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刊】纳西族传统婚礼中的“素”

2026-05-03 10:39:13 阅读量1775 字数4134


纳西族传统婚礼中的“素”


牛相奎(古城区)


纳西族传统婚礼中的“素酷”,较完整地保留了纳西族先民的许多古老仪式和习俗,真实、生动地再现了纳西族先民的风俗、道德观念、审美情趣,表达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由东巴主持的纳西族传统婚礼,许多仪式都围绕“素”进行。


“素”有多种含义,在纳西族传统婚礼中主要指家庭、婚姻及与此相关的神灵。


“素”是家神。山有山神,寨有寨神,家有家神,这是纳西族先民在远古时期形成的观念,是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的产物。纳西族称家神为“素”,与灶神“卓”同为家庭的守护神,与家庭成员朝夕相处,被家人祭祀,也赐福给家人,家庭成员的悲喜都可向“素”“卓”讲述。


在纳西族传统文化中,“素”一般出现在以下场景。


1.男方家到女方家迎亲时,“果盘米拉北”(白鹤媒人)代表新郎的父母唱:


可爱的姑娘,

美丽的新娘,

由“素”和“卓”养育,

由阿普和阿祖养育。


“素”和“卓”的恩情,

搬来金山也难酬谢。

阿普、阿祖的恩情,

搬来银山也难报答。


歌中的“卓”是灶神,“阿普”是祖父,“阿祖”是祖母。


2.纳西族男孩、女孩到13岁要举行穿裤子、穿裙子的成人礼,表示从此可以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帮助父母承担家务。行成年礼时还要举行一个叫“素米贡”的小仪式,告知家神家里有孩子成人了。


3.纳西族青年男女结婚前要经过提亲、订亲、认亲。男方的父母到女方家求亲,如果女方的父母用男方家送的酒祭奠家神(行“凑巴本”礼),告知“素”家里已经喝过人家的求亲酒,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在纳西族传统婚礼中,“抱麻报”(抹油礼)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居住在四川木里俄亚的纳西人,是明代丽江木氏土司派去戍边士卒的后裔。在明代,两地之间交往频繁,至今,丽江纳西族的许多歌谣还在吟唱俄亚的束吉河、美丽勤劳的洗麻姑娘、黄灿灿的沙金。俄亚纳西族婚礼中的“抱麻报”(抹油礼)也把神石放在神箩里,并用羊颈皮拴神箩。婚礼中,新郎、新娘将神梯、神桥放进神箩,表示新婚夫妇不再分离,新娘已经成为男方的家庭成员。“在俄亚纳西人的眼里,结婚证并不重要,是否已经‘抱麻报’才是至关重要的。‘抱麻报’是结婚的象征,是让男方家的家神记住他们已经成为夫妻的记号。”(王世英:《四川省木里县俄亚纳西族乡大村调查》)


“素”是主宰婚姻和喜庆、吉祥的神灵。无论是迎亲的男方家还是嫁女的女方家,都要搭建“素甫图”(喜棚)、烧香除秽,举行隆重的“素酷”(迎接、迎请“素”神)仪式,祈求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儿孙满堂。主持仪式的东巴在念诵:“在这新的一年,在这新的一月,在这新的一天,祭司‘英朵伙蒙’主持一个隆重的仪式。不为祭祀上方的天神,不为祭祀下方的地神,不为祭祀山上的猎神,不为祭祀村寨里的畜神,不为祭祀田地里的谷神。今天,一对新人喜结良缘,祝愿幸福美满的姻缘像玉龙山雪灿烂晶莹,像金沙江水浩浩长流。”


男方、女方家都要宰杀一只“素劳猛”(公绵羊)祭祀喜神和“素猛津”(家神),并用祭神的羊肉招待宾客,用羊胆汁点“卡耻哨”(神药)。女方家祭神的羊由男方家来迎亲时带来,以报答“盘”神、“禅”神和家神、灶神养育新娘的恩情。办喜事不仅要宰羊,还要杀猪,有些富裕的人家还要宰一两头牛,待客的食物十分丰盛。但不论食物如何丰富,举行婚礼时必须用羊祭祀喜神和家神,并让每个客人都能吃到一块祭过神的“素哈什”(羊肉)。这一风俗疑为纳西族先民从游牧时期沿袭下来。


“素”指家庭、家屋、家门。在纳西族传统婚礼中,《素展兹》是东巴必须念诵的一部经典。从这部经典的内容看,“素”主要指家庭,“展”有多重含义,泛指长寿、富裕、强盛、兴旺等,“兹”有召唤、迎接、拦截等意思。东巴之所以念诵这部经典,意在把长寿者、有福有禄者的福泽招迎到家里来:“在这喜庆的日子,在这吉祥的时辰,我们举行隆重的婚礼仪式,把幸福吉祥招迎。辽阔的‘拉尤’地方,再没有比‘班其’家富裕的了,把‘拉尤’的富裕之魂招迎到家里来。丰饶的‘固底’地方,再没有比‘于卓’家富裕的了,把‘固底’的富裕之魂招迎到家里来。高原上有百位鹤发童颜的寿星,河谷里有千户儿孙满堂的人家,把百位寿星的福泽招进家中,把千户人家的福泽迎进家门。”


另一部在婚礼仪式上念诵的经典《素拟兹》中写道:“在覆盖大地的天空中,再没有比今晚更明亮的星星了。在人类居住的大地上,再没有比今天更绿的青草了。插上喜庆的神桩,插上吉祥的神桩,把幸福之神迎进家屋,把吉祥之神迎进门庭。”


“素”可直译为“同一窝”,纳西语“底素”即一母所生的“一窝”子女。在古代,一个母系家庭就是“底素”(一窝),其家庭成员是同一祖母所生的子女,以及女儿所生的子女。在母系家庭,世系按母系继承,男不娶、女不嫁,既没有人从大家庭中分离出去,也不会有另一家庭的人加入进来。


纳西族先民认为,每个人除有一个自身的灵魂外,还有一个灵魂依附于家庭的集体灵魂中,使家庭成为相互依存、共同转变为以婚姻和血缘关系为基础的不可分离的群体,这个集体灵魂也叫“素”。进入父系家庭以后,世系按父系继承,男婚女嫁随之产生,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庭这一组织形式随之产生。为了延续后代,男子成年以后须从别的姓氏中娶一女子进来,成为家庭的成员;女子成年以后则要出嫁,成为另一姓氏的家庭成员。因此,举行婚礼要经过“卡耻哨”“抱麻报”“素丹”“素铸”“素卓空”等一系列复杂的仪式、程序,使新娘自身灵魂之外的另一个灵魂与她的丈夫及其家庭的集体灵魂融为一体,真正成为男方家庭的成员。


玉龙雪山。


纳西族家庭中有一个叫“素笃”的神箩,它用细篾条编织而成,口部宽大,颈部较窄,形状像一只花瓶,通常用羊颈皮拴住它的颈部,长年累月挂在正房的中柱上。“素笃”是家庭集体灵魂“素”的居所,也是家神“素”的居所,因此十分神圣。只有在举行婚礼、家里新添人丁时才把它取下来,举行过祭祀等仪式后又挂在正房的中柱上。


在女方家,新娘出门后就从“同一窝”的集体灵魂“素”中分离出去。这会使家神感到不安,它会跟着送亲人一道外出,有时还会留在外乡。因此,送新娘出门后,女方的家人都要站在挂着神箩的中柱前高声呼唤家神回来。


为迎接新人进门,男方家要在两三天前就将放置着桩、梯、桥、塔、箭等各种神器的神箩从正房的中柱上拿下来,洗刷干净后请东巴用青松、云杉、翠柏、栗木重新制作好神桩、神塔、神梯、神桥、神箭等,以备举行围绕神箩及放置于神箩里的各种神器(神桩、神桥等)的一系列仪式。


举行“素丹”仪式时,新郎手里拿着象征男根的神箭,新娘拿着象征女阴的五色丝线。在东巴的指导下,新娘将五色丝线拴在神箭上,表示新人的一对灵魂已经牢牢地拴在一起了。拴五色线寓意两性结合生男育女、家庭昌盛。接着举行的“素铸”仪式,是请神作证新人已结婚。仪式上,新郎、新娘各拿一支筷子并齐插在装有大米的盘子上,象征新婚夫妇永不分离。东巴在一旁吟诵:“不举行‘素丹’仪式,不举行‘素铸’仪式,婚姻名不正言不顺。东巴‘英朵伙蒙’在天神、地神面前,在所有神灵面前,用吉祥的声音,用庄严的声音,为一对新人举行婚礼作证。行过‘素丹’仪式,行过‘素铸’仪式,婚姻更幸福,姻缘更美满。星星跟天空在一起,青草跟大地在一起,树林跟山岭在一起,溪水跟山谷在一起,新郎和新娘永远在一起……”


“素卓空”意为“搭结缘之桥”。举行仪式时,东巴将祭喜神“素猛津”时取下的三根羊肋骨放在神箩前,将松木做的神桥“素卓”放在神箩旁边。念诵过《素卓空》后,先由新娘依次将神桥、神梯、神石放进神箩里,接着,新郎也依次将神塔、神梯、神石放进神箩里。东巴从神座上取下羊油盖在神箩上,再插上神箭。东巴念过祝词后,用羊颈皮将神箩拴在正房的中柱上,表示新娘的灵魂已经与新郎一起拴在神箩里了,从此新娘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成员。


上述仪式说明,纳西族传统婚礼中围绕“素”举行的一系列仪式,其主要目的是使新娘和新郎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并融入家神护佑下的集体灵魂中,真正让新娘成为男方家庭的成员。


祝愿婚姻美满、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是纳西族婚礼的主题,但两性的结合并不是结婚的最终目的。纳西族先民认为,“田地里有人耕种,山坡上有人放牧;男人剽悍勇敢,女人聪慧勤劳;谷仓里有丰盈的粮食,畜厩里有成群的牛羊”才是最主要的。纳西族的传统婚礼仪式也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正如恩格斯所说,“历史中决定的因素,归根结底是直接生活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又有两种,一方面是生活资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工具的生产;另一方面是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的繁衍。”(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新郎、新娘举行“素卓空”仪式时,除神桥、神梯等外,还要往“素笃”(神箩)里放进象征生命和生殖力的十三颗“伙鲁”(石子)、一瓶“伙吉”(井水)、一截叶子对生的“伙斯”(树枝),这些是男方家派专人从自然神“署”居住的水塘边取回来的。在水塘边,前来取以上东西的人要向“署”祷告:“在开满梨花的树下,在洁净的水塘边,自然神,请您赐给我生命之水、生命之石、生命之树。祈求家庭昌盛、儿孙满堂、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因此,举行“素卓空”仪式,除了让新娘真正成为男方家庭的成员外,还有祈求家庭昌盛、兴旺发达、儿孙满堂的深层意义。


“抱麻报”仪式还蕴含着丰富的内涵。举行“抱麻报”仪式时,东巴不但要给新郎、新娘及家人抹油,还要在神柱、铁三脚、米仓、门楣上抹油。


给新郎、新娘行抹油礼时,东巴念诵:“愿英俊的男子,脸庞像太阳般光辉,眼睛像星星般明亮,耳朵特别聪敏,语言美好动听,心胸像大海般宽阔,手臂像钢刀般有力,射出的弩箭百发百中,收割的粮食堆满仓房,放牧的牛羊遍布山谷;愿美貌的女子,脸庞像月亮般光辉,眼睛像夜空闪烁的星星,说出的话语美妙动听,做出的事情受人夸奖,一天织出三件麻布,三天织出三件氆氇,酿的酒特别醇,熬的糖特别甜,养的牛特别壮,喂的猪特别肥,一年到头有奶喝,一年到头有肉吃。”


行过抹油礼,新娘在东巴的指点下,双手端着供在神坛上的米升,将米升里的小麦倒进谷仓里,再用黄铜锁锁上。新郎的母亲取下铜锁上的钥匙交给新娘,并系在新娘的腰带上,表示新娘已成为这个家庭的主人,亦即成为家里谷仓的主人。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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