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际，滇西北高原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花期：丽江普济寺的三百年樱花恣肆开放，吉北科的桃林将一座山谷染成粉红……在丽江近邻鹤庆县草海公园的房车营地，一溜房车停息在海梗的樱花树旁，三三两两的人或休闲听歌或喝茶做饭，构成了一幅春天的盛景。在一辆长安面包车改装的小型房车旁，笔者又一次见到陆国兴、谢芳夫妇，专门听他们聊这几年云游全国的故事。

我问：“怎么玩到鹤庆来了？”夫妇俩抢着回答：“鹤庆以前只是路过，没有在这里待过，这次来想多住一些日子。这里环境好啊！不冷不热，你看，樱花开了，别人只是来看看就走了，最多在花下坐一会，而我们是睡在花丛中呢。而且，鹤庆的物价又低，比丽江、永胜都便宜啊！”云游天下，是很多人的梦想，很多人却总以为凭自己的收入和能力，永远只能梦想梦想了。但陆、谢夫妇却告诉我，云游天下真的不是梦！只要跨出关键一步，收入多少不是问题，年龄大小不是问题。国家给了我们很多的隐性福利，不出来走真的不知道。

鹤庆县草海公园房车营地

认识陆国兴、谢芳夫妇，还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夫妇在永胜县城灵源路开着一个手串制作店，因好友的介绍，曾经专门拜访过一次。那时候，陆、谢夫妇已经以永胜为起点，走遍了中国西部的几大省区，部分省区甚至在不同季节已经刷了两遍。我当时就有很多疑问：这样一对从文化经济都发达地方来的夫妻，为什么常住到永胜？又为什么每年用很多时间云游华夏大地？一路上他们有些什么旅行故事？相信很多人也是同样感兴趣的。

2018年陆国兴谈还没到过的省份

夫妇俩是江苏常州人，陆先生生于五十年代中期，今年六十六岁，精神矍铄，外表年龄远远小于实际年龄，讲起话来不紧不慢，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谢女士刚满六十，但一身青春打扮，走路轻快，充满朝气，她说普通话虽然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但吐字清亮，逻辑清晰，描述往事时常常抢过陆先生的话头。到永胜之前，夫妇俩都在常州的企业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志趣相同，其中一个理想就是云游中国。所以，在工作间隙就走遍了长三角及周边很多省份。2015年，谢女士退休了，乘着国庆假期，两人就开车长途奔袭，一路来到了心仪多年的丽江，在丽江待了一周，又准备奔赴另一个旅游热点——泸沽湖。

玉龙雪山下的实景演出《印象丽江-雪山篇》

打听到丽江至泸沽湖的公路因修二级路封路，夫妇只好绕道老路（丽江-攀枝花省道）经永胜去往泸沽湖。那年的雨季有点长，车行至金安坡，下起了很大的雨，雾也很大。夫妇俩第一次走这样的盘山路，都有些担心。谁知，越担心越出问题，快到金安桥的时候，车在一座悬崖下的路上碾压到了山上落下的碎石，轮胎，瘪了。

金沙江大峡谷

因雨不停，又没有带足够的维修工具，只好拦车求助。但过了很多辆车，一个车都不停，可能因为下雨，又在崖石之下，附近有落石，一个大石头就在车前面，大家不敢停留吧。拦了好多次，才终于有一辆车停下，协助解了燃眉之急。此人介绍，过了桥就是永胜，这个人也是永胜人。陆先生一直感到遗憾的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问一下那人的电话，后来一直想找到这个人感谢一下，可惜在永胜五年也再没有遇到过。

永胜县城俯瞰（杨波摄）

那天，他们有些焦虑地到了永胜县城，心想既然雨不停，路况又不好，那就不如小住几日吧，反正也不赶时间。这一小住不要紧，后来竟变成了长住。因为住下来才发现，这个小城太适合自己了！一方面这里大多是汉族，而且不少人家祖上就是从江西、江苏等地迁来的，语言、习俗诸多相似，交流起来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障碍。何况因为救助自己的人也正是这里的，心里便有了几分温暖和好感。进一步了解，更惊喜的是物价对比，相比老家常州，感觉这里的物价简直是另一个国家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再问房租，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夫妇俩就商量不如在这住下，并且干点什么实业，一边做一边玩。

陆先生制作的佛珠手串

陆先生的职业是机械铸造，对机械是内行，想起有朋友从事佛珠手串的制作，而遍观小城没有一家这样的店。而永胜人很多笃信佛教，就在距离他们租住地不远的山脚下，就有一个灵源观音寺，香火很旺。于是，夫妇俩购进一些零件，组装成了佛珠加工设备，在灵源路上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顺利开张，生意还很不错。

谢女士与永胜徒友一起徒步

店面成了一道窗口，一年半载之后，夫妇俩就认识了很多的本地人，时常受邀去本地人家里做客。后来，两人加入了当地人组织的徒步群，每个周末，两人就和大家一道，走进永胜及周边区县的山水田园，深度感受着高原人原汁原味的生活。他们爬过玉龙雪山，爬过老君山，还在千湖山露过营，到过了滇西北很多当地人也不曾去过的地方。

与当地徒友一起到格拉丹

多年之后，即使夫妇俩离开了永胜，开始了漫长而纯粹的户外生活，也始终感谢在永胜生活的那一段时光。谢女士说：“那里有最真切的高原生活感受，有一天天结下的深厚友谊，那里的人还时不时在微信里问我什么时候回永胜。真的，永胜是我们的第二故乡。说不定云游几年厌倦了，我还回去。” 

2018年，陆先生在看还没有到过的省份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但远行的心一刻也没有停歇。在家的日子，两人除了做佛珠生意，就是在网络上学习户外生存的方法，制定旅行路线，购买旅行装备。两人有一辆商务七座车，还有一辆长安七座车。陆先生发挥技术优势，硬是将小小的两辆车改装集成成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多功能旅行车。

停在灵源佛珠店门口的旅行车

每年春天来临，天气转暖，两人便打点行装从永胜县城出发，向西挺进。目标是西藏、青海、甘肃、新疆等省区，没有刻意的每日行程，不慌不忙，一路上只要遇到心仪的地方，就住扎下来，一个周甚至十天半个月，把一个地方的景点名胜走遍，再开始下一段的旅程。等到雨季来临，两人又回到永胜，又守在那一间店面里，过与当地人一样的生活。等到雨季结束，两人再次出发，换一条线路，继续西行。当北雁南飞，天气变凉时，两也如候鸟一般，再次回到这座高原小城。最长的一次，去了两个多月，行程两万多公里。

随着一次次的远行，两人的户外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一路上，可以把消费模式调整到最合理，而把旅行的感受调整到最佳状态。

2018年时的已达线路图

谢女士说，很遗憾自己的文字水平低，不能把一路上的风景与感受写下来与朋友们分享，只能在朋友圈发发图片和视频，作些简单的记录。但她说，这些年一路走下来，那是美滋滋的形容不了，心里的富足感，也许只有自己知道。是的，加了谢女士微信几年来，常常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当我觉得最冷的时候，他们却在最暖和的诸如西双版纳或是瑞丽等什么地方，而当我感觉很热的时候他们的朋友圈又告诉我，他们此刻在正在某座雪山脚下纳凉。当与两位聊天时，他们说出来的一些地名、一些线路也是我感到生疏的。有些地名，诸如丙察察等，有些国道，诸如219西端，那是很多人可能一生也不曾去到的。

谈到旅行的安全，两位说得最多的，是感谢国家管理严，治安好，这么多年走下来，从来没遇到过不安全的事情。谢女士说，刚开始户外旅行那几年，这一路上的人、车还不算多，但近年来却越来越多。大家见面就加微信，都乐于分享旅行的经验和快乐。每次到一个营地，大家都会像是朋友一样相互串门，分享食物，更重要的是分享所见所得，从而让别的人不致遗漏重要的景致。

谢女士说，这一路上，六十岁左右的人占了很大比重。这是随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中国出生人口高峰的这些人退休以后出现的现象。这层人，年轻时吃过很多苦，现在已经看淡了名利，看透了人生，胆子大，会生活，觉得来世上走一遭，虽然饿过肚子，吃过苦头，但晚年了，无论如何也要善待自己，所以，很多人或结伴旅行，或独行天下，优哉游哉。即使有些人有这样那样的病，但他们认为与其无聊地在家打发岁月，混吃等死，一年如一天，十年如一岁，那还不如走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即使病发作了死在路上也值！

聊到这里，谢女士带我走到营地另一边的一辆众泰车前，认识了一位同样房车旅行的女游客，女游客名叫张瀛，今年已经69岁了，上海人，原来在大学工作。她61岁退休后才学车、买车，把车子改装成了移动的家，然后一个人独行天下，迄今已经走了17万公里。两年前，丽江市广播电视台曾对她进行过专访，文章发出，被多家媒体转载。张老师说，一不小心自己就成了“红人”，一路走，很多人都会一眼认出她来。
（点击链接可阅读：【丽江关注】67岁硬核奶奶独自一人自驾游，已驱车14万公里……） 

也许是因为疫情影响，感觉到生意越来越难，也许是因为年龄又见增长，挣钱已经不再那么必要。2021年，夫妇俩将永胜的铺面和住房退了，设备家当寄在朋友家，然后过起了完全户外的旅行生活。这期间，夫妇俩回江苏老家了一次，但囿于家中四壁的单调乏味，更难以忍受邻里因为疫情而投来的白眼，仅仅只在家呆了半个月，就不愿继续呆下去了，于是，两人重新启程，开始了东三省的漫游。

在夫妇俩看来，相比西部，东三省吸引力不大，所以，东三省是他们云游全国的最后一个片区。他们到了中国最北端的漠河，到了边境城市，该看的看了，该吃的吃了，玩了好几个月，觉得实在够了，才又转头向南。

至此，夫妇俩可以自豪地说：中国已经走遍！他们同时也得出一个结论：走遍中国，感觉自然风景最美、人文差异最大、气候环境最宜人的省份，还是云南，只有云南！所以，他们的车，又回到了云南，最近几天才从大理洱海湖畔来到了鹤庆。

鹤庆草海公园房车营地

我想，回答云南究竟好在哪里这样的问题，确实只有走遍全国的人才有发言权，否则，不是地域黑，就是井底蛙。云南究竟有什么好？谢女士的总结很全面：“一、云南美在山水，只要行走，每一天每一步所见都不一样；二、云南美在气候，冬天不算冷，夏天不算热，感觉特别舒适。三、云南美在人文，这里民族众多，风情各异，更重要的是这里民风纯朴，与他们打交道，不用刻意防范，相反，可以掏心窝子。你对人家有多真诚，人家对你就有多真心。”

鹤庆草海公园里的樱花

当问到这样长途、长期的旅行，想家了怎么办、费用要多少时，夫妇俩笑了起来。他俩说，朋友圈也经常有人问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担心自己的收入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旅行，其实是想多了。如果买豪华房车，如果天天上馆子、住酒店，那费用当然很高。但像我们这样旅行，老实说，比在家省心，比在家省钱，比在家愉快。像我们这的退休之人，在家也好，出来也罢，每天无非都是做三顿饭，但在外面更舒心。谢女士说，在家嘛，你看，每天就是那么个天地，但还要天天打扫卫生，周末儿孙们回家来吃住，我要买菜、做饭、洗碗、拖地，从早忙到晚。平时还有其他很多的应酬，让人烦心。而这样出来，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做饭吃，两个人一吃饱，啥事也没有了。吃了饭我们就散步，本来我们就相当于住在风景区，你看这么好的花，每天早晚沿着海埂各走一圈，我欣赏着花，花也欣赏着我，这感觉多么美妙啊！中国西部空气好，风景美，所以在这些地方心情舒畅，觉得很轻松，很愉快。

陆先生自己制作的车载厨房

陆先生展示他的车载微型厨房

夫妇俩直爽地告诉我，虽然他们都是企业退休，退休金比起退休公务员，差距大多了，但是，人到了这个年纪，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生活已经绰绰有余，最大的消费只是米菜钱和汽油钱，所以每个月还要攒下一些转给亲家，作为孙子的抚养费。而其他消费，都是享受国家没有列在工资表上的福利了。

陆、谢夫妇的午餐

谢女士说，要感谢国家近几年来的基础设施建设，走高速，快，省时间。走国道，慢一点，但一路风景好，慢慢看，还省钱。更兼各地都考虑到房车一族，建设了很多免费的休息点和物资补充广场。鹤庆的这一个草海公园广场就是这样，用水免费，公厕免费，还有警察巡逻，让我们感到很安全。当然，还要感谢我们国家的通信设施建设和物流网络建设，虽然离家千里，但如果有什么要寄来或是买了什么特产寄回去，都只是三五天的事。想亲人了，视频聊天，跟见面差不了多少。一路上，也可以通过网络买配件、买给养、买肉菜，网上下了单，可以到就近的店铺去取，不用担心去人多的地方的病毒风险。而用电也已经用太阳能电池板解决了。这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福利，更是大中国给我们造的福利。

当我问夫妇俩这些年走下来给自己的身心带来哪些变化时，谢女士说：“我一直都在说的，我虽然金钱不富有，但我的精神富有。我觉得，我这一路走啊，感觉精神比较好。我想，要是我不是这样经常在外面而在家里，也许早就生病了，说不定也早就没了。因为很多病是精神状态决定的。”临别的时候，谢女士再一次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也很享受现在的精神状态，我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在一辆房车上，我看到一个小标语：“行者无疆”，内心便有一些触动。回到家，我提笔写成了一枚书签，准备送给陆、谢夫妇。此刻，我真正理解了这个熟语的“疆”，它不仅是指地理界限上的疆，更是指生理上、心理上的疆。在真正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行者”那里，任何的“疆”都是不存在的。衷心祝愿天下行者：万里无疆！

作者/闵文新

旅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林 彤

责编/和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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