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林业干事

看着养麝场成熟在望的稻田，和英杰有说不出的成就感和幸福感，还有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

昨天大队通知，县里要抽调他到河源林管所当林业干事，让他这几天把队里的工作交接给副队长和崇礼，然后尽快去河源林管所报到。这预示着自己即将成为一名国家干部，要离开热爱的家乡、离开带领村民打造出来的这片新稻田了。

和英杰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被抽调到县里工作，从筹建县委、县政府到开展清算、改造工作的过程中，他的拼劲给县领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好几次，县领导想把和英杰留在县里，但考虑到他熟悉农村工作，就先让他回去锻炼。

和英杰回家后，刚好两荞村有了村小，稻喜村的和志文来村小当老师。算辈分，和志文是和英杰的侄儿。抓生产、修水利等工作之余，和英杰就去两荞小学，当了一年半的旁听生，文化水平逐日提高。

交接工作时，和英杰特别叮嘱队干部，尽量安排责任心强的村民看护稻田。

眼看离出发时间就剩三四天，刚好三元村的大哥薛寿松送母亲回来，和英杰跟他们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薛寿松当机立断，当天就领着和英杰来到李润松家，请他把妹妹李润莲嫁给和英杰。

李润莲的父母已离开了人世，她和姐姐李润梅跟着哥哥、嫂子一起过日子。由于这是父亲在世时答应过的事，李润松夫妇同意这门婚事。集体食堂在李润松家，几名队干部刚好在这里，大家商量后让和英杰第二天就带李润莲到龙源公社领结婚证，第三天在集体食堂为他们办婚事。

副队长和崇礼主持了和英杰、李润莲的婚礼。婚后第二天，和英杰告别母亲和新娶的媳妇后到河源林管所报到。

李润莲跟罗二昭相依为命。李润莲把罗二昭当作亲生母亲，二昭也把李润莲当作亲闺女。

一到河源林管所，和英杰就有忙不完的活。河源林管所在九河公社，下设河源林场，管辖九河、龙源、龙蟠、石鼓、巨甸、金庄等几个公社的林区。除了开展护林防火工作，还要制止乱砍滥伐，做好宣传、教育、引导群众的工作。

要做好林场工作，得熟悉林场几个重要片区的位置，掌握每个公社、大队、生产队的生产建设和木材需求情况，检查、核实、登记每个公社、大队、生产队的林木砍伐审批情况。平时，和英杰到各个公社、大队的林区查看护林防火、林区保护、砍伐审批等方面的落实情况，走访每个公社、大队的护林防火负责人，认真了解他们的工作，详细掌握方方面面的情况。

几个月后，和英杰在河源林场的工作走入正轨。场长对和英杰的工作非常满意，很欣赏和英杰严谨务实、认真细致、勤恳朴实的工作作风。

有一天，和英杰想请假回家，场长知道他结婚第二天就来林场报到，笑着说：“什么请假不请假的，我正想派你到龙源一带检查、了解林区工作。这次去要详细掌握每个生产队护林员的具体工作情况。几年的饥荒给林区工作带来了诸多影响，你要把工作开展得扎实一些，我们到时候好汇总各项工作。现在是冬春交替时节，风干物燥，很容易引发火灾，你还得多宣传护林防火方面的知识，每到一个生产队都要宣传，别让大家掉以轻心。给你半个月时间完成这项工作。”

和英杰赶紧敬了个礼，说：“保证完成任务。”逗得场长笑着说：“你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让你媳妇的肚子鼓起来，抓好生产才好闹革命。”

和英杰搭上一辆油罐车，一个小时后就回到了两荞村。他赶紧到集体食堂跟大家一起吃晚饭，随后拿出介绍信，向生产队干部交代护林防火等工作，接着跟母亲、李润莲回家。

第二十七章   省城培训

生活不会辜负对它抱着期待与希望的执着追求者，每一个为美好生活奋斗的劳动者，总会得到生活回馈的惊喜。

1960年冬至前两天，和英杰在金沙江沿岸开展护林防火工作。他知道媳妇最近会分娩，所以，即使白天走得再远，晚上都会回家。

冬至当天，天还没有亮，李润莲感觉自己要分娩了。和英杰赶紧请睡在火塘边的母亲起来看看，自己忙着生火烧水，听候母亲的吩咐。

罗二昭拿着准备接生的东西来到儿媳的房间，不慌不忙、耐心冷静地引导儿媳生产。不久，昨天还在田里干活的李润莲顺利地生下一个儿子。

从此，这个空旷的、用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里终于有了幼小生命的啼哭声，稚嫩、清脆的哭声给这个院子增添了许多生机。

背靠着高耸的阿策雄金山的三间平房里也格外忙碌起来。火塘里的火一直燃烧，边上的陶罐里总是不断冒出一股股热气，烧水壶里的水随时沸腾，就连屋上的炊烟也显得格外迷人。

不知什么时候养的几只小鸡，已经在罗二昭的床边慢慢变成了一群母鸡，从容地跳出厨房的门槛，跑到院子中间。有一只还跳上搭在畜圈正中间的简便梯子，在稻草堆里找适合做窝的地方，开始为下第一个蛋做准备。

1949年后，和英杰家的四合院变成了只有东、北两栋房屋的敞开式院子。这是因为，和英杰、罗二昭看到村里还有两家人没有房子住，就把两栋木楼送给那两家人。他们实实在在的牺牲让所有两荞村村民触动很大，大家都竖起拇指夸这对母子。

二昭变得格外忙碌，慈祥的脸上增添了许多喜悦。忙完生产队食堂里的事，她就赶紧回家照顾儿媳。她的手里有永远也忙不完的活，这个饱经沧桑的女人感觉生活更加有意义了。有时，二昭也会站在院子西边坡头的两棵黄果树下，望着奔流而来的江水，但没有了往日的担忧，眼里满是希望与期待。

二昭会自言自语：“忙起来好啊。有忙不完的事，说明我的生活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过日子怎么能不忙呢？如果没有任何可以忙碌的事情，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多少活头了，日子就没有了颜色，更没有了味道。白天的太阳、夜里的星星从来没有亏欠过我呀，没有亏待我们一家人，好好地活吧，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如今的我有儿有女，也有了孙子、孙女，每一个子女的家庭都能正常过日子。不管吃得好不好，只要饿不死，我们就赢了。”

和英杰有时会问：“阿妈，您最近老是一个人讲话，能让我听听吗？”

二昭笑着说：“一个人高兴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跟自己说说话，算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份祝福与肯定。一个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需要自己鼓励自己，可这些鼓励的话不好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会泄气。”

和英杰请母亲给孙子取名，二昭随口取了“和远”，意思是和家的人要长长久久到永远。和英杰、李润莲都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这一年，罗二昭已经67岁，可她依然在集体食堂做饭、分配饭菜等。大家知道罗二昭是勤俭持家的能手，都很放心她来做集体食堂的这些事。一有空，二昭就给孙子缝衣服、做鞋子，有时还把孙子背在身上，轻轻地哼着只有她会唱的山歌，哄孙子睡觉。

儿子满月后，每天清晨李润莲先把儿子寄放在集体食堂再去田里参加劳动。有时她把儿子放在哥哥李润松的床上，有时也放在隔壁堂哥李润林家。因为有三四个跟和远差不多大的孩子，村里的老人会帮忙照看这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这些孩子就在紧张忙碌的集体生活环境中慢慢长大。

几个月后到了夏天，这些孩子满地乱爬，稍不留神就爬到泥水里，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个个成了小泥人。

和英杰有了儿子后，依然在河源林场当林业干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林区。两年后，和英杰的工作开展得有条不紊，县林业局的领导很满意。

有一次，省林业工作队下来检查林业工作，县局的人带着他们突然来到河源林场，省林业工作队对河源林场的工作特别满意。检查工作结束不久，刚好省林业部门要从各地抽调林业干事在省城培训，和英杰也被选派到昆明参加培训。

省林业厅组织的这个培训班在昆明城西边岷山脚下的黑林铺开班，有六十多人参加了为期六个月的培训。培训结束后，大部分人回原来的林场工作，少部分人由省里调配到其他地方工作。由于紧缺熟悉林业工作的干部，省林业干部培训学校的领导让平时表现突出的和英杰暂时留下来，帮忙做一些工作。

和英杰对林业工作比较熟悉，还能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出色地完成交办的各项工作，主动熟悉一些其他业务，打得一手好算盘，做计算、填报表、做账本都得心应手。

大家慢慢熟悉了这个从滇西北来的勤快的纳西人。相关领导决定，把和英杰调到省城工作，他们给丽江县林业局打电话，帮忙办理和英杰的户口调动。

县林业局上上下下都很高兴，说和英杰在省城为大家争了光。管人事的同志赶紧请驾驶员开着一辆解放牌大货车朝龙源公社赶来。

到了公社，他们才知道，农村社员的户口调动经大队办理后才能到公社办理。等他们开着大货车到河坝大队，大队干部说首先要征得生产队社员的一致同意，然后由生产队出具同意调动的证明。

无奈之下，他们开车到两荞生产队找队长。队长和崇礼正带领社员建设粮场。

林业局的同志出示了工作证、人员调动介绍信，说明前来调动和英杰户口的具体原因。

和崇礼马上拉下脸，不紧不慢地说：“调动户口是大事，你们要调一个社员去外面，我可做不了主。我得把所有社员都集中起来开会，免得以后大家怪我。”

林业局的同志只得跟着他来到两荞村的集体食堂。

接近中午，社员陆陆续续回到集体食堂，听说要开会，内容跟和英杰有关，有些社员以为和英杰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有些社员听到“要调走和英杰”，私底下议论起来：“现在生产队里人手紧张，这个和英杰当个林业干事就成天见不到人影，真不像个农民。当农民就得好好在村里，别真把自己当成国家干部。”

李润莲很担心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她已经有快一年没有见到自己的男人了，儿子都满两岁了，正满地乱爬。她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议论。这些日子里，类似的话她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每次吃饭时，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议论，有些社员还故意在她身边议论数落她的男人。这些人完全忘记了当初是和英杰带领他们到养麝场种水稻，这才让全村人在饥荒年里吃上了白米饭。

李润莲心中有数，自己的男人绝不可能像一些社员讲的那样不顾生产队、只顾自己安逸而不当农民。自己的男人有他的想法、目标，干什么都会朝最好的方向去努力。

召集好所有社员，和崇礼开始讲会议内容：“今天这个紧急会议，大家要讨论同不同意放出和英杰的户口。县里决定调动和英杰去昆明工作，但我们生产队的生产任务很紧，建设粮场的任务也很重，大家都忙不过来。以前和英杰当队长、会计时带领大家做了很多事，现在我们生产队里连个固定的会计都没有。放出和英杰的户口，这事我不敢做主，特意请大家讨论，也好给县里来的同志一个答复。”

社员七嘴八舌议论开来：“生产队的那么多事我们都忙不过来了，还要调社员去外面工作，真是没有道理……”“生产队连个固定的会计都没有，和英杰当过队长又当过会计，刚好可以让他回来当会计……”

和崇礼听社员叽里呱啦乱成一片，就直接询问：“大家直接说同不同意把和英杰的户口放出吧。”

大家都表示不同意。

县林业局的同志很不理解：刚才这些社员在背后说和英杰的风凉话，把他说得一无是处；现在听说要调他到昆明工作，和英杰又立即成了两荞生产队非常重要的社员，成了他们的好队长和不可替代的好会计，离开了和英杰，两荞生产队的天就会马上塌下来似的。

和崇礼转过身来看着县林业局的同志，露出一副笑脸说：“实在没办法，两荞生产队确实离不开和英杰，大家都不同意放出他的户口。我这个当队长的确实不敢擅自做主。”

林业局的同志环视两荞生产队的社员后直截了当地说：“社员同志们，和英杰同志是两荞村的社员，他作为丽江县河源林场的专职林业干事被派到昆明参加培训，因为各方面表现突出，受到省厅领导的认可。现在省里十分紧缺熟悉林业工作的干部，想调动和英杰去昆明工作，他在省城同样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请大家好好地再想一想，同不同意放出他的户口，我们可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省城里的工作重要，农村里的生产建设就不重要了？你给我们安排一个会计？”不知从哪里冒出这句话，其他人“是呀、是呀”地跟着起哄。

林业局的同志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这个乱糟糟的集体食堂。和崇礼送他们出来后站在李润松家的坡头上说：“那就请你们尽快让和英杰回来当会计吧。”

林业局的同志看着这个满脸堆笑、露出一口黄牙的队长摇了摇头，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就朝公路走去。

和英杰的户口调动问题就这样被一群非常“关心”他的社员搁置下来。省林业部门的领导看他的户口调不上来，尽管觉得很可惜，可在尊重农村社员、尊重生产队生产建设、尊重贫下中农意见的原则问题上不敢马虎大意，只能苦笑着对和英杰说：“看来你们生产队的社员实在舍不得你，他们还专门让县里的同志带话，让你尽快回去当会计。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和英杰内心深处翻涌着许多无奈和无助。可是，这对他来说谈不上好与坏，自己回去还可以跟妻子、儿子一起生活，免去许多担心和相思之苦。当然，这一回去，从此就会失去走出山沟、河谷的机会，也许这辈子他都只能深深地扎根在故乡的高山深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