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痛失女儿

和永贤、和福全等人的名气很快传遍金沙江两岸。

虽然江边的人们都说和永贤替大家出了恶气，但剩下的土匪肯定会在暗地里对自己下手。和永贤深知这个道理，因此，他的活动范围变小了，只在沿江上下二三十公里的范围内走动，也不去没有安全把握的地方。

转眼间，和召娣到了出嫁的年龄，来家里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后来，经不起三元村和世全的软磨硬泡，和永贤答应把女儿嫁给和世全的儿子和茂才。

和召娣嫁到三元村一年多，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急着抱孙子的和世全夫妇着急了。仗着家里有些钱，他们悄悄地从五股水给儿子娶了个小老婆。这个小老婆贪婪无度，她知道和召娣的嫁妆不少，成天暗地里盘算如何把它们占为己有。有一天，她趁和召娣到田间干活，把和召娣的嫁妆都偷走藏到自己的房间。和召娣发现东西被偷后向和茂才诉苦，没想到和茂才冷冷地说：“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你真是个地道的傻女人。还掉什么眼泪，不如死了算了。”

悲愤至极的和召娣回到娘家，可又不敢把实情告诉父亲。

和天福的媳妇和吉来是和召娣的好姐妹，结婚前两人常在一起。和召娣出嫁前曾委托和吉来保管自己的一些金银细软，和吉来也答应和召娣可以随时来取。现在自己已经陷入困境，和召娣想从和吉来那里把金银细软取回来，为今后的生活做打算。

不料和吉来翻脸不认人，矢口否认以前的事，明目张胆地私吞了和召娣的金银细软。

人世间的冷酷、阴暗让和召娣一次次感到寒心。她万念俱灰，觉得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没有跟父亲、爷爷、奶奶告别就满腔悲愤地回到三元村的家，拿一根绳子把自己往梁上一吊，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和世全发现和召娣吊死在家里，惧怕和永贤召集两荞村的男人来大闹一场，就赶紧请堂兄和世宣和村里的几位老人到家里商量对策。经过密谋，这些人决定：封锁和召娣上吊自杀的消息，安排两个小伙子把和永贤请到和世宣家做客。

和永贤一进大门，和世宣家已经有好多人，所有人都站起来涌向门口以最高规格迎接，这让和永贤产生了莫大的虚荣感。

大家都是老相识，有些甚至是多年的老朋友。这些人把和永贤围在中间，把他打死土匪头子的壮举大大地夸赞一番。受到如此礼遇的和永贤既感到意外又倍感荣幸，这个纯朴、豪放的男人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三元村的人实在热情好客。

一阵夸赞和嘘寒问暖后，大家看着笑容满面的和永贤等待和世宣发话。

和世宣异常热情地用双手紧握住和永贤的手，高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特意请到打土匪的英雄和永贤来三元村做客。请他的原因有三点：第一，和永贤打死了土匪头子，带领两荞村村民为江边民众消除了匪患，他的功劳比天还高，大家要铭记于心；第二，如今我们又可以安居乐业了，三元村村民一致要求请英雄和永贤来村里做客以表达谢意；第三，最近我们得到一点上好的烟土，自然要跟我们的英雄一起享用。哈哈。请大家都进堂屋喝茶、聊天、抽烟。我们得好好招待大英雄。大家说对不对？”

一群人在院子里高喊“对”，并一个个走上前郑重其事地跟和永贤握手。这是何等隆重的礼数、何等热闹的场面、何等长面子的事！以整个村子的名义请和永贤做客，体现出三元村对英雄的无比尊重。此时的和永贤已经被那些比蜜还甜的夸赞弄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飘到了半空中。

接下来的两天里，桌子上都摆满好酒好肉，亲家、老朋友随时围在身旁，一边吃喝一边把和永贤捧上天。这些人还专门安排半醉半醒的和永贤在和世宣家的堂屋里烤着火、躺在床上抽上好的烟土。

吞云吐雾的和永贤没有想到，这些所谓的老朋友正在精心上演一出戏，戏码是他女儿的生命。

山乡。

和永贤在和世宣家足足待了三天三夜。等到和召娣已经死了的消息确切地传到两荞村，亲戚赶紧跑到三元村把消息告诉他时，吃了人家的好酒好肉、抽了人家上好的烟土的这个男人，还能把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吐出来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世英名”“智勇双全”又有何用？此时的和永贤已经束手无策，如同掉进泥坑的狮子，只能任凭那些可恶的财狼在周围绕来绕去。

和永贤感到，这个烟雾弥漫、飞尘杂乱的灰暗的屋子里突然多了几十只泛着绿光的眼睛。那些刚才还亲热地给自己装烟土、添好酒的老朋友、老相识，一下子都变成了麻木不仁、面无表情的僵尸。

偶尔有几个人转过身来看自己，和永贤却只觉得他们的眼睛发出含有毒刺的凶光。阴冷的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大有张开血盆大口把自己撕咬、吞噬的架势。这些僵尸注视着自己，仿佛在说：“和永贤，看你这几天吃下去的肉如何吐出来？喝下去的酒如何倒出来？抽下去的烟土如何变回来？哼！我们请你吃、请你喝、请你抽，但不是白给你的！和永贤，你真是个大傻瓜，天底下没有白吃、白拿、白要的东西，我们就是要把你变成一只有口难言的可怜虫。哈哈！”

这些凶光和冷笑像毒剑一样刺进和永贤的心脏和脑海。有生以来，他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吓到。“人心隔肚皮”，他真正品尝了人世间的凶险，知道了什么是“鸿门宴”，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无奈。

最后，和永贤从抽烟土的床上慢慢爬起，套上褂子、穿上鞋子后说：“人死不能复生。死了也就死了，算了吧。”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亲戚回到两荞村。

和永贤没有败在强悍的土匪手里，却跌倒在酒肉朋友的碗里。

女儿出殡那天，和永贤没去三元村，他没有脸参加这个葬礼。内心深处的愧疚与自责只有他最清楚：千错万错，错在自己没有注意到女儿回家时的异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误入别人的圈套；千般无奈万般无奈，无奈女儿的冤屈竟无处诉说。

此生此世，他愧对爱女……

受孙女上吊自杀的影响，和召娣的爷爷、奶奶也在不久后离开人世。论和永贤的家境，连办几场丧事不算什么难事，可先丧妻、后失女、父母接连离世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

这个解决了金沙江边匪患的智勇双全的纳西族汉子已经彻底丧气，原本比较殷实的家境也逐渐破败。

每天，和永贤不是在家里喝闷酒，就是去江对面的桂园村跟姐夫喝酒。他还忙于去稻喜村、沟那湾村找亲戚、朋友喝酒、抽烟土、赌博，不再关心自家田间地头的事。

和永贤不停地把父母亲留下的可观的家产挥霍在牌桌上、烟馆里、酒肆中。“死水不经舀”，没过多少时日，他的大部分田产慢慢被人以极低的价格买走、换走、赢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