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峡藏千古事 虎跳一江风
——虎跳峡游记
李志仙(广东省)
滇西北的风骨,一半在雪山,一半在江河。如果到了丽江或迪庆却不去虎跳峡,便算不得真正读懂这片土地的雄奇。金沙江劈开玉龙、哈巴两座雪山而形成的虎跳峡,不仅是1500万年地质运动造就的自然奇观,更是藏着滇西北文明密码的人文走廊。
金沙江自丽江石鼓掉头后,数十公里的河谷宽阔平缓,江流温柔,仿佛还沉浸在长江第一湾的温暖怀抱里。行至下桥头,从迪庆香格里拉奔流而来的硕多岗河汇入后,它便骤然收起了温情的一面,一头撞进两座雪山的夹缝里。只见险滩接连着断崖,江水从高空奔坠而下,狂涛怒卷,玉屑腾空,沙石奔走,轰鸣震谷,奇险万状,令人惊心动魄。江流最窄处,仅三十余米宽,纳西语称为“拉若阿”,意为“老虎跳跃的峡谷”。相传猛虎下山,借着江心的礁石可腾越到对岸,虎跳峡的名字便由此而来。民国时期的《中甸县志》记载:“唯猛虎运足神力始能飞越。”这份山野里的凛然豪气,伴着金沙江的涛声已经流传了千百年。在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创世史诗里,这道峡谷是天神挥动神斧劈开山脉、引金沙江水奔涌而出的神迹。
虎跳峡绕不开一个“险”字。首先是山险。峡谷两岸高山耸峙,如两扇对峙的天门。东有玉龙雪山,终年披云戴雪,银峰插天,主峰海拔5596米,山腰怪石嵯峨,古藤盘结,山脚壁立千仞,直插江底,风过林梢,仿佛仍能听见虎啸猿啼的回响;西有哈巴雪山,峥嵘突兀,山腰间有平缓台地,山脚亦是陡峻悬崖,西岸山峰高出江面3000米以上。世人皆叹长江三峡的壮观,可三峡江面与峰顶的高差不过1500米,即便是世界闻名的美国地狱峡谷,最大高差也仅2400米,虎跳峡的深邃可想而知。清代的孙似茗在《雪山赋》中便写它“涧名虎跳,江界金沙,山既断而仍续,岩若崩而转金牙”,道尽了这峡谷的奇崛。
虎跳峡不仅深,还狭窄。许多地方双峰欲合,如门半开,人行谷中,看天是一条缝,看江是一条龙,头顶绝壁万仞,脚临激流奔涌,任是再胆大的人,也得把脚步放得极轻。
山险之外有水险。山岩的断层塌陷造就了无数石坎,加之两岸山坡陡峻,岩石壁立,山石风化崩塌,巨石常年滚落谷底,便形成了江中礁石林立、犬牙交错的模样,险滩密布,飞瀑荟萃。从上虎跳至下虎跳,短短距离落差竟达210米,平均每公里便有14米的落差,江流湍急,不少江段的水流速度达每秒6米至8米。因而江水态势瞬息万变,或狂驰怒号、石乱水激、雪浪翻飞,或漩涡漫卷、飞瀑轰鸣、雾气空蒙,生生在这雪山之间造就了世上罕见的山水奇观。明末徐霞客曾远赴滇西北,在《溯江纪源》中记述、论证了金沙江为长江正源。
可是,天下闻名的虎跳峡的险从不是拒人千里的凶险。时至今日,崖壁上仍留存仅容一人通行的古驿道,道上浅浅的马蹄印里,藏着马帮运送茶叶、盐、药材等物资的千年往事。
虎跳峡分为上、中、下三段,我们从丽江大具进入下虎跳峡。下了观景台,还未见到江水,涛声便先撞入耳膜。那不是溪流的潺潺声,也不是平野江河的滔滔声,而是带着雷霆之势的轰鸣,从山谷深处奔涌而来,震得耳膜微微发颤。

下虎跳峡。
哈巴雪山陡峭的山坡上藏着一个叫“核桃园”的小村落,数日后我们来到这里。村里的民居多以石板盖屋,依山而建,带着山野里独有的质朴风情。据说这里曾是马帮歇脚的驿站,无数赶马人在此围着篝火烤干被江雾打湿的衣衫,在涛声里睡去又醒来。往来的行人也常在这别具风情的山村借宿。我们在这里歇了一晚,夜深人静时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塘边,江水的奔腾声、劲烈的风声与山间的松涛声混在一起,漫进窗棂。躺在床榻上,竟能隐隐感觉到狂涛冲击山峡而发出的微微颤动,好似睡在一只在波涛中航行的船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与壮阔。
出核桃园村,崎岖山路上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深沟。耸入云端的雪峰似被巨人当头劈了一斧,留下了一道刀切般的深谷。我们小心翼翼来到崖底,再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头,不过数十米的直线距离,却走得汗流浃背,心跳如鼓。再往前行,江对面的绝壁上隐约可见一个风雨剥蚀后形成的纳西族妇女的侧影,当地群众称它“阿昌本地米”。传说她终年骑着白马在山间巡护,遇有凶恶的野兽出来伤害人畜便会高声呼唤,护佑着虎跳峡。神奇的想象、瑰丽的景色给这些冷峻的山川风物添了一层温柔的色彩。
中虎跳峡峭崖排空,崖壁或直刺青天,或斜扑江口,宽阔浩荡的江水,遇到危崖的挤压与阻拦,仿佛变得怒不可遏。它聚集起千里奔涌的力量,向崖石不断发起冲击,狂涛汹涌,飞瀑腾空,空谷轰鸣,声震山谷。
江底惊涛裂岸,崖头山泉喷泻,我们沿着哈巴雪山腰间的磴道小心攀行时,不时会遇到飞泉流瀑从头顶掠过,水珠砸在肩头,凉沁沁的,如穿行在水帘洞中一般。
继续前行,尺把宽的小径忽升忽降,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悬崖,谷底是惊涛骇浪的轰鸣,头上是呼啸而过的劲烈江风,逼着人靠近岩根,小心前进。偶尔碰落一块碎石,那石头便如飞丸坠下,许久才见它落进江心,激起一点浪花,转瞬便被狂涛吞没。
上虎跳峡两山夹峙,形若两扇铁门,当中立着青黑色的虎跳石,似凶神恶煞的把门将军稳稳镇住这奔涌的江流。金沙江从它的两侧越过断崖,凌空飞下,以雷霆万钧之力冲向崖底,又弹跳而上,形成万朵雪白晶莹的浪花,旋即化作乳雾润湿周围的岩石草木。断崖之下,千波万涛,沸沸扬扬,回旋翻滚,如千条蛟龙搅湖闹海,似万匹银马奔腾驰骋,而后裹挟着一身豪气,乘风而去。面对这壮丽的图景,这磅礴的气势,只觉得天地浩渺,个人的烦忧在这山河壮阔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唯有一腔浩气溢满胸怀。
清代诗人孙髯翁在七言绝句《题金沙江》中写道:“劈开蕃城斧无痕,流出犁牛向丽奔。一线中分天作堑,两山夹斗石为门。”纸上读来只觉得诗句的壮阔,真正置身虎跳峡才体验到山河浩荡。
20世纪80年代,中国长江漂流探险队在虎跳峡挑战激流,以无畏的勇气续写了属于中国人的探险传奇,如今这里更成了“世界十大经典徒步线路”,每年都有无数人寻访前人的足迹。
我想,虎跳峡从来不是让人畏惧的绝境,而是自然与人文共同写就的史诗。千万年的水石相撞造就了它的雄奇,千百年的人来人往融进了奔腾不息的江水里。
虎跳峡告诉我,真正壮美的风景一直存于绝境、藏于险地,唯有想方设法亲临其境,方能与它们产生共鸣。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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