚至更远。

两荞村村民此时忙着田间地头的活，清理村里大大小小的沟渠，还服从河坝乡的调派去龙源乡、鲁劳乡修青龙河，投入轰轰烈烈的农田水利建设当中。

不久，施工队在三元村、两荞村交界处离金沙江几百米的地方开挖公路。

这条公路弯弯曲曲地避开三元村的民居后往两荞村下方开挖，因为这个路段不用避让民居，开挖的速度较快，但在两荞村与河坝村之间的路段遇到了一些麻烦：河坝村是大村子，村民居住密集，公路只好在避开村庄、农田的山腰开挖，那是一段难挖的陡坡。施工队跟村里谈好，让修路工人分散居住在两荞村村民家中，队部设在和天福家。

和天福、和天贵已离开人世，这两家都只剩下母女俩：和天福的老婆和吉来带着女儿和玉清，和天贵的老婆和顺芝带着女儿和玉梅生活。这两家都有闲置的房间，能住不少人、堆放许多东西，院子里堆满施工队的工具。粮油等物资则存放在和吉来家里，施工队的食堂也设在这里。

两荞村村民和修路工人相处得很和谐，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

一年后，大家听说金沙江中间立起了一个大桥墩，还建成了一座有两个大桥洞的拱桥。许多村民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沿着新挖的道路去看个究竟。

这座叫“继红”的大桥如彩虹般横跨在金沙江上，中间的桥墩如大象腿踏入水中，两个对称的大石拱紧紧地贴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匹白马飞跃在江面上。桥的两边都有岗亭，解放军战士在那里站岗放哨。

见过宏伟壮观的“继红桥”，村民谈论的话题又多了很多。他们第一次听到“工程师”这个词，纷纷感叹：“真了不起！看来我们的国家真的厉害起来了。听说汽车也会很快开进来，新鲜的事真是一天比一天多。以前几代人想都没想过的事，现在被我们看到了，我们真有福气。”

自从来了修路工人后，二昭把他们丢弃在公路边、溪沟里的破烂衣服、帽子都捡回来，洗净晾干后把能用的布剪下来纳鞋子、做坎肩、补衣裳。二昭、和英杰的衣服、裤子上多了用这些布缝的补丁。

施工队中的两个人后来留在两荞村：炊事员张召先看上了和玉清，经人撮合成了上门女婿，这个外地人不到一年就会说流利的纳西话；来自白沙的纳西族民工杨汝勤看上了和玉梅，也成了上门女婿。

第二十五章   开荒种稻

金沙江沿线的农村进行过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后，穷苦农民分到土地，充分感受到翻身做主人的幸福和愉悦。可真正到了抓农忙、抓生产的时候，大家对突然得到的土地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村民甚至管不好自己的田地。根据各地推广的经验，两荞村组织起互助组，抽调劳动力进行有计划的互帮互助，把两荞村各家各户的农业生产都搞好。

互助组实行几年后就遇到全国性的大饥荒，尽管丽江县的农业生产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为了支援省内外，丽江人民也过着异常艰苦的生活。

互助组取消后，和英杰被大家推选为生产队队长。由于长期劳累，身体越来越跟不上劳动节奏，可和英杰仍然一心扑在生产队的各种事情上，整天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忙个不停。

和英杰打算在全国性的饥荒年里创造一个丰收年，在支援国家建设的同时让村民留有足够的粮食过日子，因此提出要在两荞上村最上方的养麝场种稻子。这个想法马上遭到村民的反对，和英杰只好去河坝村大队部找党支部书记刘云鹏。刘云鹏本来也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可静下心来听了和英杰的详细解释后，立刻与支委和宏义跟着和英杰赶往养麝场。

两荞村上方的半山腰有一块平坦的地方，面积约有二十亩，可以修建十多亩梯田。由于这里经常出没麂子、麋鹿、麝、獐子等野兽，村民叫它“养麝场”。

认真察看地貌后，刘云鹏、和宏义都觉得这个地方应该能种水稻。与其等着挨饿，不如放开手脚大干一番，刘云鹏、和宏义当场支持和英杰调动两荞村村民在这里造梯田种水稻。

立冬后种完小麦、蚕豆、豌豆、油菜，生产队的农活暂告一段落。有些生产队会根据实际情况组织修整路面、挖掘水渠、修缮生产队粮场等，有些则组织砍伐木料准备起楼盖房，让队里的公共设施大变样。

平日里，村民早晚忙着上山砍柴、背松毛，把集体和自家的柴垛码得又长又齐、松毛堆得又高又尖。二昭腰间拴着麻绳，手里拿着木钉耙，迈开小脚去乌罗沟上方的松林里扒松毛。邻居和满银的两个女儿和丽菊、和秋菊跟着她，三人在松林里有说有笑地忙碌。

二昭把松毛背回来堆放在屋后不远处的田埂边上，再迈着小脚慢慢回家。刚进家门，孩子们飞快地跑来围在她的身边，二昭拿起靠在墙上的那根竹竿，领着孩子来到那两棵黄果树下，看到熟了的黄果就轻轻地挑下来，直到每个孩子手中都有一个黄果。

人心齐，泰山移。思想统一以后，两荞村村民带上锄头、铁锹、铁镐、铁锤、撮箕等劳动工具到养麝场大刀阔斧地造田。大家早出工、晚收工，想在年前把稻田整理出来后放进水，以便明年能种稻子。

力气大的村民举起锄头、拿起铁锹挖地，会泥匠活的用石头砌田埂，带铁铲的把土铲到撮箕里让妇女倒进低洼的地方。遇到较大的石头，大家齐心协力从田中挖出来推到边上；跟着大人来玩的孩子们捡起田间的小石头丢到远处；几个年纪大的妇女被安排在和崇礼家做饭。

连续奋战二十多天后，大家整理出二十多亩梯田。早已分工明确的男女老少背着宽大的竹篮，如整齐有序的蚂蚁队伍，把那些来自深山密林里的枯枝烂叶、腐叶土倒在梯田中。看头遍肥已经施得差不多，大家又从和崇礼家的畜圈里挖来一些圈肥，拌着腐叶土码成堆肥等待慢慢发酵。

在雪山脚下的溪流中拦水的工作也非常顺利，一股雪水开始流进梯田。有些田块明显有漏水的地方，和英杰带着村民堵漏洞。经过三天三夜浸泡，养麝场成了一片波光闪闪的世界。

成功地把荒坡改造成水田后，两荞村村民又投入建设生产队粮场当中。由于没日没夜地劳作，和英杰病倒了。搭了一辆拖拉机到县医院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回到两荞村，抓紧组织村民往麦田里压圈肥、浇水，同时组织大家把早就烧好的土肥筛好后集中背到秧田边准备育秧苗。秧田边泡稻种的那个大土坑里已经放上水，有些青蛙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坑里。

刚过清明节，和英杰家下方的秧田边热闹起来：有的村民背着圈肥往田间倒，有的村民扛着稻种往大水坑里泡种，有的村民扛着大粪倒进土肥中，有的村民赶紧拿锄头把倒进来的大粪和土肥搅拌均匀，有的村民牵着牛、扛着犁铧准备翻田，有的村民在加固、抹平田埂，有的村民拿木桨反复搅动泡在水里的稻种。

每一块平整好的秧田已泡透水、施足肥，中间都留下一条从田头到田尾的小沟，把秧田分成大致相同的两半。虽说是水田，但播撒稻种的时候不能积水，也不能过干。留出的小沟与长条沟相交，像豆腐块一样整齐的田块就等村民抛撒稻种。

大水坑的边上堆放着从水中漂浮上来的秕谷。沉在水坑底的稻种还要浸泡两天，等它们都被浸泡得饱满，要赶紧捞出来晾晒在旁边的塑料布上。

一切都准备妥当，有几个村民急不可耐地拿撮箕去撮稻种，打算往田里播撒。

“请大家等一等，养苗育种犹如养儿育女，不能急躁。”和英杰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说完，和英杰去粮场请来德高望重的生产能手李万宏老人。李万宏脱下鞋子、卷起裤腿走到田埂上。

和英杰走到稻种边蹲下，郑重地用双手捧起饱满的稻种，一捧接着一捧轻轻放到撮箕中。差不多放了大半撮箕，和英杰把附在双手上的稻种抹回稻种堆里，接着往衣服两侧抹了抹双手，好像要把手上不干净的东西都擦去。他郑重地用双手端起这一撮箕稻种，稳步来到秧田边恭恭敬敬地递给李万宏，说：“又到了一年一度撒种育秧的好时节，让我们请生产队里德高望重的生产能手帮我们播撒第一筐稻种，使两荞生产队的水稻今年有好收成。”

李万宏端着稻种稳步踏进秧田中间的小沟里，左胳膊夹着稻种，左手抓紧撮箕的左前边沿，右手抓出一把稻种，高声喊“大吉大利”，接着唱起撒种歌：“金黄稻种满秧田嘞，地肥水足么苗无忧。苗壮根多么好插秧嘞，叶长枝粗么穗儿实。盼种盼苗么盼稻谷嘞，育儿育女么育子孙。两荞田里么出好苗嘞，阿策脚下么多打粮。啊哄哄，喔喂噔。”

唱完撒种歌，李万宏认真播撒稻种。他的动作非常娴熟，神情自信、自然。他播撒过的田块上均匀地分布着一粒粒饱满、金黄的稻种。

播撒完示范秧田，和英杰请李万宏到田边休息。过了一会儿，和英杰挑选了几名村民，对他们认真讲解李万宏的示范动作要领，还特别强调一些细节。在和英杰讲解的基础上，李万宏提醒大家，播撒时右手抓的稻种要适中，不能过多，过多则容易漏撒在附近；拇指、食指、中指的间隙决定了播撒出去的稻种的疏密，要用手腕的力量把控播撒的范围；要做到顺时针往外撒，因为逆时针播撒容易导致疏密不均，造成双脚附近的稻种过密。

刚才急着要撒种的几个村民吐了吐舌头感叹：“撒稻种还有这么多学问，怪不得有些地方连稻种都育不好，到处借秧苗，看来是没有搞明白播撒技巧。以后我们还得用心学习、掌握才是。”

和英杰让这几个村民分别认领一块田撒稻种，其他人抬着撮箕在后面传递稻种。和英杰也认领了一片田。大家齐心协力，一天内就在这四五亩秧田里播好稻种。

播撒完稻种还要撒土肥。村民把拌过大粪的土肥用较宽一些、用竹条编制而成的撮箕抬起来往这些田里撒。不一会儿，刚才那几片灰色的秧田就盖上了一层黝黑的“薄被”。

最后一道工序是在黝黑的“薄被”上盖一层厚薄均匀的松毛。村里的妇女像给孩子盖被子一样，把松毛均匀地铺撒在黝黑的土上。

两天后，秧田里黝黑的“薄被”下就会迸出一些乳黄的嫩芽。第三天，这些黝黑的“薄被”将被乳黄的嫩芽们完全占领。第五天，这些乳黄的嫩芽儿会慢慢变成嫩黄色的秧苗，如一个个笔尖插在松毛中，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看外面的世界。

铺盖好松毛，和英杰安排两名老人在田埂边上随时看护，防止鸽子和各种鸟儿来偷吃稻种。散发着浓郁稻香的稻种对各种鸟儿极具诱惑力。

五天后，太阳即将坠入对岸的高山背后时，和英杰组织大家轻轻地把铺盖在秧田上面的松毛掀开，黝黑的薄被上已经覆盖着一层柔嫩的、淡黄色的秧苗。太阳下山后，闷热的余温被黄昏前的清风拂去，和英杰把溪水堵住，往秧田里灌入抛撒稻种后的第一遍水。水刚淹过秧苗，他就赶紧截断水流，这些嫩弱的秧苗体验了生长以来的第一次洗浴。

第六天早晨，和英杰察看秧苗有没有被水浸泡到。如果没有浸泡到大半个身子，那还得浇水，好让秧苗自由自在地伸展四肢，满心欢喜地快速成长。

第七天清晨，嫩黄的秧苗已经完全变了个样，披上了一层天鹅绒般的绿衣，欢快地在晨风中吸吮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往日浸泡过后的稻香味被新鲜嫩绿的秧苗气息替代，还散发出一些泥土的芳香。这些秧苗正在茁壮成长，村民的辛劳已变成甜蜜的回忆，田埂边上的青草也绿得格外引人注目。

芒种前几天，和英杰抓紧组织男村民把养麝场的二十来亩水田再翻犁一遍，让厚实的肥料与新鲜的泥土充分融合。他还让村民把堆在田边已经发烫的堆肥挖开后均匀地撒在稻田里浸泡，等芒种再翻犁一遍就来插秧。

芒种节气第二天，十来个男村民早早来到养麝场把田翻犁了一遍，再拿木铧耙筛耙了一遍，好让大家在这些稀粥般的泥田里轻松愉快地插秧。

天还没有亮，和英杰已经把溪水截来放到粮场边的秧田里，让水淹没秧苗的大半个身子，这样方便大家拔洗秧苗。天刚蒙蒙亮，村民就集中到几块秧田边，有些人手里拿着头两天就浸泡在秧田边上的稻草准备捆秧苗。

拔秧苗有讲究，人要半蹲成马步状，两只手左右开弓，拇指、食指、中指如弹琴般把秧苗拔在手中。等两只手中都有一把秧苗，把手中的秧苗合并，拿右手握住秧苗的中上部，根部在水里浸一下，再往小腿上摔洗三四次，泥土就被洗落，露出洁白、细长的根须。用早已浸泡过的稻草垫上拇指往秧苗根部一捆，抽出拇指打下活结往后一丢，才算完成了一次规范的拔秧动作。这些小捆秧苗轻快地浮游在身后的泥水中，等待着人们把它带到稻田安家落户。掌握不好拔秧苗的动作要领会拔断秧苗，白白浪费几个月的辛苦培育和看护。

插秧是一项艰苦而快乐的劳动：稍不留神，动作慢的人会被身边的伙伴甩远，还有调皮者会给他来一个“大关门”，等他插完秧苗才发现已进退两难。

插完养麝场的新稻田后，两荞村村民才到其他地方的水田里插秧。这一年多栽了二十多亩稻田，大家都指望着到年底能多分到一些粮食。

刚插完秧，新的农活又等着村民去干。田间地头的玉米要清除杂草、施肥育苗，生产队里的各种杂事也一年比一年繁多。和英杰照样奔忙在两荞生产队三个社的田间地头，最让他牵挂的是来回有六七公里的养麝场的那些稻田，他三天两头必去那里看看。

由于养麝场是第一次种稻子，施肥充足，那股流淌不息的雪水又满足了稻田的需求，秧苗由黄变淡绿、墨绿，转眼间已生机盎然。

火把节前，这些稻田里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一些抽穗的水稻。有极个别早熟的稻穗已经完全舒张开来，穗粒之间完全分开，每一颗鲜嫩的穗粒都自由地吸收着田间的养分。暖暖的太阳连同新鲜空气中的各种养分一股脑儿地滋润着它们，这几株稻穗像填饱肚子的婴儿，低垂着戴着小黄绒帽的憨厚可爱的小脑袋。有些粗壮的稻子特别高也特别墨绿，稻秆如年轻漂亮的孕妇，尽管肚子已经变大，身子却没有变弯，有一种独特的风韵。

火把节后的一个星期里，养麝场完全成了水稻抽穗的比赛场。头一天还不怎么起眼的稻田，第二天就抽出了大半块田的稻穗；清晨才抽出一小半稻穗的田，傍晚整块田就已经被直挺饱满的稻穗覆盖。刚抽出的嫩穗沾满乳黄色的稻花，在尖尖的稻叶中间欢笑，散发着香味，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间。每一块稻田的水稻都在相互竞争，谁也不甘心落后。

这片生机勃勃的稻田让村民充满无限遐想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