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芒见的稻田开始栽秧了,心念一动,便开车出了门。想去田埂上走一走,想呼吸一点带着青草味的风。

车沿村路往里开,山影在窗外交替后退。夏至刚过,连日的阴雨洗去了暑气,天空尚未完全放晴,云层薄薄地压着,不闷,不亮,是那种柔柔匀匀的阴,像天地间蒙了一层细纱。整个芒见自然村便笼罩在这温润的光里,一切刚刚好。
芒见的美,是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整片水田刚插完秧,大地像刚换了一件新衣裳。浅水映着天光——阴天里那种柔和泛白的亮,如绸缎铺在水面。一株株嫩绿的秧苗从水中探出头来,细瘦却笔直,间距匀匀地排开。远看是铺开的淡绿,近看每一株都支棱着叶子,精神抖擞。田埂把田野切成大大小小的格子,新绿从格子里漫出来,一格格、一片片,延伸到山脚。风过时,千万片秧苗轻轻晃动,像大地在呼吸。没有花哨的颜色,只是绿,但那种绿是活的,带着湿润的、新鲜的气息。
我站在田埂上,蹲下,又站起,举着相机拍了许多张。快门声轻得像怕打扰谁。水田里倒映着云天——阴天的云不似晴天朵朵分明,而是薄薄铺满一片,映在水里,每块田都像盛满微光的镜子。整片水田连在一起,像把一片天轻轻铺在了大地上。秧苗站在云朵之间,稀稀疏疏,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几位嬢嬢和伯伯排成几行,手起手落,秧苗便一排排立了起来。草帽下是他们弯着的腰,动作利落,带着日复一日的从容。

忽然有人喊我。一位嬢嬢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我笑:“姑娘,光拍多没意思,下来试试嘛!”旁边的伯伯也跟着起哄,说别怕脏,泥巴不咬人。他们笑得爽朗,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光阴亲手刻上去的。
我脱了鞋,把相机小心放进田埂上的帆布包,卷起裤腿,踏进水里。
第一脚下去,整个人晃了一下。泥比想象中深,水比想象中凉。脚底触不到硬底,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得摇摇晃晃。可就在那一刻,脚趾陷进泥里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温热柔软的泥浆包裹着脚踝,像是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你。鼻尖是泥土被水浸透后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腥,一点点草根的清苦。天光让一切柔和下来,没有刺目反光,只有水面薄薄的亮与泥土深处沉沉的暗。

旁边一位阿哥伸手扶了我一把,粗糙的手掌很有力,嘴上却说:“站稳咯,别倒下去,我们可拉不动你。”
我接过一把秧苗。绿油油的,根部裹着湿润的泥,沉甸甸的。他们教我:三根手指捏住,轻轻送进泥里,入泥三分就好,不深不浅。我试了第一棵——歪的,像喝醉了酒。第二棵浮了起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嬢嬢走过来,手把手带我插了一行。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动作精准得像在做针线活。
慢慢地,我找到了一点感觉。一棵,两棵,三棵,它们开始站住了。我弯着腰,背微微出汗,额前碎发黏在脸上,用手背一抹,沾了浅浅的泥痕。可那种感觉很奇妙——你低下头,把一株秧苗送进泥土里,它就在那里了。秧苗的根须要向下伸展,触碰那些湿润的、黑暗的、沉寂的土层;秧苗的叶子要向上生长,朝着天,朝着光,朝着风来的方向。我忽然觉得,人也像秧苗一样,一边学着沉下去,一边想要长出点什么来。

直起腰,回头看自己插的那几行——歪歪扭扭,间距不匀,但它们确实站在那里了。风一吹,那片新绿便轻轻摇曳起来,像一群初生的孩子,抖着叶子互相打招呼。整片田野荡漾开来,星星点点的绿在水面上跃动,深浅交错,铺天盖地。每块水田都是一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装着一整片天空——阴天的、薄薄的、透亮的天空。云在秧苗缝隙间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搅动水面。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整个肩膀松了下来。城市里绷了很久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呼吸变深了,脚步变慢了,心里那一片嗡嗡作响的杂音,被风吹散了。
我坐回田埂上,腿上糊了一层泥,裤脚湿到膝盖,脚趾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浆。低头看看,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光线始终是柔的,没有烈日灼烫,也没有黄昏浓艳,只是阴天里匀匀静静的亮,让所有的绿都显得格外沉、格外深。伯伯和嬢嬢们继续插着剩下的秧苗,偶尔直起腰喝口水,聊几句家常,笑声从这片田传到那片田。

车开出芒见时,云层薄了一些,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田上,落在那一片刚立稳的秧苗上。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微风里轻轻摇着,根须正一寸一寸往下探。它们不需要我记得它们,也不需要我秋天来看它们。它们只是在那里,好好地长着。
而我带走的,是脚踝上残存的泥的凉意,是手指间秧苗滑过时那一点湿润的触感。
来源:耿马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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