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纳西族作家的

汉语诗文成就

                                 （上）

杨林军（丽江师院）

纳西族善于学习，尤其善于学习汉文化。《后汉书•西南夷列传》就有把《白狼王歌》献给汉明帝的记载。自元明以来，历任丽江木氏土司都以学习汉文化为荣，创作汉语诗文、刊印诗文集，《明史》中有“知诗书，好礼守义，以丽江木氏为首云”的溢美之词。清代，纳西族生活的区域先后被“改土归流”，历任流官以移风易俗和传播汉文化为己任，大力推行儒学，使得汉文化深入纳西族民间，不断涌现出一批汉语诗文及其作者，成为文坛佳话。

一、明代的汉语诗文成就

现存最早的纳西族汉语诗文当属丽江土司木泰（1455年—1502年）所作的七言律诗《两关使节》：“郡治南山设两关，两关并扼两山间。霓旌风送难留阻，驿骑星驰易往还。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折梅寄赠皇华使，愿上封章慰百蛮。”木泰被誉为“纳西族用汉文创作的第一位诗人”，其后在丽江木氏土司中涌现出一批作家，比如“木氏六公”（冯时可语）。

木公创作的《雪山始音》被誉为“丽江纳西族汉文诗集”之先声，之后，他还创作了《隐园春兴》《雪山庚子稿》《万松吟卷》《玉湖游录》《仙楼琼华》《雪山诗选》等诗集，共873首诗。木公交游甚广，与云南著名文人张志淳、张含、张贲所、李元阳、贾体仁等结为诗友，彼此唱酬应和，友谊深厚。他的诗友、至交为其诗集批点、作序、写跋。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状元杨慎（升庵）被贬到云南后，木公对其为人和学识非常钦慕，多次修书派专人携诗稿致候、请教，杨慎逐一批阅，并为《仙楼琼华》作序。两人相知日深，情深谊笃。杨慎从木公的6部诗集中选出141首，编成《雪山诗选》3卷，并欣然作《雪山诗选序》，木公因此成为明代中期木氏土司中创作汉文诗最有成就者。

土司木高军功颇丰，现仅存3首诗、1篇文，未见诗集。土司木青撰有《玉水清音》诗集，今不得见，仅存6首。土司木增诗文并行，力倡学习汉文化，修建万卷楼广集百家之书，还在芝山上的解脱林创设印书所，刻印木氏历代诗文和经书。正值盛年，木增却连上5道疏辞官，隐居解脱林著述。他与著名文人交往甚密，徐霞客、周月泉、唐泰等先后来到丽江，木增均拜他们为师，以文字结交，还与董其昌、陈继儒、周延儒、傅宗龙、张邦纪等有诗书往来，互相酬唱。

木增所作诗文收录在《山中逸趣》《芝山云薖集》《芝山云薖集选》《云薖淡墨》《啸月函》《空翠居录》《光碧楼选草》《竹林野韵》《芝山十记》等9部中，流传至今的有800多首诗、30多首词、20多篇辞赋。4卷本《芝山云薖集》现仅存卷一和卷二的部分，《光碧楼选草》《竹林野韵》均不得见。

木氏土司以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等人的诗文为榜样，既习得田园派、边塞派的创作手法，又开创了边疆民族文风的先河。《隐园春兴》收录有100首诗歌，全都采用和韵的手法，这在诗坛上并不多见。杨慎对木公的诗文评价很高：“夫雪山世守边圉，独稽古嗜学于轻裘宽带之余，刻烛击钵于燕寝清香之暇，非其特出之姿、尚友之贤，何以维缘情绮靡于古昔，而获美誉鞶悦于士林哉。”《木氏六公传》称木青的诗为“飞仙跨鹤，渺不可即。胡马嘶群，悲振万里”，评价甚高。木增是纳西族文人中第一个创作词、曲、辞、赋的作家。《芝山云薖集》卷一收录的《中海仙都赋》《雪岳赋》《芝山赋》等5篇、《山中逸趣》中收录的《山水赋》《草庐赋》等5篇都是上乘佳作。武英殿大学士周延儒评价：“生白以循声振宇内，乃今知公非但以政事名，而又以文学名也。”张邦纪也说：“言之见理，可久可传，虽百世之下，诵其遗编，必谓中原七子后，更有生白木君振正音于南服也。”木靖未见有诗集，存世诗中有名句“玉垒千年存古雪，金沙万里走波澜。”明代丽江木氏土司的诗文先后入选《列朝诗集》《四库全书》《云南丛书》《滇南诗略》等。明代纳西族土司因拥有很多财富，常把这些诗文集送到江浙一带刻印，后期以常熟毛晋汲古阁刊印的最多，成为云南现存刻印版本的代表。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对丽江木氏土司有这样的评价：“嘉万之间，酉阳、水西诸夷酋，靡不户诵读诗书，人怀铅椠，而丽江实为之前茅。”可见，木氏土司争相学习汉文化，并用汉文创作诗文，在西南诸土司中影响较大，在中原地区亦有一定影响。

三江口风光。

二、清代的汉语诗文成就

清初实行“改土归流”，丽江打破了文化、教育由木氏土司把持的局面，不断开办庙学、书院、义学、私塾，流官大力倡导儒学，纳西族先后产生了7名进士、30多位举人、上百名贡生。在200余年的儒学教育下，丽江中下层社会中涌现出一批批用汉文创作的作家，有影响力的纳西族作家多达40余人，有21种诗文集（含残卷）存世。

早期诗人李洋有《李洋诗钞》，其后存世的诗文集有：杨竹庐《黄山老人诗稿》、桑映斗《铁砚堂诗稿》、桑炳斗《味秋轩诗稿》、杨昌《四不可斋文集》、牛焘《寄秋轩吟草》、妙明《黄山吟草》、周际昌《爱莲堂诗稿》、杨品硕《雪山樵人吟》《杨大田先生文抄》、李玉湛《一笑先生诗文集》、杨泗藻《慎余子诗抄》、王锡桐《味雪楼遗钞》、王焕宇《留香书斋制艺》、杨穆之《归田集》、杨鉴勤《翠柏楼得愚吟草》、周兰屏《江渔诗抄》、和虎臣《瓯东集》、和庚吉《退园韵语》、杨超群《亦锦囊诗抄》、和让《柏香诗钞》、杨昞《留春斋诗抄》等。此外，杨菊生、和凤友、木正源、周之松、李樾、段绣、王竹淇等也有诗文集，只是因种种原因被毁。《柏香诗钞》是目前存诗最多的诗集，收录1514首；其次是《雪山樵人吟》《杨大田先生文抄》，收录1248首诗、14篇文。《柏香诗钞》《瓯东集》《江渔诗抄》等的创作时间从清末持续到民国初年。《铁砚堂诗稿》《雪山樵人吟》《杨大田先生文抄》《留香书斋制艺》《留春斋诗抄》等多为私家收藏，难见全貌。

清代不断涌现出的纳西族诗人，以乾隆年间的举人周之松为先，但尚未见有其诗集存世，仅存咏物抒情诗数首被收于《丽郡诗文征》中。李洋的诗朴实无华、情真意切，诗文以清新健康为主，揭示社会深层次矛盾的内容少。桑映斗一生作诗2000余首，现仅存400余首。他的诗具有很高的艺术造诣，直面清政府的黑暗统治，表达了对劳动人民的同情。

牛焘善于运用写意言情、直抒胸臆的创作手法，周钟岳评价其诗曰：“先生诗任情舒卷，绝去依傍。诚哉其为特立独行之士也。”牛焘自评，“哦诗拙雕镂，但求抒性灵”。他才艺俱佳，通晓古琴乐理，以诗咏琴，与马子云并称“牛琴马笛”。

道光年间举人木正源所作的《雪山十二景》组诗，描述精细、简洁、明快，与雪山情趣相通，对后世颇有影响。诗僧妙明有《黄山吟草》，时人评价他“释门而儒行者”。李樾在《黄山吟草》序中说：“邑之文人墨客，与名士之仕于是邦者，莫不叩禅关而挹风采。”其诗飘洒脱俗、借古讽今、咏物抒怀，为纳西族诗僧中成就最为突出者。散文家杨昌著有《四不可斋文集》，时人称其“政绩文名，皆为时重”。其诗文颇富个性，强调“事事有我在”的特点，诗中有我、景中有我、物我一体，继承和追求了“有我之境”的创作传统。回族诗人马子云与纳西族诗人牛焘、杨竹庐、妙明等交往甚密，他的诗作对纳西族文学产生了较大影响。因其曾改“和”姓，被后人视为纳西族诗人，评价其“风流迄今未弃捐”。

晚清纳西族作家的作品充满忧患意识，整体呈现出深沉的风格，有极强的时代感，代表人物为李玉湛和杨泗藻。同治年间的举人李玉湛先后创作《畏人前集》《畏人后集》等5部作品，后合为《一笑先生诗文集》。赵藩在《一笑先生墓表》中评价：“先生于为诗，初嗜庾信，继宗杜甫，盖身世所遭，关山烽火、骨肉死丧，百感纷来，而忠孝缠绵，一语百咽，与古人上契神明，非苟求形似者比，亦非独感时记事之篇，多可备来者考证而已。”他的诗歌写景状物蕴藏深意，借古抒怀，控诉战乱，部分作品描写民族风情，具有“诗史”的特点。杨泗藻的《慎余子诗抄》仅存残卷。因身处咸、同之乱，他的诗里充满了对时局的担忧和怀才不遇的悲愤，也有运用白描手法表达向往和平安宁生活的真情实感。他情感丰富，有描写玉龙雪山和故乡景物的诗，偶尔表达真挚、豪迈的心情。

19世纪后半叶，中国日趋半殖民地化，救亡图存运动全面展开，纳西族诗人也积极参与其中。

清末、民国初，丽江创建了第一个以士绅阶层为主体的纳西族民间文化团体“桂香诗社”。诗社有固定的活动场所、活动时间，以效学陶渊明“一尘不染之胸襟，书写大自然之天籁”为宗旨，追求“诗情淡远”的风格，主要成员有王竹淇、和庚吉、王树和等，还有杨超然、周兰坪、和让等先后入社。他们的作品是“新旧交替时代的思想印记”，具备“返璞归真的创作倾向”，语言简洁明快，充满生活情趣和对未来的期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