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纳西族作家的

汉语诗文成就

                                 （下）

杨林军（丽江师院）

三、明清时期汉语诗文的特点

经过600多年的发展，纳西族作家的汉语诗文从模仿创作到独立创作，成就斐然，影响不断扩大。这些作家所处时代不同、嬉笑怒骂有别、采用的手法多样，但都体现出纳西族的共同心理素质和性格特征。

具体有如下几方面的特点。

一是表达忠君爱国、维护国家统一的情怀。木泰在第一首纳西族作家的汉文诗中就清晰地表达了对朝廷的忠心：“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折梅寄赠皇华使，愿上封章慰百蛮。”从明代中期木公先后著述的七部诗集，到明末的木增著述的多部诗文，无不表露出忠君之心、报国之志。木增的诗《恩赉锦袍》前有这样一段诗题：“增以疾请告，得侥俞旨，何幸！及于宽政，从此自谓羲皇之民也。倏男懿持羽檄至草庵，告以奢安数贼不轨状。余仰天叹曰：‘此辈乱常，虽犬彘不食，其余汝当灭此而后朝食救黎元，以报国恩。’吾潦倒无所事事矣。既而复念无所逃于天地间，何忍坐视。遂括养老之资得五千金，以助敌忾庶切同仇之义，甚为归安。沈中丞、南昌杨直指所推与，且扬之于遐迩，上之于庙廊。于是，大司马亟讲于朝廷，蒙宰宗伯咸曰：‘宜有以奖劝以风有位。’帝曰：‘嘉哉！以在笥珍藏特赐！’庸臣增拜命战兢，顾影惶悚，因欣际遇圣明，敬赋五七言律以纪盛事。传之子孙用，俟同志、君子谅有采焉。”木增在壮年即告病隐退，时有四川永宁（今叙永）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今大方一带）宣慰司安位叔父安邦彦的叛乱。这次叛乱从天启元年（1621年）持续到崇祯三年（1630年），先后围困成都、贵阳百余日之久，历时九年，史称“奢安叛乱”。木增得知后，不敢坐视不管，“遂括养老之资得五千金，以助敌忾庶切同仇之义，甚为归安”，即拿出五千金捐资朝廷，以助力明军早日镇压叛军。此举受到皇帝的嘉奖，赐予锦袍。木增喜出望外，作诗以纪功名：“诏出中朝雨露新，五云常护尚方珍。猩袍绝色紫开暖，麟服殊香黍谷春。三锡龙章光宇宙，再垂天语着簪绅。远臣隐遁同麋鹿，唯有焚香叩北辰。”诗中表明心迹，说自己虽然隐居山林，心里却牵挂着国家的前途命运，每天都向北焚香，以祈求国家早日平定叛乱。清代更有一批诗人如牛焘、和廷彪、李玉湛等，以乡间所见所闻或亲临前线参与保家卫国的真情实感，感叹时局之变化，充满了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忧虑。和廷彪（1861年—1910年），字虎臣，清末举人，曾任浙江长林盐道使、广东清远县令、思茅府知府、绥远军统领等，是纳西族名将和耀曾之子，官至三品，参加过收复新疆等战争，战功显赫。同时，他笔耕不辍，先后撰写诗文四百余篇，是清代后期有影响的纳西族诗人，著有《瓯东集》。他在《边塞雪》诗中回忆参加收复新疆时的情景：“膻帐宵愈寒，冻破将军节。晓起开辕门，平沙万里雪。昨闻轮台惊，草檄砚水结。呵盾成羽书，瀚海飞难越。今朝雪没髁，齿震肤欲裂。征人望寒衣，玉关鸿影绝。戍楼拥敝裘，不敌朔风烈。聊酌葡萄酒，宝刀挥冻铁。何日下龙堆，一饮单于血。念兹不围炉，顿觉五肠热。杀气腾太空，空中化玉屑。”那时的和廷彪才16岁，参加了击溃阿古柏的战争，收复了被沙俄占领的伊犁地区。自古英雄出少年，他继承了父亲和耀增的气节和价值取向。这一时期的纳西族诗人大多经历了西南社会之乱尤其是杜文秀起义，诗文中表露出对战乱的厌恶，以及对国家统一、社会稳定的向往。

二是讴歌故乡山川之美，表达对故土的眷恋。玉龙雪山是纳西人心目中的神山，也是纳西人的心灵依托。这时期的纳西族诗人多以玉龙山为素材进行创作。木公自号“雪山”，多部诗集也取名“雪山”，同时期的诗人也称木公为“雪山”。他的《题雪山》成为经典的雪山诗：“北郡无双岳，南滇第一峰。四时光皎洁，万古势巃嵸。绝顶星河转，危巅日月通。寒威千里望，玉立雪山崇。”清代木正源作有雪山十二景即“三春烟笼”“六月云带”“晓前曙色”“瞑后夕阳”“晴霞五色”“夜月双辉”“绿雪奇峰”“银灯炫焰”“玉湖倒影”“龙甲生云”“金沙壁流”“白泉玉液”组诗。此后，杨品硕应和木正源，也作有十二首雪山诗，但诗题略有差别，内容则相互对应，且有自己的发挥和新见。可以说，纳西族诗人几乎都作有讴歌雪山的诗文，也都表达了对故乡山川的热爱。金沙江既是纳西族生存的依托，又是纳西族精神文化的重要源泉，故，以金沙江为题材的诗歌也不少。如：杨品硕的《夜渡金沙江》：“皎皎一轮月，照人怀远情。家中久荡尽，篷底暂时生。山静千古色，江流万里声……”又如，《金江碧天》：“金江分擘雪山流，天水相涵一碧秋。”诗中既有对金沙江源流的追述，又以金沙江为倾诉对象表达心声。这些诗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对金沙江的感悟也各有不同，但金沙江是他们的重要创作素材。

玉龙雪山。

三是用带有泥土气息的诗歌描绘了生产生活的画卷。明代木公虽贵为土司，但他们的诗歌有很强的生活气息。如，《九日东篱叙饮》：“今属重阳久雨开，西风几杖尽君陪。白衣去后无人问，黄菊开时有客来。瓦缾香透茱萸酒，木客诗非元亮才。击节浩歌天欲暮，东篱饮醉玉山隤。”描述木公在重阳节与友人饮酒时思念故人，展现出丰富的生活画卷。又如，《饮春会》：“官家春会与民同，土酿鹅竿节节通。一匝芦笙吹未断，踏歌起舞月明中。”描写了他在春节与民同乐同饮，新春喜庆之感油然而生。清代以来的纳西族作家中有不少人从社会底层脱颖而出成为士绅，他们最能体会劳苦大众的辛酸，因此，用朴实的语言道出了老百姓的劳作之苦、喜悦之情。部分诗人选择逃离乱世、遁入田园，在诗歌中寻找可以安放心灵的理想之地。如，杨超群的《宿板桥偶成》：“肩舆投古驿，风味各悄然。望僮僮不至，几度望眼穿。旅思何迢遥，旅灯夜独挑。愁借春风剪，剪出柳千条。”记述了在省城夜宿时的心情和所见所思。桑映斗的诗篇最能反映苦难现实、民生疾苦。他一生都在乡村教学，生活上接近贫苦农民，所以，他的诗集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写照，记录的是贫苦人民的心声。如，《大麦黄》：“大麦黄，未登场，撷麦穗，充饥肠。饥肠充几日，骒马下村乡。一颗一粒留不得，几年逋欠今年偿。未入贫民口，先入富户仓。大麦黄，苦莫数。凶年有话可支吾，今年支吾怒如虎。大麦黄，乐岁更比凶岁苦。”写出了农民即使在丰年也难免挨饿受冻的情况。再如，《采矿谣》：“小山霍为大山宫，佳哉宝气何隆隆。风藏气聚结银矿，山腰炉火彻夜红。山不爱宝山为虚，随山刊木草无余。赭尽连山烧作炭，炭灰杀尽金江鱼。一尺布，不得鬻；一斗粟，贵如玉。农辍耒耜工辍工，官家开厂若不足。十一输课九私载，边利边害我何爱？只准报开不报废，厂废可怜官课在。谁为山灵司橐钥，为言利巨害亦噩。厂旺骒马运米粮，厂败流民填城郭。奸民窃发亦可虞，岂唯诱我风俗薄。吾闻隐之酌贪泉，清风不愧首阳贤。又闻刘宠若耶溪，父老临行赠大钱。前辈此风谁继者，为塞利源害亦蠲。”记录下饥荒年里一户纳西族农民的悲惨生活景象。

四是不善辞藻堆砌，用质朴而纯真的语言直抒胸臆、爱憎分明。无论是借古喻今、借景抒情，还是托物言志、感时言事，都力避矫情、矫饰，采取袒露胸怀、直面问题的态度，这与纳西族的耿直性情和兼收并蓄的学习态度是分不开的。如，李洋的《玉泉纳凉》：“半田沙州丽水旁，浓荫深处绕垂杨。浑忘六月时当暑，如沐新秋气乍凉。细草浸波翻鸭绿，薰风拂柳带荷香。清淡漫道荆相好，此地幽情胜岳阳。”该诗抓住丽江古城暑夏里的最大特色：绿树成荫，无别处暑天里的炎热，加之碧波垂柳、细草鸭绿、薰风荷香，表露了诗人开朗洒脱的情怀。诗人杨竹庐反对当时诗坛的盲目“拟古”风气，提出“裁诗未肯意依古”（《夏夜露坐》），强调诗歌的立意不可模拟、依傍古人，而要抒发真情，“动情诗有灵”（《秋居》），只有将真情抒发出来，写诗才会有灵气，也才能写出好诗，即“欲抱短筇吟俚句，且于大地看文章”（《春兴》）。强调吟咏大自然就要对万物进行细心观察、深入体验，这样才能生动地再现大自然、真切表达自己的情感。杨竹庐的这些观点，对于当时因“拟古”之风产生的一些创作问题如无病呻吟、脱离实际、形式僵化等，都有较强的针对性。

四、展望《明清纳西族作家诗文集》结集、出版

明清时期纳西族作家的汉语诗文集有近40种未曾结集、出版、发行。

国家重大社科项目《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文集丛刊》得到立项后，又将“纳西族卷”列为子项目，为集中整理和研究这些诗文提供了条件。巴蜀书社获国家出版基金支持，拟出版《明清纳西族作家汉语诗文集》的整理成果，实为喜事、善事。现存世的纳西族作家汉语诗文超过万首（篇），别集四十余册，汇集成《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文集丛刊·纳西族卷》后无疑会是一笔巨大的文化遗产，将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这些诗文是反映纳西族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献，是弥补和丰富纳西族历史文化的重要来源，结集、出版它们的价值与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我们未曾对此做过整体、全面的整理、研究。明末，土司木增欲刊印《木丽江全集》，特邀请江南鸿儒陈继儒作《木丽江全集叙》，可惜因社会变革未能问世；清末民国初，赵联元辑录的《丽郡诗文征》（诗十二卷、文八卷）第一次对纳西族作家的汉语诗文作了辑录、出版，但因体量小，只收录了具有代表性的诗文集，所以传播不广，使得明清纳西族作家的汉语诗文集依然处于散落各地、难窥全貌的境地。课题组为找到底本、校勘本，先后到各主要藏书地查阅、收集相关资料，尽可能寻找已知的诗文集。

总之，整理、研究明清时期纳西族作家的汉语诗文集是一项有价值的基础性工作，期待有志于此者不断收集、整理、刊布新发现的诗文，期待专家、学者对这些诗文进行深度研究。（全文完）

该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文集丛刊·纳西族卷”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