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2026富滇银行云南省城市足球联赛(以下简称“滇超联赛”),丽江队势如破竹,15轮积分赛全胜,全队攻入35球、12场零封,仅失3球,是所有参赛球队中失球最少的队伍。而站在后防线最中间、指挥着整条防线进退的那个人,是35岁的队长——程旭。一旦对方的反击打穿中场,往往要先过他的眼、再对他的脚。他往那里一站,整条防线就有了最坚实的主心骨。
15轮比赛,他14场首发。角球时,他会从后场跑到对方禁区里争顶,一次次起跳,一次次与进球擦肩而过。主教练周胜源跟他开玩笑:“咋个就是送不进去?头球不是你的强项吗?”程旭笑着说:“好多场都有机会,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语气里带着笑,但你能听出那一丝不甘。
赛场之上,外界的质疑声从未缺席。“年纪太大了”“速度太慢了”——这些声音,他听后从不辩解,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第二天继续出现在训练场上。
这就是2026赛季的程旭:一名35岁的中后卫、一位6岁女儿的父亲、一名青训教练,更是还在为家乡球队拼尽全力、守护赛场荣光的丽江老将,是赛场上丽江队当之无愧的后防“定海神针”。

丽江队VS保山队,比赛中程旭头球争顶。(丽江融媒记者 许琦 摄)
“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想有个足球,有套球衣”
1998年夏天,丽江漾西。
7岁的程旭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了足球巨星罗纳尔多。那是98年世界杯期间,全村的球迷都喜欢聚在一起看比赛。程旭盯着电视,看巴西队那个光头在球场上奔跑。彼时的他,不懂战术阵型、不懂攻防体系,但他却记住了皮球飞进球门的样子,记住了全场欢呼的声音。
“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想有个足球,有套球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望向远处。
那时候,他已经喜欢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在村中心的篮球场上踢球。没有足球场,就在水泥地上踢。没有球门,就射篮球架的杆子——射中杆子就算进球。
“篮球场基本上被足球霸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抢不到篮球场的时候,他们就跑到山上去。找一块平坦的草地,左右各放两个书包,就是球门。有时候还会约隔壁村的孩子们打比赛。
“隔壁村修了一块不规整的球场,中间还有一条水沟。”程旭说,“球踢到沟里,捞起来继续踢。”

程旭(右一)在漾西完小足球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踢的球是从哪里来的?垃圾场。
程旭后来上了漾西完小。全校只有一个足球,操场是土场,坑坑洼洼。“当时村子后面有个叫做南口垃圾场的地方,我们踢的球,基本上都是从那里捡来的。捡着一个,开心得不得了。”
程旭的第一个足球,是父母从昆明买回来的。“我父母跑车,去昆明时给我买了一个。我在同学面前炫耀,没两天就把球踢进刺蓬里踢破了。”
“但是破了也能想办法,就等补鞋匠进村的时候,送过去补一下,继续踢。没有足球的时候,我们就拿篮球代替,照样当成足球踢得不亦乐乎。”
这是丽江90年代末的足球生态。没有标准场地,没有专业教练,没有赞助商。但每一个村子里,都有一群人在踢球。每一个踢球的孩子,都能在大人的队伍里找到一个位置。足球,是一种生活。
“我是破格入选的第三个”
小学毕业那年,程旭本应去金山中学念书。但有一天,村里电线杆上贴了一张招生广告——王建民老师要筹备组建一个“少年足球班”,准备招学员。程旭看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去。
“我舅舅带我去参加选拔。下雨天,我还迟到了,错过了好几项测试。”
等他赶到的时候,正在进行颠球测试。
“我从来没颠过球,也不知道颠球是什么。看着前面的人颠,我就学。第一次颠了8个,第二次第三次都不超过2个。”
他笑着:“现在想想,我应该是凑数的。当时报名的人很多,但最后来上课的只有十几个。”
那个足球班的训练场设在财校,条件简陋,球场是煤渣地,但程旭第一次有了“正规训练”的概念。一年后,他们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冠军。
“那是我人生第一个冠军,也是我第一次走进拓东体育场,踏上专业草坪赛场。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赛场。”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足球场上。
后来,红塔U13梯队来丽江选人。选了5个孩子去试训,程旭是其中之一。练了两个星期,本来只选了两个人——程旭是“破格”入选的第三个。
“我当时不知道。王老师来喊我交户口本,我还犹豫着不想去。王老师劝我,先别多想,就当去见见世面。”
其他几个被选上的孩子,都是家长陪着去的。只有程旭一个人,兜里揣着一千块钱,跟着其他四名队员和他们的家长,踏上了前往昆明的逐梦之路。

程旭(后排左二)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们丽江人,训练的时候就特别能吃苦”
到了昆明,程旭才发现,自己和城里孩子的差距不小。但他有一个特质:能吃苦。
“我们丽江人,训练的时候就特别能吃苦。越累的时候,我们就越咬牙坚持。”
在学校里,他代表学校参加长跑运动会——跑1万米、5千米,跟田径队的拼。
“从小磨炼出的这种意志品质,是我踢球路上最大的底气。”
不到半年,红塔俱乐部解散了。13岁的程旭对“解散”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身边那些外省的队友走了。但基地还在,训练还在,他还在踢球。
“那时候想法很简单,就是踢球开心。”
他跟着比自己大两三岁的队员一起比赛,在昆明一待就是5年。
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是一个球员最关键的成长期。程旭在昆明完成了这个阶段,他没有被落下。
后来,通过昆明教练的介绍,他开始辗转全国各个球队试训。重庆、北京、广州……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试训。
“那时候也没有太多想法,就是想踢球。”

程旭(右一)参加中乙联赛进球庆祝。(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个踢后卫的人,进了5个球”
广州,是程旭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他进了广州医药(后来的广州恒大)的预备队,主教练是彭伟国——中国足球历史上最好的中场之一。
“那是我整个职业生涯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个教练了。”
在预备队历练了一年后,程旭正式踏上职业联赛赛场。初登职业联赛的首个赛季,司职后卫的他,出战17场比赛,收获5粒进球,交出了远超常规后卫的亮眼成绩单。
“那段时间,我在队内的存在感比较强,教练也比较信任,建立起了职业自信。在广州踢球的日子,是我职业生涯很珍贵、很开心的一段时光。”
对于漂泊异乡的年轻球员而言,赛场存在感、团队认可度,是支撑前行的最大力量。

程旭(二排左四)参加中冠联赛获得第二名。(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那场求婚,是在2万人面前”
2012年,在外闯荡多年的程旭回到了云南。先后效力于昆明锐龙、丽江嘉云昊、丽江飞虎等球队。
2016年,丽江飞虎冲甲成功,云南足球时隔多年重返中甲。程旭回忆那个赛季,说自己更多的是作为轮换球员。“后腰踢得多一些,首发前锋,边前卫也踢过。有一段时间状态比较好,教练让我踢前锋。”
冲甲那年中歇期,球队去上海集训,在上海根宝足球基地练了两个星期。期间徐根宝指导带着当届全运会冠军队,跟他们打了两场教学赛。
“教练让我上去踢前锋。我进了5个球,差点进第6个,被扑出来了。一个踢后卫的人,进了5个。队友都跟我开玩笑,说我是防守型前锋。哈哈哈哈……”
回忆往事,程旭语气里带着笑,“徐指导都踢蒙了。”

程旭在2万多名现场球迷的见证下求婚。(受访者供图)
2016赛季中乙决赛,丽江飞虎对阵保定容大。赛前,程旭就在心里盘算:如果赢了,他要做一件事。
那场比赛,飞虎2比0获胜,夺得中乙冠军,成功冲甲。颁奖仪式结束后,程旭拿过主持人的话筒,对着看台喊了一声。在两万多名现场球迷的见证下,他手捧鲜花和戒指,向自己的女友求婚。
全场高喊:“嫁给他!嫁给他!”
那是丽江市体育发展中心最浪漫的一刻。爱情和足球,是程旭生命里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所以他把最珍贵的承诺,放在了他最热爱的球场上。

丽江飞虎冲甲成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是高福荣那脚世界波,把整个流程提前了。”程旭笑着说,“踢四川的时候,他进了一个‘天外飞仙’,我们点球赢了。从那时开始,我就计划着求婚了。”
职业联赛的流程很严格,每个环节都有倒计时。他提前上报、沟通、批准,终于把“求婚”这个环节加了进去。
“以前踢飞虎的时候,除了冲甲那几场关键比赛,看台上哪有2万人。现在踢滇超联赛,8个主场,场场都是两万多人。”他顿了顿,“以前做梦都想不到。每一场比赛,都有两万人在为球队呐喊。”

程旭效力丽江飞虎比赛期间庆祝进球。(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看见他们从不会到会,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2021年,程旭退役了。30岁。
对一个职业球员来说,30岁不算老。以他的能力和经验,再踢几年完全没有问题。但他选择回到丽江,投入到足球青训工作中。目前就职于索克星锐俱乐部,教练资质是亚足联B级。

程旭在索克星锐俱乐部担任教练员。(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经历过那种想踢球没人教的滋味。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回来,让那些喜欢足球的娃娃,少走一点我当年走过的弯路。”
“当青训教练比踢球难。”他说,“自己踢可以,但要教给娃娃,还要让他们明白,就得多想办法了。有些孩子调皮,语言要严厉一些;有些孩子内向,要偏鼓励一些,因材施教。”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带过的孩子能走上职业赛场。

程旭带队执教的文化完小女足。(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看见他们从不会到会,慢慢进步,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希望有人能走出去,最起码能触碰到职业联赛。”
“我女儿的偶像是杨四平”
女儿瑜宝今年6岁半,她是程旭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自从爸爸踢了滇超联赛后,小姑娘在幼儿园彻底“横着走”了。
现在孩子每天的接送,基本上是程旭的活儿。以前程旭只负责送,但自从踢了滇超联赛以后,女儿专门强调:“爸爸,你一定要来接我,就你来!”
为什么?因为在幼儿园门口,她会跟同学们说:“这是我爸爸。”
然后还要补一句:“你要不要我爸爸的签名?”
又对着爸爸说:“爸爸,你给他们都签个名。”
说到这儿,程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在她的概念里,爸爸就是大明星。“那种自豪感,挡都挡不住。”
但程旭在女儿心目中的排名,并不靠前。
“我女儿最喜欢的球员是杨四平。”程旭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语气。
每个主场比赛日,女儿都会来看。程旭远远地跟女儿招手,女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去看杨四平。
“我说你跟我去练球吧?她说不要,她要跟杨四平练。”程旭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宠溺,有一个父亲最踏实的幸福。

程旭和女儿在一起。(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15场比赛,14场首发
回到滇超赛场。15场比赛,程旭14场首发,对一个老将来说,这并不容易。
中间有几场,他出现过抽筋。曲靖那场,有点小感冒;玉溪那场,因为舍友打呼噜,他一晚上没睡好,凌晨两三点爬起来重新开了个房间,还被丽江球迷撞见了:“队长,还没睡呢?”

程旭参加云南省职业足球联赛获得冠军,左起依次为:程旭、周胜源、杨四平、和超平。(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笑着说:“要是那场球输了,我就说不清楚了。”
昆明那场,鼻窦炎犯了,吃了一个星期的药,头都是晕的,硬扛着踢完了。
“我这个位置跑动不是很多,但到比赛最后还是要咬牙坚持。”
他坚持下来了。一场,又一场,再一场。每一场零封的背后,都有他一次次的卡位、一次次的争顶、一次次在防线最吃紧的时候喊出的那声“别退、别退!”

比赛开始前,程旭带领队员走入球场。(丽江融媒记者 许琦 摄)
“那个球,应该要做得更好”
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踢红河队的那一场。
那是丽江队15轮比赛中丢的第三个球,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至今说起来还要叹一口气的球。比赛进行到了补时最后一分钟,对方的进攻从中路发展过来。当时程旭的位置与搭档中后卫之间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两人之间的呼应也不够及时。球被传入禁区后,程旭判断那个射门的角度并不大,守门员应该有机会扑出来。
“我想着,这个角度,门将应该能扑到。”
但球进了。
赛后,很多球迷来问他:“队长,那个球是不是面子球?是不是跟对方有人情世故?”
“绝对不会有,不可能的。那个失球,就是我做得不够好。思想上稍微有点松懈,预判上也过于相信守门员了。是我的责任,跟别人没关系。” 程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进球之后,电视镜头捕捉到他笑了一下。他说那个笑不是不在乎,是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是在球进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的角度,怎么就没守住呢?
“那个球,我自己不满意。应该可以做到更好。”
15轮比赛,12场零封,3个失球。放在任何一个联赛里,这都是一个足以骄傲的数据。但程旭没有,他心里一直挂着那一个球,那一个他在90分钟里稍微松了半口气的瞬间。
“绝对不是什么面子球,就是自己做得不好。”他重复了一遍。

程旭日常训练。(丽江融媒记者 许琦 摄)
“站得越高,越要稳住”
问他,外界的质疑声听过吗?
“有。第二场踢德宏的时候,回追速度慢了,球迷说‘是不是年纪太大了’‘速度太慢了’。”
他说,踢了这么多年,感受过“客场氛围”,也被主场球迷质疑过。
“听见了,就积极训练,把身体状态恢复得更好,避免失误。”
“中后卫是除了守门员以外,能看见所有场上队员的位置,我除了要踢好自己的位置,还要和队友做好沟通,呼应大家保持好球场上防守、进攻的阵型,贯彻主教练的战术意图。就算不是队长,我只要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去指挥。”
现在的丽江队,士气正盛。“但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飘。”程旭说,“站得越高,越要稳住。我作为老队员,作为队长,要反复提醒年轻队员:这是暂时的。”
问他淘汰赛的目标,他说,“一场一场地拼。我不去想决赛、半决赛,先把下一场拼下来。保持谦虚,做好困难准备,力拼每一个球。”

程旭日常训练。(丽江融媒记者 许琦 摄)
从漾西完小的土操场,到两万人呐喊的滇超联赛,程旭在热爱的足球之路上,走了28年。
28年,他脚踏实地,追逐梦想。他从没离开过足球,足球也没辜负他。他在篮球场上射过杆子,在水沟里捡过球,一个人揣着一千块钱坐上去昆明的大巴,辗转重庆、北京、广州,最后回到丽江。他拿过中乙冠军,冲甲成功,在两万人面前求过婚。2021年退役后做青训,青训的成果需要时间,他有这个耐心。一如28年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只是执着前行,一步一步向前走。

记者/杨嘉慧 许琦
责编/王君霞
二审/钱 磊
终审/和众学

【声明】如需转载丽江市融媒体中心名下任何平台发布的内容,请 点击这里 与我们建立有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