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巧遇二昭

一天下午，和永贤从沟那湾村的叔叔家喝酒回来，遇到罗二昭背着卢万清、牵着卢万春从河坝村走出来。

罗二昭看到和永贤，喊了一声：“孩子他大伯，请您帮我带一个孩子，我们一起回去。”

和永贤抱起卢万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二昭与他一路讲着话往两荞村走。

原来，卢家的这两个儿子前段时间老是拉肚子，罗二昭从山上挖了些草药熬给他们喝，可一直不见好转。听说河坝村有个郎中能治这病，这天一大早就带他们来看病，薛寿松一个人看家。郎中看过后说没什么大碍，开了两服中药。

出于好奇、敬佩，二昭一路上问了和永贤许多打土匪的事，但和永贤没有打开话匣子，总是二昭问一句他答一句。

看得出来，和永贤还没有从失去众多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还没有从一次次的沉重打击中缓过劲来。

在沉沦的这些日子，和永贤更看清了一些“朋友”的真实面目。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满口诚信、仁义、道德，却时时流露出想把别人的东西一口吞噬的贪婪神色。这些人的体内流淌的恐怕不是热血，而是冰冷的脓毒，他们跟魔兽无异，手法变换之快、脸色转变之快、角色转化之快，让人猝不及防。他们时而是体贴的“朋友”，时而是温顺的“仆从”，时而是冷峻的“哲人”，时而是吓人的“骷髅”“僵尸”。只要善良的人们稍不注意，他们就会立刻变成一头头青面獠牙的恶魔，一次又一次地撕咬善良的人，直到吞掉最后一块肉、吸干最后一滴血。

和永贤对往后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也不再寄托一丝希望。

“人的一生可能会跌倒无数回。跌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跌倒后再也不敢站起来。”二昭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和永贤听。这句话很适合两人目前的境遇。

和永贤平时很少跟罗二昭来往，只知道罗二昭长得俊俏，经常让村里的一些男人想入非非。在男女交往方面，和永贤还是很注意的：跟这个小寡妇在一起的时候，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有时带着和天福、和天贵等人帮这个小寡妇干农活，一收工就赶紧回家；有时罗二昭想留他们吃饭，和永贤总说还有事，弄得其他人也不好意思留下来。

以前，和永贤对罗二昭只有同情、怜悯，现在听到罗二昭的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小寡妇不一般：她的内心很坚强，对生活一直充满信心，还很有主见。

由于两人都经历过许多不幸，和永贤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把打土匪的前后经过讲给二昭听。二昭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越加敬佩，心想：为什么生活偏偏不眷顾这么好的人，让他遭受这么多的灾难？二昭为和永贤生出一股不平之气。两人边走边谈，包括以后的打算。

和永贤的五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大姐嫁给邻居和福全，二姐嫁给本村的李诚信，三姐嫁到丽江坝子，四姐嫁到江对面的桂园村，五姐嫁给沟那湾村的木增培。在江边，和永贤算是亲戚比较多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舅舅”“叔叔”。和永贤去得最多的是稻喜村的大伯家、沟那湾村的叔叔家，他喜欢跟堂哥、嫂子聊天。

和永贤的爷爷家原先在稻喜村。爷爷有两个哥哥，大哥和宣礼、二哥和宣仪，爷爷和宣仁是老三。他们的父辈在世时就给弟兄三人分了家，老大去五股水安家，老二去稻喜上村安家，老三守老宅。弟兄三家都过着殷实的生活，与邻里和睦相处，从不欺压村民，人缘和口碑都很好。

和宣仁年轻时赶马帮、做生意，攒下不少钱，在江边购置了不少田产，生活比较富裕。和宣仁夫妇生了三个儿子，可以说人丁兴旺，家里的田产主要分布在稻喜村、两荞村、沟那湾村。

眼看三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除了老宅，和宣仁又请人在两荞村、沟那湾村自家的田地、山林盖了两个四合院。

分家时，他让三个儿子自由选择今后的落脚地，但三个儿子都犹豫不决。最终只得由和宣仁作出决定：“水有源、树有根，凡事总有个顺序，有个主次大小。稻喜村老家的基业由老大继承，两荞村的基业由老二继承，沟那湾村的基业由老三继承。往后，你们都要争一口气，朝着好的方向努力，别让人家看扁了我们‘五慈勒’这一和氏支系。”

和氏“五慈勒”支系的名号有些来头。相传，有一位丽江木氏土司曾来到领地稻喜村游玩，受到当地人的热情款待。大家使出浑身解数表达忠心，让这位土司很高兴。其中，稻喜村的和氏家族不卑不亢、真诚朴实、合乎礼数的接待方式让这位土司找到了回家的感觉，高兴之余，他在和家住了三天。和氏家族的成员个个精神抖擞、充满自信、豁达大度，更有赤诚专一的忠贞、勇猛顽强的品格，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这些都让这位土司感到特别满意。临行前，这位土司赐予稻喜村和氏家族“五慈勒”的名号，赐予其他家族“五鼓笔”“五都布”等名号。其中，“五慈勒”的名号最响亮，它在纳西语中有“回来了”“欢迎您”“歇脚处”等意思，听到这三个字，人们会产生回到家里一样的踏实感。

分家后，和永贤的父亲和福应在家人的护送下，赶着驮满粮食、生产生活用具的马帮浩浩荡荡地来到两荞村安家。

和福应的新家在两荞村中间地段，处于道路正上方的坡头上，背靠雄伟的阿策雄金山，下方有一大片错落有致、呈阶梯状分布的梯田一直延伸到江边。沿江的沙地边是一排柳树，沙地到金沙江之间有一道落差十多米的沙坡。

从沙地往上看，两荞村的各家各户坐落在阿策雄金山延伸下来的各个山梁下，房屋下方都有大大小小的梯田，房前屋后都种着果树、竹子。

和福应家在正中间的那道山梁下，特别显眼，正下方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面，长满灌木丛，再往下是层层梯田。

两荞村背靠的每一道山梁都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越往上树木越高大，那些高耸挺拔的大松树尤为壮观。微风起时松涛阵阵，让这个小山村愈显宁静。山梁之间有看似深不可测的沟谷，这些大大小小的沟谷越往下延伸越清晰明朗，到梯田边就成了比较平坦的河沟，其中有两条大的河沟一直延伸到江边，在江边形成一个扇形沙滩。河沟里流淌着一股股清澈的山泉水，汇入金沙江后最终流入东海。

和福应家北侧的河沟旁有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还耸立着一大块满是孔洞、如铁塔般的黑幽幽的圆锥形怪石，各种藤类植物攀爬其上，河沟里流水潺潺。

和福应的家是一座典雅别致的四合院。坐南朝北的楼房没有厦子，房梁出头处都雕刻着狮头，还画有古色古香的梅、兰、菊、竹等图案；坐北朝南的楼房用粗直的木檩搭建而成，做工扎实，非常牢固，用来关牲畜；坐西朝东的楼房上，两边的窗子是可上下翻转的正方形雕窗，雕刻有两朵牡丹花，显得雍容华贵，中间的六扇竖窗与楼下堂屋的六扇竖门相互呼应，雕有春、夏、秋、冬的景物。南楼与西楼交接处是大门，朝着南边滚滚而来的金沙江。大门西面的坡地上，和福应的父亲早已请人栽好一丛竹子，寓意“门前有竹节节高”。

和福应到两荞村安家后，娶了上村的和定玉。和定玉家也富裕，田地林产很多，乌罗沟侧边的二十来亩地及一大片山林都作为嫁妆随和定玉给了和福应。

婚后，和福应、和定玉的日子过得富足，小两口的感情也很好。四五年间，他们生了三个女儿，隔了三年又生下两个女儿，就是没生出一个儿子。

看着五个女儿慢慢长大，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孝顺，一个比一个能干，和福应、和定玉两口子也习惯了女儿围绕在身边的热闹与欢悦，没再想过一定要生个儿子。

不久，和定玉又怀孕了。稻喜村的老大家、沟那湾村的老三家，还有其他亲戚都替和福应着急。大家巴不得和定玉赶紧生个儿子。

那些日子，江边一带的亲戚议论的话题都是和福应、和定玉两口子。两荞村的村民见到和福应的女儿，总会开她们的玩笑：“你们猜阿妈怀的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哈哈。”和福应的女儿们笑着回答：“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们都高兴，阿爸、阿妈也会高兴。我们家现在就过得非常开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和定玉生下了儿子和永贤。

两口子终于有儿子了，可他们没有宠着、惯着这个儿子。相反，在父母的严格管教下，和永贤从小做事干练、诚实守信、乐于助人、心胸开阔，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喜欢与他交往。召娣的妈妈走后，村里有不少人想把自己的姑娘嫁给和永贤，但和永贤一直没有回应他们。

现在，和永贤忽然觉得罗二昭是他的妹妹。二昭不仅说话声音好听，讲出来的有些话还让和永贤产生了共鸣。以前他见到二昭都只是客气地打声招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天南地北地聊过。

河坝村到两荞村的三四里路，感觉一眨眼就走过来了。半路上，和永贤发觉骑在他脖子上的卢万春早已睡着了，就轻轻地放下了抱在怀里。这个孩子在和永贤的怀里睡得格外香。

进入村子，看卢万春还在酣睡，和永贤说：“孩子睡得正香，别打扰他了。等他醒了我再送你们母子回家。”

走到和永贤家门口，二昭说：“您好久没在，家里已经发霉了吧？要不要我帮您打扫？”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这位老大哥。

和永贤那张憔悴已久、变成土灰色的脸突然像大姑娘的脸变得通红。

“我们母子又不会把您这个大男人吃了，看您紧张成啥样？”二昭说完“咯咯”地笑起来，弄得和永贤不知所措。

到了自家门口都不请人进去歇歇脚、喝口水，这也太不像话了。但虽说还有两个孩子，可孤男寡女的还得担心人言可畏。和永贤抱着卢万春，犹豫着说：“你看这孩子还在睡。要不，我先送你们回家，改天请你们到家里坐坐？”

二昭笑着说：“我是逗您玩的。您家这么好的院子，我们母子哪有福气享受。”

这句话说得和永贤的脸更红了。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个家也就剩空架子了，只是一个空壳而已。”和永贤叹了口气接着说：“祖宗的家业都快要被我败完了。只怪我抽大烟、喝酒、赌博，已经成了十足的败家子。”

“您得再娶个媳妇，重新把这个家给撑起来才行。”二昭边走边回头说：“要不，您怎么向亲人交代。”

“现在的世道这么乱，大家都过得很艰难。再说，这个家都被我败光了，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个老头子似的，哪个女人会嫁给我？唉！”和永贤叹了口气，接着说：“嫁给我不就等于嫁到穷窝窝？不会有这样的傻女人。”

“孩子他大伯，我觉得男人的气应该用来干事。别这样泄气，我看您都叹气好多次了。”二昭回过头来注视着和永贤的双眼，一本正经地说：“只要您愿意，总会有女人会嫁给您。您要尽快恢复对生活的希望。别人能过好日子，我们也能。过日子总得有个奔头！”

二昭又说：“孩子他大伯，我爷爷经常讲的一句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您要重新好好考虑自己的生活，如果继续喝酒、赌博、抽大烟，那就真的没救啦。”

和永贤的内心又被眼前这个柔弱女子的话震到了，他更加感觉这个女人不简单：艰难的生活压不垮她，死了两个男人、带着三个孩子的她，照样保持着顽强生活的勇气，经受着各种风雨……

和永贤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油然生出敬佩之情。

穿过一片密林、走过和永贤以前搭建的小木桥，再走一小段坡路就到了二昭的家。

和永贤看着这个家，真是感慨不已。比起自己家，这里哪像是个家。

一座孤零零的楼房矗立着，里面空落落的，只有几块木板靠在横着的木杆上，用几根竹条拴在一起固定。左边靠墙的地方用东西隔开，算是一个房间；右边有个楼梯，可楼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连楼板都没有铺，只有梁上的檩子空空地横在上面。西边有一个低矮、简陋的木棚子算是畜圈；院子中间有一点稍微平坦的地方；右边连着山坡，用荆棘、树枝和长条木杆做成栅栏。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的时候，不知二昭母子四人是怎么度过的？

和永贤的心突然像被刺了一下，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在心中滋长：应该有个男人来照顾这个女人，这四个母子应该有个像样的家。

薛寿松跑到他跟前打招呼：“大伯好，谢谢大伯帮我妈把弟弟带回来。”和永贤这才像做完梦一般回到现实中，赶紧摸了摸薛寿松的头，用赞许的眼神看着他说：“不错，小伙子已经长大了。很懂事，还能帮妈妈干不少活，好样的。”

薛寿松有些不好意思，依偎在敬仰的英雄大伯的身上，大伯的伟岸身躯让他有一种真实的信任感、安全感。

“孩子他大伯，谢谢您了。今天多亏遇到您，要不现在还到不了家呢。”二昭边说话边把栅栏门推开，轻轻地用手拍了拍还在背上熟睡的小儿子的屁股，喊道：“儿子们，到家了，我们都到家了。”

此时，卢万春已在和永贤的怀里醒来，要下来自己走，二昭让卢万春赶快感谢大伯。卢万春说了声“谢谢大伯”后跑到院子里玩。

二昭深情地看着和永贤说：“您赶紧回去吧。走了一天，回去烧点水烫烫脚解乏。”顺手从竹篮中拿出两块掺和着玉米面的麦饼递给和永贤：“您一个人，冷锅冷灶不好做饭，将就着吃点饼吧。”

和永贤拿着这两个饼，心里充满无限暖意。这么多年过去，他又生出一种格外温暖的感觉。和永贤连道谢都忘了就拿着饼往家走。

走在这段不长的山路上，和永贤突然觉得生活中依然有许多值得期待的东西，自己好像又有了无穷的力量，内心深处又燃起了生活的激情。

薛寿松看到母亲跟打土匪的英雄一起回来，用一个男孩子的思维飞快地胡思乱想：“要是母亲能再嫁就好了，生活也就不至于这么艰辛了。最好能嫁给这个独来独往的打过土匪的英雄。”

和永贤兴冲冲地回到家。家里依旧空荡荡的，父母去世时贴的挽联依旧在风中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悲惨。往日女儿住过的房间门窗紧闭，显得更加阴暗、凄凉。女儿往昔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她上吊时可能出现的挣扎、含恨而去的惨状不断在和永贤的眼前浮现。

天慢慢暗下来，一阵阵凉风把门前的竹子吹得“沙沙”响，掉落在院子里的树叶不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满地乱转。屋后的核桃树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孤零零的树枝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更加孤单、寂寞。伴随着寒风，凄凉感不断袭向和永贤的心头，让这个七尺男儿悲从中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屋后的山坡上传来狼嚎声，和永贤情不自禁地为二昭母子四人担忧起来。

呆坐了半天，和永贤突然想起罗二昭的话，赶紧烧了一锅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脚，接着吃了半个饼子就上床睡觉。

这一夜，和永贤的脑海里满是罗二昭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不断地出现在眼前、回荡在耳畔。

和永贤想：自己原本和和美美的一个家说离散就离散、说败落就败落了，这么多的亲人说不在就不在了，犹如一片茂密的森林转瞬间只剩下一棵孤苦伶仃的大树，稍有不慎，连仅剩的这棵大树也会轰然倒下。自己原本对生活已经彻底失去信心，万念俱灰中如行尸走肉般得过且过。可今天遇到罗二昭，罗二昭讲的一番话让他又生出男人的责任感。

和永贤对自己说：“一个男人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死去的亲人负责；不仅要对亲戚、朋友负责，还要对村里的乡邻负责。一个人来世上走一遭，这样做才有意义，这样的男人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我以前不就是这样的男人吗？”

和永贤反思着这些日子里自己的消沉、浑噩，在强烈的自责中反复思考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怎样重新过上正常生活。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