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每座城市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厂子贯穿你的记忆，就像沈阳铁西区的冶炼厂，它在最繁盛的时期就像冶炼过程中铁水喷溅出的火树银花，落寞时又如同生了锈的厂房框架，记录了一个城市的高光喧闹与寂静隐匿……
丽江，这座边陲小城里的工厂虽然没有背负这般沉重的重金属记忆，但是它们却同样静水流深地托起丽江人民人生的一段记忆，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丽江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古城区东岳巷26号）
这个在2006年前还被唤作丽江先锋糕点厂的厂子承载了丽江好几代人的味觉记忆，它在食品匮乏的年代经历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又在各种糕点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今天保有一番气定神闲的气度，它背后的故事注定耐人寻味。
传奇的厂子背后注定有一个同样传奇的主人公，这个主人公就是先锋糕点厂的创始人张秀先。
与张秀先的采访约在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这是张秀先选定的地点，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的一天必须要从巡视这个她一手扛起来的地方开始。就像员工们说的，她到现在都还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她有一种魔力，公司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一来，麻烦事定能解决。
张秀先虽已78岁，但是她却顶着一头乌发（她定期都会给头发染色），腿脚已不灵便，但是坚持不让旁人搀扶，说话铿锵有力，见到我没有多余的寒暄，要求我直奔主题……总而言之，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忽略她原本瘦小的身材，莫名被她的气势镇住。
1970年，张秀先嫁到了新义社区（当时叫做先锋街道），用她的话来说，她嫁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贤妻良母，从此相夫教子。“我相信，我命里能干成一件大事的，我最不喜欢就是提前就把自己的人生框死……”
2007年张秀先与新义社区居民合照（第一排右一为张秀先）
1972年，大研镇各街道居委会纷纷组建成立联合厂，张秀先当然不甘于后，积极响应参与，于是她同街道的11名成员组成了当时先锋街道的糖食小组，并成为小组长。
这在当时是个肥差，在食品尚还匮乏的年代，能将甜蜜作为事业来经营似乎是一桩乐不可支的事情。但是在张秀先眼里，每天固定地做着那几道甜点，面对那几个固定的客户，守着这个所谓安稳的生活，不是她所追求的，可是这种好事却偏偏找上了张秀先。
张秀先是一个随时都渴求打破常规，善于突破舒适圈的人，用她的话来说，如果在一个安逸舒服的环境呆久了，人就成了懒骨头，这是最危险的状态。在她看来，这个普通的先锋街道糖食小组应该有更大的可能。
当她向街道办事处的负责人阐述了希望将糖食小组扩大规模，甚至办厂经营的想法并向街道申请一笔投资资金时，她收获的自然不是支持，但也不是否定，而是那种审视神经病的眼神。“因为那时已经有县糕点厂，光义糕点厂了，街道都觉得没有再办一个的必要。先不说街道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拿得出也不会有市场。他们都觉得我是疯了才会和街道要那么一笔钱。”
旁人的不理解没能阻碍张秀先的步伐。她直接到建设银行贷款，但是依然吃了闭门羹。“我们今年已经没有贷款额度了。”这是银行工作人员给张秀先的答复。
撞了两次南墙，张秀先依然没有回头的打算。她决定去往当时丽江地区的行政公署试最后一次。在那里，她见到了行政公署副专员，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领导，我就问你一句话，群众积极向上，努力创业，是不是应该支持？”副专员认真听了她的故事后，答应有时间的时候帮她和银行通个气。
“领导，我们也别等以后了，既然我都找到您这儿了，今天没有答复我是不会走的。”副专员被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甚至还有点儿咄咄逼人的妇女逗乐了。当场和银行通了电话，这15万元的贷款张秀先终于拿到了。
原本只是一个街道的糖食小组，在张秀先拼了命的努力下，它一步一步发展壮大。不再拘泥于那几道单调的甜点，张秀先不断研发新品，联合当时街道的一个鹤庆人，研发出了至今都能代表先锋糕点厂的经典味道——米花糖。
1982年，“先锋”与原丽江县贸易公司联合经营，正式成立了丽江纳西族自治县贸易公司先锋联营糕点厂，并由糖食组的组长张秀先担任厂长。
此后，在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张秀先带领“先锋”40余名员工乘风破浪、奋勇拼搏。在短短几年间，“先锋”成为丽江最为知名的传统食品加工企业。
在当时已然势不可挡的先锋糕点厂在发展过程中还是遭遇了许多困境，大部分困境，张秀先是亲历者和化解者 。
大概是在1992年的时候，丽江电影城打算修建一个冲水式的厕所，如果建成，将会是当时丽江的第一，虽称不上是丽江里程碑式的建筑，但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可关键是，电影城旁边就有先锋糕点厂的一个厂房，如果这个厕所修建完成，和厂房只有不足5米的距离。对于一个食品加工厂来说，厕所建在厂房旁边将是灭顶之灾。
知道这个项目后，张秀先第一时间找到了负责人说明情况，但是对方却以项目是经过部门审批的理由搪塞她，她的据理力争没有得到理会。
在厕所动工修建之前，项目方还组织了一个极其盛大的开工宴，宴会邀请了各界名流和电影城周边的各个商家参与，不过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宾客之列并没有张秀先。
张秀先不打算就这么放弃，她出现在了宴会上。面对不请自来的张秀先，项目方懵了，一时慌了阵脚。但是宴会进行到一半，也不见这个女人有什么异样举动，遂放了心。
各路嘉宾纷纷把酒言欢，热烈庆贺这一项目即将动工，正当宾客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之际，张秀先站了起来。
“看大家都吃饱喝足了，那我就来扫扫大家的兴吧，我张秀先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的这个厕所恐怕是建不了了，这不是我蛮横不讲理，是国家就有法律规定，任何厕所和食品生产厂家的距离要隔25米，敢问你们的厕所和我们的厂房距离是否达到了要求？我想没有吧，在座的各位都是受过教育，有文化懂法律的人，应该不用我多费口舌，如果各位不愿意撤回修建厕所的决定，我张秀先奉陪到底，我们法院见。”
在她的“破坏”下，这个项目也流产了。“我们女人在一生中碰到的困难一定会很多很多，有时候这些困难是男人都解决不了的，那你就不去解决，不去面对了吗？当然不行，女人只有要拿出比男人大十倍的胆量，才能做成一些事情。”
2006年，先锋糕点厂改制成为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这期间，原本的县糕点厂、光义糕点厂、七一糕点厂……早已消失，在一众同类食品生产企业中，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不仅脱颖而出并且保有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记者向张秀先寻问秘诀，她说：“就是那一股子不将就、不妥协的劲头。”
在张秀先担任厂长期间，她严格把控厂子糕点的质量，就连饼子烤得略微过火了一点，稍稍有些发黄她也不放过。“只要是质量达不到我的要求，我都会让员工把自己生产出来的残次品买回去，坚决不让它流通到市面上。”就是这股子吹毛求疵的劲儿，成为每一个先锋员工的共识。
糕点生产线
见到张秀先老人，记者被她的满头乌发吸引，她告诉记者，她定期会给自己的头发染色。她说，每次染发都要耐心地调配染料，很麻烦，但是她不想顶着一头白发。张秀先这一生唯一一件无法坦然面对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年龄。“人的一生真的是太短暂了，就算你活得长那么一点点，你的精力也是会慢慢损耗的。你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干的事情确实是太少了……”
对于年龄的焦虑和无奈，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张秀先老人的感受，是这个倔强倨傲的女性依然不得不面临的困境。张秀先的应对方法是定期给自己染发，时常提醒自己忙起来，尽量多做些事……可是这种应对方法依然显得无比无力。
“有时候，人要学会放手和知足，这两样事情，我到现在都还在学习。”如今张秀先自己的儿女和儿媳也都成为先锋食品开发有限公司的员工，她说，她会尝试着放手，让自己用心血浇筑的“厂子”继续在儿女们的手上发扬光大……
在管理上鞭驽策蹇，毫不松懈的张秀先，在平日里却更像是一个开明温厚的大家长。80年代，举国上下还把满足物质需求当做头等大事时，张秀先却拿出一大笔资金率领一众员工天南海北地旅游。
1988年的攀枝花之行是厂子组织的第一次旅行，在交通尚不发达的年代，员工们乘坐客车去往攀枝花，虽然路途遥远且颠簸，但是那种新奇和愉悦的感觉，员工铭记至今。1995年，丽江机场通航，张秀先又携员工乘坐飞机来到省城昆明，1996年，他们的足迹又印在了首都北京……
说起那段往事，在厂子工作了33年的的和菊清十分激动。“九八年的北京之行最令我印象深刻。当我们坐着飞机到达北京后乘坐汽车， 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游览着雄伟辉煌的古建筑，看着川流不息的汽车，听着飞机飞过的声音，闻着雨中捎带的丝丝花香，不觉感慨，北京既繁华发达，又不失自然，真不愧是我们的首都啊！最令我激动和心潮澎湃的还是天安门前升国旗那一幕，当国歌奏响红旗缓缓升向天空时，那一刻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观看天安门前升国旗，一直是我儿时的梦想，我想今天终于实现了，我为我的祖国的强大而骄傲……”
至今，和菊仙都对张秀先满怀感激，当时北京之行带来的心灵震撼她再也没有感受过……她说，是老厂长打开了她看世界的大门。
记者/李琳瑛（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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