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昭逃难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2000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丽江金沙江边的地方豪绅为了跟上潮流，组织力量把当地老百姓头上的辫子剪了。辫子没了，老百姓的压力却没有什么变化：地租照交、税额照纳，依旧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薛寿松一天天长大，长得眉清目秀，很像二昭小时候的模样。薛有财的病一直没好，咳起来一次比一次严重，三天两头熬药吃，这让家里人很揪心。

为给儿子治病，薛世先花光了赶马帮攒下的家底。薛寿松满3岁时，薛有财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骨，终于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在一个寒风凛冽、乌云密布的清晨，离家不远的那棵柳树上停着无数只乌鸦，还有几只在附近飞来飞去，它们发出难听的叫声。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薛有财再也没有喘过气来，留下两位老人和二昭母子撒手人寰。

世道越来越乱，不时有兵勇经过村子。薛世先家在路边，经常被他们侵扰、洗劫。薛世先夫妇跟二昭没日没夜地下地干活，但日子已经快过不下去。

让二昭感到欣慰的是，儿子很懂事。

薛世先夫妇每天看着儿媳妇忙里忙外，产生了内疚感：这样下去会把二昭的一生耽误了，可不能让老朋友的闺女一辈子都拴在薛家。

终于，薛世先硬着头皮对二昭挑明：“寿松他妈，寿松慢慢长大了，也很懂事，我们可以照顾他。你还年轻，得再找个人家继续生活才行。”

“阿爸、阿妈，我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既然薛有财走了，我再怎么苦怎么累，也会把寿松抚养成人、把二老照顾好。这样才对得起薛有财的在天之灵。”二昭说。

“寿松他妈，我们懂你的心，可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们的身子骨还可以干几年活，你找个人家，儿子在这里生活，你想什么时候回来看就什么时候来看。如果你一直在这个家，万一我们走了，有人会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这不是吓唬你。你再找个人家过，两边都可以照顾。这些事我都跟你的父母商量过了，你就放心吧。”

二昭低头陷入沉思。薛世先的话句句都落在二昭的心头，她清楚自己的痛苦。这世道处处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看来得做出决定了。

“阿爸，那就听您的，但最好别把我嫁远了，我还想好好照顾寿松和二老。”二昭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儿落下来。二昭的婆婆也哭成泪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薛世先还没给二昭找好新婆家，在一个阴气森森的夜里，家中突然闯进来一伙匪徒，他们翻箱倒柜，还抢牲畜、拿粮食。薛世先夫妇怕这些匪徒欺辱二昭，拿起斧头、棍棒准备赶走他们。

匪徒离开时把薛世先夫妇打翻在地，又狠狠地踹了几脚。匪徒一走，二昭赶紧出来，只见两位老人已昏迷不醒，没到天亮就双双断了气。

真是苦命人遇到苦日子。二昭连夜请邻居帮忙料理后事，借钱请人把公公、婆婆下葬。

自此，二昭与儿子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时不时有一些陌生人来房前屋后走动，这些男人对二昭的美貌觊觎已久，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有一天，二昭带着儿子去田里干活，傍晚回来发现家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二昭本想退回大门外，但这两个男人已经看到自己了。二昭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对儿子说：“快向叔叔问好。”

薛寿松马上说：“叔叔好。”两个原本板着面孔的男人“嗯、嗯”地轻声应答。

二昭拉着儿子到卧室，把儿子背上后来到厨房若无其事地生火、烧水，把平时藏起来准备给儿子吃的一点米淘洗后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几下。

火塘上黑黝黝的大茶壶里的水发出“咝咝”声，二昭拿出茶满面笑容地对两个陌生男子说：“两位阿叔，水马上要烧开了，请你们自己泡茶。锅里已经煮上米，麻烦你们添火。我去屋后打桶水。”

两个男人看到二昭很热情，爽快地答应下来，还准备泡着茶慢慢等随后就到的同伙。他们是来抢二昭母子的。

二昭提着木桶慢慢地走出厨房，发现这两个男人没有跟在后面，就快速朝村后的山上走去。

走到半道，二昭把木桶扔进沟里，沿着平时找柴的小路拼命往上跑。又想到万一那两个男人沿着小路找来就不好了，于是背着儿子跑进树林，朝两荞村奔去。

二昭背着6岁多的儿子，汗水早已浸透全身却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想会不会碰到野兽。

在这兵荒马乱、匪患猖獗、民不聊生的岁月里，可以说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许多时候，一个孤苦弱小的女子最害怕的是那些邪恶地往女人身体上打主意的男人。这些男人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随地都想把二昭母子吞噬：二昭可能被恣意糟蹋后卖到任人宰割的妓院，她的儿子也可能被卖到遥远的地方当奴仆。

二昭母子终于来到两荞村村民平时去丽江城赶集的山路边。发现无人追赶后，二昭躲在比较隐蔽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儿子薛寿松似乎已经知道母亲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难，没有发出半点吵闹的声音。

已是黄昏，灰暗的云雾与村庄里飘浮的烟雾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黑纱，把山谷两岸的森林与村落完全披盖起来，金沙江如一条灰色的布带萦绕在山谷间。密林中的山路已很难辨认，低矮的树丛如鬼怪般出现在前方，从身边突然飞起的野鸡不时把二昭母子吓一跳。还好，两荞村上村的两户人家就在不远处。

二昭背着儿子、杵着手杖朝这两户人家走去，两家的狗很快跑过来，在二昭母子的前后疯叫。薛寿松紧紧贴在母亲温热的背上，大气不敢出。

最边上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位50岁左右的男人。他站在屋后的坡顶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从这里经过。

等二昭背着儿子走近，男人把两条狗赶走后问：“天都要黑透了，请问你这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还背着个孩子，也不像走亲戚的样子。”

二昭看到这个跟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真想好好哭诉一番，宣泄自己的男人过世后遭受的巨大挫折、打击和压力。但她意识到，此刻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不一定会让人同情，还有可能把她当成不吉利的东西赶到别处去。

二昭赶紧拿衣袖把眼泪擦干净，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阿叔，您好。我是从三元村来的，要回古松坪的老家，因为出门晚，走到这儿天就黑了。看来今晚到不了古松坪了，您能让我母子在您家住一宿吗？”

“是古松坪罗家的女儿吧？你们母子的胆子可真大，还敢从山林中走小路来。”男人一脸慈祥地看着二昭说：“走吧，先到屋里烤火。孩子肯定也饿了。”

男人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没有多问什么，领着二昭母子走进院子。

“他爷爷，您在跟谁说话？”刚进院子，厨房边站着的一个妇人问。她的旁边有个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二昭母子。

“家里来客人了，是古松坪罗老哥家的女儿和外孙。她们要回娘家，今晚在我们家住一宿，明天再走。”

“是嫁到三元村的那个吗？来，赶紧到火塘边烤火。”妇人很热情。

这家人对二昭这么熟悉，是因为这个男人以前经常跟二昭的父亲一起赶马帮到下关做买卖。

男人叫和寿堂。自从二昭嫁到三元村，和寿堂一家也关注着这个女人的生活。二昭的男人死了，家里的两位老人又突然被强盗打死，这些情况他们都清楚。和寿堂夫妇看二昭黑灯瞎火地背着儿子从山路赶来，心里早有些猜测，只是没有说破。既然是老朋友的女儿和外孙子，先让这对母子住下来再说吧。

二昭跟着老人来到火塘边，把儿子抱在怀里烤火，那个跟薛寿松一般大小的男孩来到二昭母子的旁边玩。不一会儿，两个小男孩就玩起了打仗的游戏。

从外面进来一男一女，他们是老人的儿子、儿媳，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家里的老人把二昭母子要在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古松坪的事说了一遍。两个年轻人都没有说什么，对二昭母子格外热情。老人说，他认识二昭的父亲，平时都喊“罗老哥”，并讲了一些他们一起赶马帮的事情。

吃过饭，和寿堂的儿媳安排好二昭母子的住处后，全家关门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老人的儿子、儿媳已经下地干活。不一会儿，孩子的奶奶在厨房忙活起来。二昭赶紧把儿子弄醒，想早点回去。外面传来那位奶奶的声音：“侄女，孩子睡得好好的，别弄醒他，让他好好睡一觉。不要那么急着赶回去。”

“好的。”二昭答应着，内心却像装着一个不停翻滚的五味瓶，昨天下午经历的事像噩梦般出现在眼前。三元村的那个家是再也不能回去了，自己和儿子已如漂泊在茫茫大海里的小船，哪怕是一个小浪头都会把母子打翻在深渊中。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能在古松坪住一辈子吗？二昭的性格绝不允许自己再给家人添麻烦。怎么跟父母讲？别人会怎么说？许多平时没有想过的问题，如一支支利箭朝她射来，让她无处躲闪。

正当二昭在屋里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之际，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原来是从外面进来一个陌生男人，说是来借一把锄头，借到后就出去了。二昭来到厨房帮两位老人做早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刚才进来的是哪里的人呀？这么早就到家里借东西。”

“是地主李茂财家的佃农徐老二，他和哥哥给地主家开垦荒地。锄头用坏了，来我们家借锄头，估计傍晚才会把锄头还回来。”老婆子边做饭边说。

“是咱们村的地主家吗？”二昭问。

“是的。李茂财家在两荞村下方的李家庄，离这里有两三里路。徐家兄弟住在咱们上边的山林里，山林是地主李茂财家的，徐家兄弟就成了李家的奴仆。”

“不知地主家用不用短工？”二昭问。

“不好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不是说要回古松坪吗？”老婆子关切地问。

二昭觉得没有必要遮掩下去了，就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平静地告诉了两位老人，并说自己没有脸面再回古松坪让父母亲伤心。二昭的爷爷、奶奶就是因为知道二昭接连不断遭遇挫折与打击后，替二昭过度担心而在一夜之间双双离开人世的。如果年迈的父亲知道了女儿如今的遭遇，对他们的打击会有多大？

二昭心里清楚：自己只有先在两荞村的地主家里打一份短工才是出路。

听完二昭的经历，两位老人对二昭生出怜爱之心。他们万万想不到二昭母子经历了这些惊险、恐怖的事，也佩服二昭的勇气和胆魄。眼前的这个柔弱女子遭遇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后，并没有哭天喊地、寻死觅活，反而镇定自若、对生活满怀希望。

坚持好好活下去的信心写在二昭的脸上，使她本来就俊俏的脸庞显得更加娇美动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