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昭再嫁

清晨的阳光已经把金沙江对岸的山林全都染黄，不久后，屋前的竹林顶部也照着温暖的阳光。房顶上冒出来的炊烟在一道道斜射的阳光里快速游动，两荞村上村的这两户人家，远离尘世的繁杂，静谧地坐落在半山腰。

往南可以鸟瞰整个三元村、仰望那座巍然耸立在屋后的阿策雄金山，遥望北边可以看到群山背后傲然矗立的玉龙雪山。

二昭的老家古松坪就在北边群山的背后，但现在已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他乡。三元村的薛家已经回不去，曾经有过的爱情、亲情、温情，想想都如隔了一个世纪般遥远。每每回忆往事，二昭的心都会多一层伤痕与痛楚……

早饭已经做好，两位老人让二昭赶紧叫醒薛寿松，等自己的儿子、儿媳干活回来就吃早饭。

二昭在屋里帮儿子穿衣服、裤子时，厨房里的两位老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一句话：“要不，咱们把罗老哥家的女儿介绍给卢老三当媳妇？”

原来，两荞村下村有一家卢姓外乡人，两个弟兄中大的40多岁，会些手艺，平时常从山林中采来冰粉果子晾干，腊月前后把这些冰粉果子磨制成冰粉糖水，到邻近地区举办庙会的地方卖，日子过得还算自在。他还在靠近两荞村刘家的溪沟边开垦了一块荒地，但似乎没有娶媳妇的想法。小的那个喊他“二哥”，看来还有一个大哥，可村里人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大哥。全村人都叫这个小的“卢老三”。

卢老三30来岁，跟着他二哥来村上落脚已有10多年。卢家跟古松坪的罗家有些相似之处，都是逃荒来的。还没到剑川，卢家的两位老人就相继染病身亡。弟兄3人把父母亲埋葬后一路向北进发，到了雄古坡看到马蹄形的金沙江，他们有些犹豫不决。最后由卢老大决定：自己往江的上游寻找生路，老二带着老三往江的下游去。

接近傍晚，老二、老三来到两荞村。他们顺着比较大的一条山沟往上走，发现一个坡头边上的低洼处，就在这里搭草棚住下来。

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多一户人家说不定还能相互间有个照应，因此，村里人发现后并没有把他们赶走。

卢老三叫卢福来。转眼间，卢福来到两荞村已10多年，可村里人还是不太了解这两兄弟的底细，卢福来想在村里讨个媳妇过日子肯定很难了。还好，10多年间，卢福来慢慢地跟村里人混熟了，经过努力，两弟兄还盖起一座楼房、搭起几间当猪圈的木房。

尽管这楼房空落落的，可装上木板和竹子编起来的栅栏，住人没有什么问题。

不知什么原因，卢家兄弟分开过日子。卢老二时常到处漂泊，只顾自己。有一天，卢老二坐木筏去江对岸卖冰粉，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两荞村，至今过了四五个年头，依然没有下落。有人说，可能是他找到了大哥，在江的上游过日子；有人说，他就是喜欢到处漂泊，不会再回两荞村了。

卢老三每天从早到晚忙着地里的活。他不仅把二哥耕种过的坡地接下，还把自家周围能开垦的荒坡都开垦出来，靠这三四块地艰难度日。

卢老三平时对人很热情，也很有礼貌。他喜欢帮助别人，哪家有个急事喊他，他都会老老实实地过去帮忙，也不计较得失，很让村里人放心。大家都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只是都不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

两位老人在火塘边悄悄商量后，老婆子决定，吃过早饭就带二昭母子去两荞村下村，说是去地主家帮忙介绍二昭做短工，实则要带二昭母子让卢老三瞧瞧，看彼此合不合意。

两位老人意见统一后，老婆子到屋里把叫喊着要起床的孙子抱起来到火塘边烤火。二昭也抱着薛寿松来到火塘边，两个小孩很快玩在一起。

此时，和寿堂的儿子、儿媳已经从田间干活回来，大家赶紧吃早饭。吃过早饭，没等儿子、儿媳去地里干活，老婆子就领二昭母子出门，说要带二昭去下村找个熟人。下了一段坡，又走过一段山路后，沿着山林间的小道往下村走。

穿过一片密林，两荞村下村豁然出现在眼前，坡底下的江湾子里坐落着两三户人家，有些房屋被高大的竹子遮掩着，山路边每隔两三块田地就有一户人家。

和永贤家在一处比较幽静的山脚下，路过他家上方时，二昭清楚地看见他家的四合院。看着别人过着殷实、稳定的生活，想想自己的处境，许多往事又涌上心头，无尽的悲伤如团团乌云紧裹着二昭的心，眼里溢满泪水。

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痛苦的二昭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摆布，她的心头一直想着：再怎么难，总得活下去。

二昭跟在老人身后顺着小路往上走，猛然间发现，这条溪沟中耸立着一块塔一样的巨石，上面爬满藤类植物，还长着一些杂树，露出的一些怪石和小洞穴显得特别突兀、神秘。

跨过一条小溪、穿过一片密林，转个弯就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原来是到了一个幽深的山谷中。小路两旁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时不时有松鼠在树上跳跃，还传来一些不知名的鸟的鸣叫，一股从玉龙雪山下方引来的清泉流淌其间。接近拐弯处，溪水如小瀑布倾泻而下，水珠四处飞溅。二昭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日思夜想的老家古松坪和亲人。

溪沟水深处搭有一座小木桥，这是和永贤在父亲早年搭建的基础上重新加固过的。走过小木桥是坡路，来到坡顶忽然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回头看去，两荞村下村的大部分人家和田地尽收眼底，还依稀看得见远处的三元村。

看到让自己痛苦、绝望的三元村，往日的悲惨包括昨天的惊险又浮现在二昭的眼前。

坡顶的小路有一条岔道，岔道下方有三四块地，好像开垦、整理不久，地里的土还呈现出干巴巴的灰黄色，没有一点肥力。二昭以为快到地主家了，赶紧理了理头发。

沿着岔道直走10多步，左前方有两间低矮的木屋，用直木料（又叫“楼檩”）搭建而成。再往前走几步，正对面有3间楼房，顶部的两边盖着几行瓦片，中间夹杂着一些被雨淋过无数次的黑色的长条木板，上面压着一些石块。楼房靠左墙的地方用木板隔出一间卧室，其他地方则空落落的。整个院子裸露在外面，跟附近的土坡、树林连成一片。

这显然不是地主家。二昭以为这里是去地主家的必经之路，也没有多想什么。但老婆子一看这家没人，便让二昭母子先在院子里等一会儿，自己走到屋后去。发现这家的主人在屋后下方的地里干活，老婆子大声喊：“卢老三，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回来。”

二昭越发纳闷，直到听见老人悄悄地跟这家的主人讲话，隐隐约约听到“中不中意”之类的话后，才大致猜出老人带自己和孩子来这里的目的。

当二昭看到这家的主人是一个精神抖擞、挺拔壮实的年轻男子时，她完全明白了老婆子的良苦用心，脑子里已经飞快地闪现出各种情况和应对办法。彼此打过招呼，看到这个男人堂堂正正、朴实本分的模样，二昭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卢老三到两荞村10多年，虽说是从外地来的汉人，可在跟村民的日常交往中逐渐能讲一口比较流利的纳西话，这跟二昭的祖辈到古松坪定居有相似之处。只是，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势单力薄，还没过上较好的生活。

二昭和卢老三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加上老婆子在旁边不停说和，卢老三哪有什么不合意的？他连连说好。

卢老三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实在人，我就说实在话。10多年前，二哥、我跟大哥分开寻找生路，两荞村的人没把我们当外人赶走，我们心里感谢全村人。我的二哥去外面做小买卖，多年没有音信。现在，我独自种几块地勉强过日子，你们母子以后在这里肯定会吃不少苦。但我有的是力气，只要多干活，总会让你们有饭吃。如果你们母子不嫌弃我这个外来的穷苦汉，就请留下来跟我一起过。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二昭感觉这个男人勤快、能干、值得依靠。虽然现在的他生活穷苦，可只要一家人肯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闺女，说说你的意见吧。我是看你们母子有些艰难，跟丈夫商量后把你们领到这里的。大家都是穷苦的本分人，挺不容易讨生活。闺女，如果觉得合意，就点个头。如果不合意，我这就带你去下方的地主家做短工。”老婆子诚恳地征求二昭的意见。

二昭露出多年来少有的高兴神色，说：“谢谢阿叔、阿婶的关心、帮助，我没有什么不合意的。家境不好，可以靠勤劳的双手去努力。我们母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真心实意的男人肯收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事。只是，‘天落雨点有响声，树掉枯叶有落声’，我们母子虽说如流浪而来的讨饭人，可不能就这么唐突地进这个家。帮人帮到底，我想冒昧地劳烦阿婶，看看两荞村里有没有合适的老人为我证婚，好让我对村里人和家人有个交代。至于古松坪，只能等一段日子再回家向老人道歉了。”

老婆子和卢福来听了二昭一番有礼有节的话，齐声说是。老婆子拍了拍脑门笑着说：“怪我糊涂。卢老三，你去请和永贤的父亲和福应，我去请李诚义的父亲李世裕。你们母子在这里坐着。”

说完，老婆子和卢福来就匆匆走出这个空旷的院子，各朝一方去请村里有名望的老人来作见证。

通过简单的结婚见证仪式，二昭带着儿子薛寿松，算是嫁给了两荞村下村的卢福来。

二昭嫁到两荞村后，引起了全村人的议论。有一段时间，大家都爱谈二昭带着孩子嫁给卢福来的事，都说这姓卢的小子有艳福，虽然娶的是个寡妇，可二昭还年轻，才20岁出头，生活的清苦并没有改变她天生的俊俏模样。

二昭嫁给卢福来两年后生了个儿子，叫卢万春；过了两年又生了个儿子，叫卢万清。可怪事发生了，有一天，卢福来不知怎么突然生病，二昭赶紧请来江边的木郎中看病，木郎中开了几服药，但卢福来吃过药也不见好转。

小儿子卢万清还没满两岁，卢福来就一命呜呼了。

从此，二昭的生活又陷入深渊，过得比以前更苦。因为家里没有围墙、大门，母子时常没等到天黑就赶紧吃饭，然后把楼下的木板门顶牢，躲在角落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二昭嫁到两荞村后，曾带着卢福来回过一次古松坪，可待的时间不长。

罗万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可他还是很不放心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他跟儿子牵着驮了不少东西的两匹马，来到两荞村看女儿和外孙。看着往日灵巧、俊秀的女儿被生活折磨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妇，往日的娇气已经完全消失，罗万宝的心中有莫名的自责与叹息，他感叹世事难料，更感叹生活总爱捉弄苦命人。

二昭带着3个儿子生活真不容易。好在薛寿松已经非常懂事，很会关心体贴母亲。二昭的哥哥罗富贵时常牵着马儿，驮着些吃的东西来两荞村，最大限度地帮助可怜的妹妹和外甥。

短时间的帮助比较容易，可罗富贵能照顾得了妹妹和外甥一辈子吗？孤儿寡母还得长期生活下去，难以预见的无尽苦难还在不远处等待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