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和远上学

和英杰从昆明回来后没再回河源林场。

回到两荞生产队的和英杰“顺理成章”地成为会计。由于和崇礼的威望越来越低，在一次会议上，和兴高的儿子和尚应被推举为两荞生产队队长，和英杰为副队长。

随后几年，两荞生产队分为一社、二社、三社，刘家庄为一社，上村为三社，其余为二社。

集体大食堂被取消，生产队留足公粮、余粮、种子后，把剩下的粮食按工分或人头分配给每个社员。村民的生活水平比大集体时有些好转。

1964年农历六月底，李润莲生了个女孩，罗二昭给孙女取名“和美”，希望全家一直和和美美。

按照国家政策，生产队要给和英杰家建两栋楼房，以补偿和英杰当初拆了两栋楼房给无房户的损失。考虑到生产队也困难，和英杰只要求建一栋。二昭、李润莲非常支持和英杰的决定，全村人也暗自佩服和英杰。

生产队帮和英杰家起了个房架，然后组织人员在几天内夯墙，钉脊檩、椽子，盖瓦片，压石块。和英杰砍来几根大竹子编成竹板，把楼下的三个房间用这些竹条隔开，还给每个房间安上竹板门。

从此，二昭的床铺从厨房搬到新楼，和英杰在母亲的房间中搭了个火塘。火塘没有熄灭过，一家人围着它交谈、吃饭。

由于和尚应在组织村民搞活动时有一些过激行为，河坝大队让两荞生产队推举新队长，和英杰再次成为队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和英杰、李润莲决定送和远到两荞小学读书。和英杰知道，高山深谷之外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而读书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个重要途径。

和英杰制作竹笔、用锅底的灶烟做成墨汁，慢慢教儿子写自己认识的那些字。他时刻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把仅有的知识都注入儿子的脑子里。有时，他会自言自语：“我的儿子是长得矮了些，可学习上绝不能比别人矮。只要好好努力，这个矮小子也可能考出高分数呢。”

罗二昭也忙着给孙子缝制新书包。这个书包可以挎在肩上，书包盖上绣着一个既像红花又像五角星的图案，和远非常喜欢它。

李润莲用布条缝制了一个笔袋子，把削好的铅笔连同和英杰制作的竹笔都装在里面，还在一个小玻璃瓶中灌上自制的墨汁，然后用一块破布包着一截玉米芯塞住瓶口。

开学的日子到了。和英杰两口子从田间劳动回来后赶紧做早饭。饭后，他们用纱布包着一小块玉米粑粑放进儿子的书包，这是儿子的午饭。因为要顺路去一社劳动，两口子带上儿子出发，经过卢万清家时，喊上卢万清的小儿子卢新和一起去学校。

当初和英杰在两荞小学听过课，时隔多年，学校的面貌没有改变多少，只是换了老师。现在的老师楚国维是稻喜村人，当年他的爷爷靠赌博拿走了和英杰父亲的大片田地。

第二十九章   开路架索

国家大型工业体系已基本成形，各种具有规模生产能力的化工厂、机械厂、铸造厂、加工厂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大城市。柴油机、拖拉机、脱粒机、碾米机等出现在丽江农机公司、丽江物资公司。龙源公社的一些生产队通过申请指标开回来几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这让公路上方的两荞生产队社员羡慕不已。

庄稼收成比往年好多了，和英杰到河坝大队申请扩建二社的粮场，打算再盖十间楼房用来存粮食、关牲畜。得到批准以后，和英杰组织社员砍树木、烧瓦、烧石灰、做木工活，很快建好十间楼房。

接下来，和英杰打算带领全体社员修建通往一社、三社的公路。和英杰知道，修通这条路后再设法买一辆手扶拖拉机，所有社员才能彻底告别物资运输靠人背马驮的历史。

这些年，和英杰家发生了不少变化。儿子上四年级了，女儿也入学了。李润莲又生了个儿子，罗二昭给孙子取名“和光”。时常有村民在背后说风凉话，说他们一家人穷得屁股都要露在外面了，还让两个孩子上学。可和英杰、李润莲都有主见，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罗二昭已经74岁，但依旧在家里家外忙碌，使得儿子、儿媳能够放心地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有一天中午，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两荞生产队下方的公路边。汽车上下来一男一女，问在附近劳动的村民：“这里是不是两荞生产队？”得到肯定答复后，车上的人把这两人的行李递下来。

正在公路下方犁地的和英杰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

这两人是县里派来的驻村工作队队员，女的叫吴绍英，男的叫胡志高。和英杰见两人带了行李铺盖，正在想把他们安排到哪户社员家里住合适，吴绍英说：“我就不为难别人了，就住在你家吧，免得有事的时候找不到生产队队长。没有什么难处吧？哈哈。”

和英杰赶紧笑着说：“您能住在我家，那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怕委屈了您，我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房子漏风漏雨，院坝像田间地头。”

吴绍英接着安排：“小胡就住在生产队粮场吧，可以让他当保管员。哈哈。”

胡志高笑着说：“这么大的一个粮场，不愁没有地方住。”

和英杰很快召集村干部开会，要大家全力支持吴绍英、胡志高的工作。

开完会，安排好胡志高在粮场的住处，和英杰提着吴绍英的行李铺盖带她来到自己家。吴绍英想不到，和英杰确实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屋后的溪沟边传来孩子稚嫩、清脆的叫喊声，不一会儿，罗二昭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牵着个小男孩出现在小路上。

和英杰笑着对母亲说：“阿妈，这是县里派来指导我们生产队生产劳动工作的吴绍英同志。从今天开始，吴队长就住在我们家。”接着对吴绍英说：“这是我的母亲，在沿江一线很有名呢。”

和英杰把吴绍英的行李铺盖放下，正想去生火，二昭说：“先去树上扯几个梨子给客人吃。”

李润莲背着一竹篮猪草、牛草回来。放好竹篮后，她笑着说：“我听社员说工作队的同志要住在我们家，所以赶紧回来安排房间呢。我们要让吴大姐有个干净、安稳的住处。”

两荞村有得天独厚的山林优势，山上树林遮天蔽日，林下有许多枯枝烂叶，但把这些腐殖土背到二社的地里需要不少时间和劳力。三社的地里已经施过这些天然肥料，因此地块肥沃，收了不少粮食。如果把一条足够长的溜索拉到密林深处，一头牢牢拴在大树或大石头上，另一头固定在乌罗沟侧边的山地里，发动村民把腐殖土用竹篮从溜索上运下来，就能让粮食产量大幅增加。

另外，三社的十来户人家世代居住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物产较好，但社员来回一社、二社都要走崎岖的山路。就算现在买来脱粒机、打谷机等，靠人力、马力也到不了三社。只有修建一条通往三社的道路，才能解决社员出行、劳动的难题。

两荞生产队目前最紧缺的是手扶拖拉机。眼看三元生产队、河坝生产队都用手扶拖拉机犁地、拉粮食和其他物资，这让两荞生产队的社员既羡慕又忌妒。

和英杰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吴绍英。

穿一身蓝衣服、剪着齐肩短发的吴绍英抿着嘴巴问：“生产队拿什么买溜索和手扶拖拉机？”

和英杰赶紧回答：“我们已经养了很多骡子，每年上丽江七月骡马交流会都很受欢迎。今年，生产队里大大小小的骡子和马驹有二三十匹，把它们卖了应该够买溜索和手扶拖拉机吧？如果不够，再多养几头肥猪。总得想办法把溜索和手扶拖拉机买回来。”

看到和英杰相当认真的样子，吴绍英笑着说：“哪天你带我和小胡去山上好好看看，也让我们把整个两荞生产队的各家各户都转个遍。以小胡这位大学生的能力和水平，给生产队测绘出一条路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看看用溜索运腐殖土的事能不能行得通。”

“肯定行得通。这么大的落差，只要有足够长、足够粗的钢索，一篮又一篮的腐殖土肯定会从山上滑到下边来。以后，地里的肥料有保障了。福贡县的人过怒江都用溜索，甚至猪、羊都靠溜索过江。那么危险的事他们都能干，我们靠溜索运输腐殖土应该没有问题。”和英杰蛮有把握地说。

“你听谁说的？你见过人家溜猪、溜羊吗？”吴绍英问。

和英杰就把李润松送妹妹李润梅去福贡县的事讲出来。吴绍英笑着说：“看来你是有心人，把这些事记得那么牢，一心想着用溜索来运腐殖土。走吧，去看看你们养的骡子和马驹。”

和英杰带着吴绍英来到生产队饲养场，详细介绍了各家各户饲养骡、马的情况。饲养场里目前只能看到平常拉马车、驮物资的一部分骡、马。等到明年五六月才会把要拉到丽江骡马交流会上卖的集中到这里养一段时间。

在吴绍英、胡志高的帮助下，两荞生产队的社员积极利用农闲时间，从一社侧下方的公路边开挖了一条可以过手扶拖拉机的山路。

这条路经过两荞小学的下方，沿着相对平坦的坡面穿过茂密的松林，修到和英杰家正上方的松坡头和绍贤家下方，一直通往三社的粮场。

正当社员们以为修路已经结束时，和英杰又动员大家继续把路开挖到三社村头两户人家的门口。接着，和英杰继续指挥大家把路从上村村尾相对平缓的坡地树林挖往养麝场上方，让这条路把两荞生产队一社、三社的大部分人家和田地连接在一起。

和英杰的想法和做法让工作队的两位同志感受到，这个生产队队长的心里装着全体社员，他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是一位很难得的农村党员。

由于当时的数量有限，人口相对较少的两荞生产队没有被划拨手扶拖拉机。过了一段时间，在驻村工作队和知识青年的帮助、协调下，两荞生产队终于有了手扶拖拉机。

修好山路后，和英杰带着村干部、工作队队员、知识青年，翻山越岭到丽江县城赶骡马交流会，他们卖了二十多匹养得格外膘壮的骡子、十来匹小马驹。最后由知识青年杨永军开着手扶拖拉机，拉上有几千米的一大圈钢索，高高兴兴地回到两荞生产队。

这一大圈钢索从新修的山路上拉到三社与二社交界的山沟边，再组织社员排成人墙，像蚂蚁搬家一样慢慢地拉到阿策雄金山山腰。

新修的山路、从阿策雄金山山腰运送腐殖土的溜索很快在金沙江沿线出了名，吸引了其他公社、生产队的一些干部前来参观。

钢索的下端非常牢固地拴在三四根粗实的木桩上，上面还搭了个高大的木棚，边上有火塘，还有烧水壶。有专人接应从山上输送而来的腐殖土，并把装满竹篮的腐殖土倒进附近的肥堆里。

这些腐殖土在肥堆里散发着阵阵霉味，让前来参观的公社、生产队的干部觉得很新奇。他们中的不少人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个两荞生产队的人总能想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好办法？

已经背了一轮又一轮腐殖土的社员有说有笑地走来。有些走在后面的小伙子嘴里用树叶吹奏着悠扬的纳西族情歌调子，在山间松林里飘飞的曲调让不少姑娘的脸上绽放出红霞。

木棚边还堆放着一堆堆木钩子。这些木钩子形状各异，都是用深山里结实的红栗树和其他栗树的树枝制作而成，可以牢牢地钩住竹篮上拴的竹绳。把手做得很规范，钻了两到三个跟这根钢索粗细一致的孔，最深的那个孔可以紧紧地咬合在钢索上，已经摩擦出黑色的油污。钢索上涂抹着润滑油，两荞生产队的社员想尽办法在养护这根珍贵的溜索。

有一个从沟那湾村生产队来的干部不由自主地感叹：“看来，两荞生产队队长和英杰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平时在一起开会或聊天，从来没听他说过要干这些事。怎么突然间说干就干，一两年里，两荞生产队修了这么宽的道路，还拉了一根长长的溜索，又买来手扶拖拉机。每次去丽江骡马交流会，他们的骡子、马驹总是以较好的价钱很快出手。走了，我们生产队没法跟人家比。”

和英杰卖骡子、小马驹买溜索和手扶拖拉机的事，在龙源公社各个生产队被议论了很长时间。

由于地里的肥力得到增加，庄稼收成逐年提高，两荞生产队的公余粮最受龙源公社粮管所欢迎。

两荞生产队的公余粮要手扶拖拉机拉两趟才够数。空车回来时，知识青年杨永军教李家裕开手扶拖拉机。和英杰知道，知识青年不可能一直留在农村，所以，两荞生产队买回手扶拖拉机的第二天，他就让村里的小伙子报名学习驾驶技术，最后决定让李家裕跟着杨永军学习。

日子在社员不知疲倦的生产劳动中流逝。生活总会朝着好的方向迈进，尽管社员还不能随时吃上白面馒头、白米饭，可玉米饭管够，无论南瓜玉米稀饭还是玉米锅巴，一日三餐不用像以前一样提心吊胆了。平时大家也吃拌着玉米面的米饭，以及颜色相对黝黑的粗麦面馒头。

和英杰照样没日没夜地忙碌着。该说的话他会毫不留情地说出来。有些时候，他甚至会严厉地批评浪费和偷懒的现象，事后又找到被批评的社员，耐心地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多年过去，河坝大队的干部没有接到两荞生产队社员的告状，也没听过他们之间吵架、打架的事，所以，大队干部对两荞生产队很放心。

这一年的年底分红，除了和英杰、龚应科等几家欠生产队钱款的农户，其他的两荞生产队社员家里都分到了一些钱。这让很多社员感到很意外，也让他们前所未有地体会到生活竟然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