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灯

高发奎（山东省）

鲁迅先生小的时候是从一盏一盏的灯里走过来的。那些灯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像他那颗不安分的心。他伏在灯下细细描画《荡寇志》里的绣像。从远处看，他的影子在墙上高大了许多，像一棵早熟的高粱。

夜深了，他放下笔看油灯的光怎样由长变短、由短而灭。灭了的时候他并不立刻点上，只静静地坐着，觉得黑暗像毛毯裹着他寂寞的身子。

后来他去了南京，又到了东京，到那些有电灯的地方。电灯亮得有点吓人，照得见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细纹。他不太喜欢这种亮，喜欢那半明半暗的，像隔着些烟、隔着些雾、隔着些旧梦的光。在仙台，他常常在夜里看幻灯片，那分明是一盏一盏灯。中国人被绑着站在中间，周围站满看客，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人看着、被灯照着，却动弹不得。从此，他弃医从文。

接下来，他在中国的人海里点起一盏盏灯，《呐喊》是一盏，《彷徨》是一盏。《野草》里的那些短章像灯花，“啪”地一声炸出些微光，转瞬又暗下去，只留一缕青烟袅袅地飘散。《一件小事》里的车夫、老女人、风、灰、外衣兜里的铜钱，都像借着灯光捡起来的。光很弱，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但这块小地方竟渐渐有了生气。

秀美山川。

我常想他后来在上海的那些深夜是怎样度过的。一定是有一盏台灯吧，罩着个绿罩子，灯光也是绿得冷冷的、幽幽的，像深潭里的水。他就坐在这潭水里写那些“匕首”“投枪”式的文字。他抽烟时烟雾的影子被灯投在墙上，缭绕得像极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内山书店的灯火是近的，可暖不了他的心。他翻着《铁流》，看着《毁灭》，有时他咳得厉害，便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灯。灯是无言的，他是无声的。

我又想起他的《夜颂》。他写道：“爱夜的人，也不只是孤独者，也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这真奇异，爱夜的人偏要点一盏灯，这灯不是为了驱逐夜，而是为了更清醒地看见夜。就像他笔下的那个过客，明知前面是坟却还是踉跄着走去，他手里举着的，不正是一盏看不见的心灯吗？

1936年10月19日凌晨，那盏灯灭了。但从那以后，我觉得那光反而更亮了。它不再照在一个具体的地方、照在某一张稿纸上，而是落在少年的书页上、眉宇间，落在每一个不甘于沉睡的中国人的心里。于是便有了更多的灯，在暗夜里一盏盏地亮起来。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颤巍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但总归是亮着的。

我的书房里也点着一盏灯，灯光黄黄的，像鲁迅先生小时候见到的那种。我翻着他的书，书页上有他早年写下的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早”字，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点起人生的第一盏灯。那光虽然微弱，却一直亮到如今，亮到我的眼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