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四十二章 高中毕业
秋天,和英杰夫妇靠上山挖蜈蚣七、黄芪赚取和远的学费。有时候家里实在没有钱,罗二昭就从箱子底拿出那个信封,抽出一两张五元面额的纸币给和远。每到这个时候,和英杰就会当着二昭的面对和远说:“儿子,你可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奶奶的一片苦心。也别忘了你二大伯、二大妈的恩情,这些钱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你可不能乱花。”
阿策雄金山上到处都是宝,和英杰夫妇一有空就上山。除了蜈蚣七、黄芪,他们还挖贝母、茯苓,扯肉桂叶子,然后背到大研古城四方街售卖。和远回学校时,和英杰夫妇就把点滴积累起来的钱拿给和远,让他放心上学。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和远又走了几十里路回到家里。他的草鞋底已磨破,脚板起了几个血泡。李润莲让儿子赶紧穿上家里那双只有一半鞋面的“解放鞋”,随即把稻草泡在水里,准备连夜给儿子编新草鞋。
晚上,和英杰专门请知识青年杨永军来家里吃饭。他想请这位城里来的知识分子给和远上一堂思想课。
吃过晚饭,全家人围坐在罗二昭住处的火塘边,认真听杨永军给和远讲述当前的政策和形势、国家的未来发展趋势和美好前景。
讲完后,杨永军对和远说:“小伙子,你也算是见过外面天地的人了,但想真正走出这个山旮旯并不容易。你要有目标、志向,最好能考上中专。你是家里的老大,要给弟弟、妹妹带好头,让他们都能像你一样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杨永军的话让和远生出一股新的力量。
转眼间,十六岁的和远结束了短暂的高中生活回到家里。
假期,和远带回来一个同学。这个同学的个子比和远高很多,脸稍长,左嘴角的边上有一颗黑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似乎是个城里人。他笑的时候只有脸皮稍微动一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远帮父亲干活时,这个同学一直在边上看,从不动手,似乎担心身上的那身干净衣服被弄脏。和在从心底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哥哥的真心朋友。
和远的房间里有一张老式木床,床头支着一张高脚条凳,上面放着一个皮箱。这是李润莲结婚时的嫁妆,箱子里放着李润莲去县城赶街时才穿的衣服,最底下放着布票、粮票和十多元钱,可以说是和英杰家的全部家当。
和远的这个同学在家里住了五六天,善良的李润莲把家里本来就很少的米、面都做上招待他。
每天天还没亮,和英杰就叫上和光、和在去山上砍柴、拉木料,让和远在家陪同学。第三天,和远跟这个同学依旧睡到自然醒,没有参加劳动。傍晚,和英杰夫妇收工回来,见和远和他的同学正要去生产队下边的公路边玩,就叫住他:“和远,我有话跟你说。”
和光正好牵着黄牛回来,和英杰对他说:“你把牛关好后带这个哥哥到公路边走走。我跟你大哥说几句话。”
来到厨房,和英杰对和远说:“这几天我没见你看书,也没见你帮家里干活。家里来了同学,你陪一陪是应该的,可如果你的同学长时间住在我们家,你都要陪着他不干活、不看书吗?礼数到了就差不多了,你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有些人家的孩子可能不用干活就能吃到饭,可我们家的人只有干活才有饭吃。如果你不想干农活,那就好好看书,免得到时候抓瞎。”
李润莲使了个眼色,和英杰心领神会,接着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以后怎么办就是你要思考的事了。赶紧去公路边跟你的同学玩吧。”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和英杰摸黑起床生火做饭,他叫醒和光、和在,准备喝口热茶、吃几口烤黄的玉米粑粑就去山上砍柴、拉木料。和远听到动静也起床,换上干活的衣服,拿上斧头、带着绳索跟父亲上山干活。
此时的和英杰已不再是两荞生产队队长。他觉得自己老了,坚决支持生产队的年轻党员和嘉先当队长。由于许多社员要求他继续当队长,无奈之下,和英杰担任生产队副队长,还经常去河坝大队开党员大会。
和远的同学在第六天早晨要搭客车回去。李润莲特意做了白面饼、香肠炒鸡蛋给他当早饭,还让他把吃剩的也装上在路上吃。
和远带着和在到公路边送同学,可这个同学上客车时连头都没回。和在一直记得,哥哥的同学在上车前动了动脸皮,装出一副微笑的样子,可眼神里始终找不到温暖的光。他的左嘴角边上的那颗黑痣一辈子都留在和在的记忆中。
两兄弟刚回到家,李润莲站在屋檐下轻声对和远说:“儿子,你的同学把我们家压在箱子底下的那十多元钱和粮票、布票都拿走了。看来他这一趟是专门来‘照顾’我们的。”
和远惊呆了,随即飞快跑进房间打开那个从来没有上过锁的皮箱。果然,往日一直压在箱子底下的那十多元钱和粮票、布票都没了影子。
和在忍不住说:“我就说嘛,这个大哥哥似乎一直都在想着什么事情,他的目光一直都是冰冷的。”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李润莲一脸严肃地说:“和在,阿妈不允许你在外面讲这件事,这可是我们家的秘密。”
和远皱着眉头问:“阿妈,您是刚刚发现,还是我们一出门就发现了?”
李润莲说:“人家大老远来我们家玩,我们也没问过他有没有路费。你们刚走出院子,我就想拿点钱给他当路费,结果发现钱和粮票、布票都不见了。”
和远问:“阿妈,您为什么没有立即叫住他?”
李润莲说:“儿子,有些事以后你会懂的。我们不能那样对待人家,万一他真的没有路费呢?年轻人做事不知轻重,也怪我们没有给箱子上锁。”
和在皱着眉头说:“他就是个小偷。”
即使发生了这次意外事件,和英杰家的房门和箱子上依旧没有上过锁。

金沙江。
第四十三章 江水长流
夏秋时节,两荞生产队房前屋后的各种水果已经熟透,孩子们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摘水蜜桃、李子、青梅。
几乎每个孩子胸前的纽扣眼上都用线拴着一把折叠的“五分刀”。大人再怎么节省,也要给家里的每个孩子买一把“五分刀”。孩子成群结队,从村头到村尾自行解决饿肚子的问题,大人从不担心他们会不会从树上掉下来、会不会打架。
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大人却心事重重。和英杰或望着阿策雄金山出神,或看着金沙江水发呆。浑浊的江水已经连续涨了好几天,眼看即将漫过附近的田埂。
和英杰想:“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可家里分到的粮食毕竟有限,一日三餐也吃得太过于单调:晚饭都吃蒸玉米面,午饭基本上是玉米粑粑加一道炒蔬菜,早饭几乎都是佐着辣椒吃玉米面拌南瓜稀饭。这些没有油水的饭菜吃了不经饿,一家老小整天饥肠辘辘。陶罐里的那点菜籽油要计算着用到第二年榨菜籽油时。家里的猪还没长大就宰杀了,但挂着的几小条腊肉得等亲戚来看望母亲时煮给他们吃。因为没有营养补充,大人的身体吃不消,孩子们也不停地生病。昨天看到孩子的表大伯去江边捕鱼,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收获,但这似乎是一个解决营养问题的好办法。”
沉思良久,和英杰决定想方设法向金沙江讨食物、要营养。
和英杰平时去孩子的表大伯和满银家串门,总留意和满银编鱼篓的方法、技巧,觉得自己多少掌握了要领。于是,他立即砍来两根大竹子,开始凭记忆编起鱼篓。
“把早上吃剩的玉米饼在火塘边烤一烤,烤糊了也没事。”和英杰对和在说。和在以为父亲饿了,赶紧烤好玉米饼。和英杰拿出一片刚搓好的棕皮裹紧这些玉米饼放进鱼篓。和在这才明白这些玉米饼是用来当鱼饵的,他跟着父亲去金沙江边。
即将漫过田埂的江水“哗哗”地冲击着江边只露出半截的柳树和桑树,不断冒着一堆又一堆泛白的气泡,还不时裹挟着黑乎乎的东西打着旋奔流而去。
经过仔细观察,和英杰把鱼篓放在入江的溪沟里,用竹绳结结实实地拴在一个树桩上。
这一夜,和在满怀期待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父子四人从山上把柴拉回家后,和英杰对和在说:“走,去看看昨天放的鱼篓里有没有鱼。”
江水没有继续上涨,反倒有些回落的迹象。还好,鱼篓仍然没在水中。
和英杰解开竹绳慢慢往回拉,和在赶紧上前帮忙。鱼篓如一条大鱼从江水中探出头来,里面的水不停地往外漏。当大半个鱼篓露出水面时,可以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等他们把鱼篓拖到田埂边,发现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二三十条鱼。和英杰赶紧让和在回家拿盆子来。
和在跑回家中欢快地叫着:“鱼篓里进了很多鱼,我回来拿盆子装鱼。”李润莲半信半疑,让儿子跑慢些。
和在拿着盆子跑回江边,和英杰打了小半盆水放在田间,然后解开鱼篓的尾口对准脸盆往下倒。
脸盆里装满了鱼。这些鱼有着银色的肚皮,脊背呈淡灰色,细长的身子非常滑腻,大的有一斤多重,小的有几两重。
全家人像过重大节日一样高兴。和英杰和孩子把鱼儿清理好后,李润莲拿了些小的煮上。罗二昭要自己用陶罐煮鱼,李润莲就挑了两条最大的鱼,帮婆婆用陶罐煮在火塘边。剩下的鱼她用盐腌上,打算晚上吃。
和英杰对李润莲说:“让和光给舅舅家送几条去吧。”等和光送鱼回来,李润莲已做好一锅南瓜稀饭、两大碗鱼。乳白的鱼汤如奶浆般呈现在大家面前。
这顿早饭吃起来很有仪式感。和英杰提议大家先喝点鱼汤、吃点鱼肉,然后再盛玉米面拌南瓜稀饭。李润莲给大家分别盛了鱼汤,请和英杰第一个品尝,和英杰尝过后赞不绝口:“真是好东西。里面的营养别提有多丰富了。”
汤里有淡淡的腥味,但被浓郁的鱼肉香味盖住,喝下去还有一丝回甜。第一次喝到这么香的鱼汤,大家都舍不得一下子吞下肚,就都让鱼汤在嘴里长时间停留。李润莲看着孩子们满足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毕竟,这家人已经很久没有沾过油水了。
这是全家人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吃鱼。此后,他们吃鱼的日子逐渐多起来。有时,他们还把一时吃不了的鱼放养在屋后的池子里。
这些江鱼一到清水池就不见了踪影,这是因为它们银色的身体与水的颜色融为一体。只是,或许因为竹子里有毒,用竹编鱼篓抓到的鱼都养不长,过不了三天,这些鱼都奄奄一息,银色的肚子直往上翻,只好把它们都捞来煮吃。
霜降过后,金沙江的水位逐渐回落。立冬后,江水变得碧绿、清澈。这个季节的鱼在水深处,鱼篓已经派不上用场。怎样才能把金沙江里的鱼钓上来?和英杰开始琢磨起这个问题。
他托人买来尼龙线、大号缝衣针,打算自制渔具。
他把一根木桩支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使劲把斧头砍进木桩,把十几根缝衣针放进火塘烧得通红后取出,拿小铁锤把针眼一头垫在斧头的顶部锤扁。他让和在握住一个摆好位置的小錾子,自己果断落锤,已经锤扁的针头就此留下一个倒刺。调整好位置后,又让和在握好錾子,自己再落一锤,打造出尖锐的钩尖。接着拿来一把砍刀,在钩尖附近使劲弯出一个弧度,鱼钩的模样就出来了。最后用砍刀把缝衣针的针尖处压卷成芝麻粒大的一个圈,做成用来拴线的鱼钩尾柄。
和英杰把制作好的鱼钩再次放进火塘烧红,然后赶紧用火钳夹出来往水盆里丢。此时,已经淬火的鱼钩变得十分坚硬。

玉龙雪山。
做好鱼钩就准备鱼线。买来的尼龙线有些粗,不好直接拴在鱼钩上。和英杰找来装化肥的旧袋子,把尼龙丝一根根抽下来,从中挑出几根长短一致的线麻利地用手搓起来。不一会儿,这些尼龙丝就搓成了一根根结实、细长的白线。和英杰把尼龙线拴在鱼钩尾部后打结,让和在用炭火烫线头,线头“嗞”的一声烧起泡,和英杰赶紧用手指一拧,线头立即与细线合成一体。线的另一头与买来的浅绿色尼龙线连接起来,每隔四五十米就剪下一段。
和英杰很快就做好了十来根带鱼钩的鱼线。他找来一个破茶缸,扛上锄头到屋后的小沟边挖蚯蚓。他让和在拿好放着蚯蚓的茶缸,到母亲身前说:“阿妈,我们去江边走一走。”
和英杰来回走在江边的沙滩上,发现没有其他人后,决定在小溪入江口钓鱼。他找来许多手掌大小的扁平石头,又找来几根比较坚硬的树枝,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理鱼线。理好一根鱼线就往鱼钩上串一条蚯蚓,再用鱼线拴住一个扁平石头。
只见和英杰右手拿起绑好鱼线的石头,左手拿起串好蚯蚓的鱼钩,往蚯蚓上吐了些唾沫,然后用力一抛,石头带着鱼线“嘣”一声没入江水。和英杰把鱼线的另一头拴在找来的树枝上,再把树枝插在江水里的沙子上。重复这些动作后,所有的鱼线都已放好,只待鱼儿上钩。
次日,和英杰父子四人依旧天还没亮就到三四里远的山坳砍柴。回到家,和英杰让和远看书,让和在生灶火,让和光帮奶奶生起火塘。和在、和光生好火后,还把黄牛牵到田埂上,让它吃一些带着露水的枯草。
等煮上玉米面拌南瓜稀饭,和英杰对和在说:“走,去江边看看。”
清晨的江面被寒风吹起一道道涟漪,细细的柳条也跟着飘动。风吹在身上,仿佛把衣服、裤子都扒干净了,和在接连打了几个冷颤。
和英杰带着和在从昨天傍晚放鱼线的地方开始收鱼线。第一根鱼线依然绷得紧紧的,看来没有鱼动过鱼钩。走了三十多米,和英杰反复查找后终于发现拴着第二根鱼线的树枝。等他收回鱼线,发现鱼钩上的蚯蚓没了,显然,有一条刁钻的鱼吃了蚯蚓却没被钩住。
第三根鱼线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和英杰就没有去动它。和在的心中充满失望,但还是指望剩下的鱼线都能钓着鱼。
和在记得放第四根鱼线的地方。绕过突兀的怪石,跳过溪沟下到入水口,他突然发现江水中有一根线。这不是昨天放的鱼线吗?怎么会到这儿了?只见和英杰朝他做了个鬼脸,并用手示意别出声。
和英杰没把固定鱼线的树枝拔起,而是从江水中捞起鱼线慢慢往回收。
突然,这根鱼线猛地往水里钻,和英杰的手被扯得隐隐辣疼。接着,水中闯出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像箭一般直朝江边的沙石冲过来,岸边的水立刻变浑,几个大水花溅湿了和英杰的裤子。他赶紧抓住鱼线往回收,让那家伙挣扎着游向岸边。
这是一条大鱼。这家伙肯定已经挣扎了一夜,怪不得鱼线被它扯到岸边了。鱼线收到只剩下两米左右时,鱼头露出水面,和英杰左手扯住鱼线,右手如闪电般将两个手指塞进鱼嘴,用大拇指紧紧一扣,飞快地把这条大鱼提出水面。接着一个箭步上去,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它制服。
和英杰让刚到这里放牛的和光把鱼扛回去,带上和在继续查看其他鱼线,但大部分鱼线没有被拉动过的痕迹。来到乌罗沟下方的回水湾,一个长年堆积而成的沙滩呈现在眼前,宛如一只刚要从江中爬出来的大乌龟,龟背还没在江中。和英杰的最后一根鱼线就放在回水湾里。
和英杰发现鱼线有被扯动的痕迹,赶紧下水收鱼线。果不其然,又有一条鱼上钩,重约两斤。
回到家,李润莲已经做好玉米面拌南瓜稀饭。
“阿妈,那条大鱼呢?”和在问。
李润莲说:“你二哥把它放进池子了。”
李润莲深情地看着自己的男人说:“孩子他爸,和光扛回来的这条鱼可真大,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和英杰说:“只要肯用心,没有什么困难能压垮我们。”
和在想把自己带回来的鱼也放进池子。
“这条鱼就别放了,放进去也活不了。”和英杰说。
“那条大鱼为什么还活着呢?”和在不服气地问。
“我是扛着跑回来的。”和光牵着牛来到院子中,神气地说。和在跟着二哥到池子边看大鱼,只见大鱼静静地待在池里,池边的水草掩住了它的一部分身子,整个池子都不够它转身。
吃早饭时,和光、和在争着讲述父亲收鱼线的事。和远想把这条大鱼背到河坝供销社卖了,可和英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目前最要紧的是让全家人补充营养。”
此时,阳光刚好从屋后的树林间射进院子北面的圈栏边,炊烟在一道道阳光中不断移动,好像从电影放映机里射出来的光,与没有照到太阳的院子分成两个世界。和光、和在端着碗跑到圈房边晒着太阳吃饭,而和美正坐在二昭的床边给奶奶喂饭。(未完待续)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声明】如需转载丽江市融媒体中心名下任何平台发布的内容,请 点击这里 与我们建立有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