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再添一儿

1970年，和英杰的媳妇李润莲又怀上孩子，这让吴绍英很羡慕。她悄悄地对胡志高说：“要是我也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胡志高安慰她：“吴大姐，您是身体出过毛病才没有孩子的。要不您领养一个村里的孩子？”

吴绍英说：“我也想过这事，可人家哪舍得让我领养他们的孩子？再说，我们是来两荞生产队指导生产劳动的，不是来指导生孩子的。平白无故地领养一个孩子回城，人家会抓小辫子，说我占老百姓的便宜。这我可担当不起。”

胡志高说：“要不我悄悄地跟和英杰说说？既然他的媳妇又要生孩子了，过年时你就把这个孩子带回城抚养一段时间。他家对您那么好，应该答应您。他家本来就穷，再生一个孩子生活就会更苦。”

“你知道吗？和英杰是老地下党员、两荞生产队第一任队长，后来当了几年的林业干事，参加培训后还在昆明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千方百计地让孩子上学，内心深处涌动着想让孩子冲出深山峡谷的雄心壮志呢。”

胡志高有些诧异地问：“这不太可能吧？您是怎么知道的？是和英杰告诉您的吗？”

吴绍英回答：“是别人偷偷告诉我的。别看和英杰家现在很穷，这家人可是人穷志不穷。”

远远看见和英杰朝他们走来，二人赶紧扯到生产劳动上的事。

这一年，两荞生产队里共有七个女人怀孕，她们都挺着肚子在地里干活。

两荞生产队民风淳朴，大家都没有锁大门的习惯，都用一根木头支在一扇门的下方，把另一扇门拉过来就算关好大门。社员或多或少沾亲带故，各家房前屋后都有梨树、桃树、苹果树等果树，平时路过的人可以随意摘果子吃，主人家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中元节即将到来，它也是纳西族的重要传统节日（纳西语称“三美波祭”）。生产队讨论决定过节前一天杀两头大肥猪，按人头或工分给每家每户分发猪肉，让大家愉快地过好节日。

按户头分好的猪肉放在两个圆圆的竹编大簸箕里，有些村民收工路过粮场时顺手拿回家，有些则等孩子放学后去粮场拿回家。这些孩子还会把分给知识青年的猪肉给他们送去。

拿到猪肉后，孩子会嚷嚷着要煮肉吃，大人就说：“等明天‘三美波祭’再煮。”当晚大家只能喝到有一点油星子的汤。

因为单位里有事，胡志高在两个月前就回城了。吴绍英执意要搬到生产队粮场，住在胡志高以前住的那个房间。和英杰拗不过她，就安排五保户徐大娘当粮场保管员住在粮场，晚上跟吴绍英做伴。

两荞生产队的村民都在农历七月十三就接祖、祭祖。这天早晨，家家户户都要拌一点新鲜肉、鸡蛋、韭菜叶，做长条包子。大部分人家过中元节分接祖、驻祖、送祖三天，但不知从何时起，和英杰家这个和氏“五慈勒”分支在农历七月十四就送祖。

农历七月十三，和英杰早早起床生火、烧水，把昨天吃剩的玉米粑粑烤在火塘边，把茶放进陶罐支在火塘边上烤。等到陶罐里冒出烟子，他赶紧往里面冲开水，茶香味立即飘满了厨房，玉米粑粑也烤得焦黄、香脆。和英杰随后喊儿子和远起床，一起吃早饭。像平时一样，和英杰想在去生产队出工前带上儿子去山上拉一些柴，再回来跟社员一起出工。

和英杰跟媳妇打过招呼要去山上时，李润莲的肚子突然疼起来，她让丈夫去请二昭过来准备接生。

别看二昭已经77岁了，她一听儿媳妇就要生了，赶紧起床迈着三寸金莲来到厨房，让和英杰烧一锅干净的水，自己蹒跚着来到儿媳妇的床头。

二昭跟李润莲在房里有说有笑，准备迎接小生命的到来。

天刚蒙蒙亮，和英杰去屋后菜地里割了把韭菜，让和远爬到畜圈上方的草堆里掏来两个鸡蛋。他把盆子洗好后，端着盆、拿着长把铁勺来到灶台前靠墙的角落里。这里有个大陶罐，他小心地把盖在上面的石头慢慢移开，用长把铁勺从陶罐里舀出三四勺面粉放进盆里，又在灶后面取出一个无耳小陶罐，舀出一点碱放进面盆，加点水就揉起面来。

揉好面后，和英杰把洗干净的韭菜切成半寸长放进大碗里，加上盐、鸡蛋、肉末拌匀，在竹垫圆盘上铺上一块洗干净的湿纱布，只等锅里的水烧开就蒸包子。

听母亲和媳妇正在房间里轻声讲话，和英杰跑出院子在黄果树下朝粮场喊：“徐大娘，有人来粮场吗？请帮我说一声，我媳妇要生孩子啦，我晚点下来。”

喊完他又快速跑回院子，叫上和远到屋后的果树上采来桃子、梨等水果准备接祖、祭祖。

这时，包子已经蒸熟。和英杰掀开草锅盖，厨房里立即萦绕着一股特有的香味。这是“三美波祭”才有的节日的味道。

和英杰要用隆重的过节仪式迎接又一个孩子的降临。

天已经亮透。正当和英杰准备用水果、包子接祖时，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了婴儿“哇哇”的啼哭声。这哭声格外清脆、响亮，和英杰赶紧放下手中的搪瓷盘跑到房间门口问：“阿妈，是男还是女？”

“是个男孩。我们家在‘三美波祭’又添了个男孩喽。这孩子的声音大，将来肯定会有出息。我都想好了，要给这个孙子取名‘和在’，‘和在四方’的意思。太好了！今年的‘三美波祭’真不一样。”二昭高兴地讲出心里话。

和英杰高高兴兴地完成接祖仪式后，母亲已经包裹好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让李润莲喂奶。

二昭来到厨房，高兴地对和英杰说：“我的这个孙子刚好出生在‘三美波祭’，他是我们家最有福气的孩子。”

和英杰听着母亲二昭这番吉利话，更加高兴了，赶紧对母亲说道：“您老人家的话就是真话，我想这孩子会如您所愿，一定会有好福气！”

和英杰去鸡窝抓母鸡，他要给媳妇杀只鸡吃补身子。二昭已经把好久没用的陶罐洗好，准备给儿媳妇炖鸡汤。

听到有婴儿的哭声，和美从奶奶的被窝里钻出来，嘴里喊着：“是不是阿妈生了个小弟弟？我要起来了，吃了包子就跟哥哥去上学。”

她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现在提前去学校玩也算参加了学前班。楚国维老师欢迎小孩提前来学校适应环境，还会让他们跟一年级的学生一起坐在教室里。

这时，和光在火塘边的被窝里叫喊着要起床。今年的“三美波祭”，和英杰家特别忙碌。

第三十一章   寒来暑往

不知不觉间，和英杰、李润莲结婚已经有11年。11年来，金沙江沿线发生了许多变化，最大的变化是人口猛增。

有时，二昭会在两荞生产队的其他两个子女家待上一段时间；有时，她会去三元生产队、稻喜生产队、五股水生产队的儿女和亲戚家走一走、看一看，住上一段时间。二昭走在公路上，一路都有她的朋友和熟人，金沙江沿线的人们对“罗妈妈”很尊重。

三元生产队薛寿松家现在只有五口人：大女儿薛亦仙已经嫁到稻喜村，生了两个女儿；二女儿薛亦兰嫁到五股水；薛寿松两口子和大儿子薛亦光、三女儿薛亦良、小儿子薛亦刚在家。三女儿和小儿子正在三元小学上学，大儿子薛亦光从河坝中学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已经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可他的心思好像没放在劳动生产上，一有空就到和英杰家看望奶奶。

有一次，和英杰问这个侄儿：“亦光，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薛亦光说：“四叔，我想去当兵，想到外面看看。”

和英杰觉得，以侄儿的相貌和身材，去当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就鼓励他：“想去当兵是好事，可想去当兵也要踏踏实实干好劳动生产。群众基础很重要，别到时候各方面都合格了，生产队里却不推荐你去。”

薛亦光听了四叔的话后觉得有道理，就把心放在劳动生产上了，隔很长时间才来一趟两荞生产队。

薛寿松家现在有三个劳动力，吃饭没有什么问题。总体而言，三元生产队的日子比两荞生产队好过一些，薛寿松家的日子过得比和英杰家好很多。

和英杰的二哥卢万春此时写信回来。部队解放新疆后，卢万春在乌鲁木齐转业，和一位山东青岛来的女战友一起到地质矿产局工作。两人结了婚，已经有了两男一女。这次写信回来，首先告诉母亲家里又添了个女儿，接着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想带着媳妇、孩子回来探亲。因为几千里的路途上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所以只带一个孩子来。

看来，卢万春一家虽然在城里工作，可日子过得也很一般。罗二昭知道这些情况后，又开始为二儿子一家的生活忧虑起来。

卢万清在两年前中风，已经半身不遂，走路一瘸一拐，要拄着拐杖才能慢慢摇晃到两荞生产队的粮场。有时，卢万清从粮场摇晃到和英杰家坐一坐，跟母亲罗二昭闲聊一阵，然后让人提心吊胆地摇晃着从山路上回去。

和远放学回来看见三大爹要回去，便会扶着把他送到家。还好，卢万清的大儿子卢新国刚娶回来一个鲁劳村的姑娘，家里添了一个劳动力。他的女儿卢新秀是个非常勤劳的人，但老实得让和英杰两口子很为她担心，怕她以后嫁人了会被丈夫家欺负。

三年前，卢万清的媳妇因为被卢万清骂了很难听的话，当天晚上趁家里人都入睡后，独自走进深不见底、急湍奔流的金沙江。第二天一早，卢万清着急地四处寻找媳妇。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帮他找，有人在他家下方的沙滩上发现一串径直往江里走去的脚印。最后，连他媳妇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罗二昭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从不轻易发火的她拿着手杖把卢万清打了一顿，又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通。卢万清这个一直自以为是的家伙在母亲面前不敢反驳，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声音小了，跟村民打招呼总是温声细语的，再也没有往日的那份骄纵与神气。也许他终于记住母亲的话了：“一个女人对一个家庭实在太重要了，你却把媳妇逼上了绝路。从此，孩子成了无依无靠的苦命人，他们的心灵将永远失去母亲的温暖和关爱，再也不会有甜蜜美好的回忆。他们的心都成了有裂缝的桃子，时不时会有桃汁淌出来，成为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从此就是人们心头上的一块疤瘌，大家都会嫌弃你、躲避你、厌恶你。我以为你经过了一些世事，能够好好反思，可你依然那么不明事理。我该说什么好呀？人这一辈子很短暂，可也很漫长。明白生活道理的人珍惜日子，难道你经过那么多的世事，还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吗？如果连做人做事的道理都弄不清楚，那么，该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的儿媳妇。你那么厉害，怎么不把这个破破烂烂的家弄得像模像样的？你那么能干，怎么不种些孩子喜欢吃的水果？你那么能吹，怎么不去两荞生产队的地里把庄稼都催熟？你总是做一些让我放不下心的事，你知道把人逼死是有罪的吗？”

罗二昭骂完儿子，又为儿媳妇哭得呼天抢地：“我的好儿媳，你给娘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你的儿女以后怎么办？我没有教育好儿子，让你平日里受尽了委屈。你放心地走吧，两荞生产队的山水田林间都会有你的影子，大家都会记住你。只要我活一天，你的子女都能健康成长，只是我的心里从此有了一道解不开的结。”

从此，罗二昭再也没有提起过卢万清媳妇的事。卢万清的小儿子卢新和比和远大两岁，还在两荞小学上学，从此只能过没有母亲的日子。好在卢万清家有三个劳动力，日子过得比和英杰家好些。

和英杰的姐姐和英兰家在两荞生产队一社，她生了一女两男。女儿刘学春在下关汽车总站上班，跟同单位的一个老乡结了婚。刘学春的男人很有修养，对人很温和，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对刘学春也特别体贴，两口子过着你敬我爱的日子。刘学春生了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大姑娘正在上小学，儿子跟和光的年纪差不多，还没有上学。小女儿出生不久，身体不是很好。每次回来，刘学春都会来和英杰家看外婆罗二昭。和英兰的大儿子刘本和在县粮食局工作，已经结婚，还没有生孩子，平时回来也会来和英杰家看望外婆。

和英兰、刘家勋两口子供出两个在外工作的孩子，这在金沙江沿线的家庭中比较少见，对和英杰的影响也很大。

但和英兰的小儿子刘亦和读完河坝初小后没有考上龙源高小。他个子高、拳头硬，在学校总喜欢欺负人，每天放学后，总有几个孩子被刘亦和欺负得哭着回家。

刘亦和的胆子非常大，敢一个人追打沟那湾生产队的孩子到人家村里。沟那湾生产队的大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派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混在村里的孩子中，冷不防出来把刘亦和打翻在地，让那些受过欺负的孩子都上去揍他，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求饶不止。

打人不知疼，踢人不知痛。从来没被人揍过的刘亦和第一次哭喊着回家。第二天，和英兰到沟那湾生产队评理，反而被沟那湾生产队的一群大人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只得灰溜溜地回家。

此后，刘亦和似乎有些懂事了。

和英杰的弟弟和英豪上门到五股水生产队，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刚上小学，家里还有一个近80岁的老人，生活水平跟和英杰家差不多。和英豪有时会带点红薯回来看望自己的母亲。在金沙江沿线，红薯是少有的物产，大家都觉得它很稀奇，不知五股水生产队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红薯。只要听说五叔要来看望奶奶，和远、和美、和光就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早就想吃红薯了。

11年来，和英杰家的变化也很大，仅人口就由原来的两三人变成了现在的七口人。和在还没有满月，李润莲就下地干活挣工分了，全家靠和英杰、李润莲两口子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分粮食吃饭，生活水平在两荞生产队里较差。

和在出生第三天就得了严重的黄疸病，像个透明的黄色小蜡人，一直哭闹不止。第四天、第五天，病情更加严重，一家人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和英杰到处求医问药，终于在孩子出生的第七天从沟那湾生产队的木崇志家找到指甲盖大小的半片金霉素。木崇志医生叮嘱和英杰：“刚出生六七天的婴儿，每次只能喂这半片药的三分之一，每天喂一次，分三天喂服。”可和英杰救儿心切，他把这半片药用温开水化后一股脑儿地让出生才七天的婴儿吞下去。

孩子的黄疸病最终治好了，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在孩子身上：孩子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浑身发黑，而且颜色一直没有褪去。从此，和在成了两荞生产队里最黑的男孩。

生产队的社员收割完油菜、麦子、蚕豆就开始忙着播种玉米、插秧。

插秧前，男社员把每一块稻田的田埂用稀泥填补、加固、抹平。插秧任务完成后，队干部还安排几个手巧的女社员点种黄豆，李润莲也在其中。

这几个女社员把围腰兜成刚好可以伸进一只手的布袋子，黄豆就放在里面。她们走在湿滑的田埂上，用镰刀在田埂侧没有被水泡的位置打一个小孔，把三四颗黄豆放进去，再用镰刀把小孔抹平。

这些女社员好像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种黄豆的任务，其实，这是她们不知经过多少次反复练习、积累经验的结果。

有些女社员很勤劳，但不一定掌握点种黄豆的技巧，李润莲就会教授她们基本的动作要领：放黄豆时切忌心急手抖，刚学时要数黄豆的个数，最多放四颗，至少放两颗。放多了，黄豆株子挤在一起，豆粒不会饱满；放少了，产量上不来。

有些女社员会放多、放少或者把黄豆抖进稻田，有些女社员干活时甚至根本不弯腰，而李润莲仅用右手就可以同时握镰刀、放豆种，其他女社员只看到李润莲打泥孔、补泥孔的动作，以为她根本没有种下黄豆。李润莲微笑着耐心地给她们讲解动作技巧，两荞生产队很快又有了三四个仅用右手就能点种好黄豆的女社员。

和英杰、李润莲两口子把生产队的事当成家务事，茶余饭后经常探讨、摸索劳动生产的方法、技巧。在麦田、蚕豆田套种玉米的方法就是他们摸索出来的，这个方法后来在河坝大队得到推广。

金沙江边气候炎热，刚过谷雨，布谷鸟就在密林深处鸣叫。半个月后，立夏已至，江边的桑葚树上已经有几只杜鹃在欢叫。有时，它们在桑葚树上嬉闹；有时，它们从江对岸飞过来停驻在柳树上，不停地叫唤“阿唔”“快、快、快”。和英杰总觉得这些鸟儿在说：“再也不能耽误农时了，赶快播种玉米吧。”

一天，和英杰对李润莲说：“麦子还得等十来天才能收割，蚕豆也还不能收割，但玉米应该种下去了，这可怎么办？”

李润莲说：“要不，我们在不打算栽秧的麦田、蚕豆田的田沟里种上玉米？这样既不耽误农时，收割麦子和蚕豆时也不会影响玉米生长。”

“太好了，多亏你想出妙招。”和英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吓得罗二昭赶紧在身边提醒：“坐稳了，免得你打翻凳子把我摔在地上。”

和英杰笑着说：“等会儿吃过饭我就去动员社员种玉米。”

两荞生产队很快摸索出行之有效的套种玉米的方法，玉米苗长势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