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几位东巴的文化情缘

牛相奎（古城区）

我出生在大研古城，幼年时曾多次作为迎亲的男童“主若”去迎接新娘。听着悠扬欢快的迎亲唢呐声，觉得十分新奇、有趣，但从未看到过有人在婚礼上对歌、吟唱，也没有看到过纳西族东巴在婚礼上主持仪式。

1956年底至1957年初，我到贵峰村跟随东巴和文灿学习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期间，虽然听说有专门在婚礼上念诵的《素酷》，但那时并不知道婚礼上还要唱祝婚歌。我第一次接触纳西族的祝婚歌是在参加工作后从习达谦先生那里看到他记录的一份资料，这份题为《喜歌》的手稿记录了不少大东一带举行婚礼时宾主吟唱的祝婚歌。据习达谦先生说，那是他于20世纪40年代在大东收集后记录的，其中大部分歌词由当地的著名东巴久日先生提供。这些歌词十分优美，但翻译成汉文后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读了这份资料后，我很想听听民间歌手演唱的原汁原味的纳西族祝婚歌，但在大研古城很难找到会唱这些歌的人。

和即贵先生是鸣音的大东巴，学识渊博、多才多艺、思维敏捷、记忆力极强，年轻时就在家乡多次参与、主持过纳西族传统婚礼。据说，他结婚时举办的也是纳西族传统婚礼。早年，和即贵先生就意识到纳西族传统婚礼及祝婚歌的重要价值。20世纪80年代，他受聘到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工作，与我谈起纳西族传统婚礼的一些情况，建议我进行这方面的收集、记录工作，并说愿意尽力帮助我。

从中学时代起，我对纳西族传统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那时我住在原丽江县图书馆，与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仅隔数步。每天吃过晚饭，和即贵先生便过来给我讲述鸣音、宝山、奉科等地纳西族的婚姻习俗、婚礼仪式，诵读在婚礼仪式上使用的东巴古籍，吟唱祝婚歌。可以说，《纳西族婚礼与歌谣》中的绝大部分田野调查资料是那段时间由他提供的。为此，他曾多次回家乡进行资料调查、收集，花费了大量心血。

那段时间，大东的和士诚，鲁甸的和开祥、和云彩等几位东巴都被聘到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工作，我经常去向他们请教各种问题。几位老人阅历丰富、博学多才，不但通晓东巴古籍，还是歌手、艺人。工作之余，他们常来我的住处解脱林门楼给我讲述当地的婚俗礼仪，吟唱祝婚歌，诵读婚礼上使用的东巴古籍。由于这些老人的热心帮助和指导，使我对丽江东、西部地区的纳西族婚俗礼仪和祝婚歌有了较系统、全面的了解，并掌握了大量珍贵资料。据几位老人说，其中的一些仪式、习俗和祝婚歌已只有几位老东巴、歌手记得了，如果不及时发掘、抢救，让其得到传承、弘扬，随着他们的离世，这些珍贵的民族文化也许会随之消失。想到此，我就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力求使采访、记录工作做到忠于原貌、准确、全面。

纳西族传统婚俗指近现代仍盛行于丽江边远山区的纳西族婚俗礼仪。这些近现代仍在纳西族村寨举行的婚礼，较完整地保留了纳西族先民的许多结婚仪式和习俗，内涵丰富、别具特色，体现了纳西族先民的民俗风情、道德观念、审美情趣，以及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同时，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丽江纳西族居住区的社会经济、生产生活、商贸活动等情况，是纳西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纳西族的祝婚歌瑰丽多姿、异彩纷呈、形象生动、真切感人，集纳西族民间文学大成，是纳西族文学宝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如，《猎歌》（“肯给”）、《赶马调》（“公土公背”）、《弹筝》（“展抗”）、《鱼水相会》（“涅尼吉”）、《蜂花相会》（“班尼芭”）、《天女织锦缎》（“美命银帛达”）等长歌大调，东巴在婚礼仪式上吟诵的《祝婚歌》（“阔授”）等。

由此引申出这样一个问题：是先有多彩多姿的纳西族婚礼歌谣，而后演绎成一首首数千行乃至上万行的长歌大调？还是这些优美动人的长歌大调为充满喜庆吉祥的纳西族传统婚礼增添了绚丽多姿的光彩？

黑龙潭公园。

鸣音、宝山、奉科、大具、大东一带，金沙江水环绕，玉龙雪山耸峙，山高谷深，交通闭塞。特殊的地理环境、淳朴的民风，使纳西族传统文化在这里得到较好保存。

经过多年调查、采访、收集，我们记录了一百多万字的民俗资料和数百首民间歌谣，翻译了二十余种有关婚俗礼仪的象形文字东巴古籍，从而较全面、完整地记录了上述地区以及鲁甸、塔城等地的婚俗礼仪和歌谣，并对纳西族传统婚礼中各种仪式、称谓、道具等蕴含的文化内涵作了一些探索，还对破译其中所传递的信息作了一些尝试。

被称为“山乡智者”的东巴，在举行婚礼的整个过程中扮演着多重重要角色，出口成章、灵机应变、机智幽默、风趣诙谐，是能歌善舞的歌手、艺人，是纳西族传统文化的传承者、传播者，因而深受人们的敬重和喜爱。事实上，如果没有东巴的参与，绚丽多彩的纳西族传统婚礼就不可能完整地进行，甚至无法进行。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曾有许多东巴将他和别的歌手在纳西族传统婚礼上吟唱的歌谣用东巴象形文字记录下来，或收进有关典籍中，或单独装订成册，从而使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更加丰富、更具活力。其中一本叫《朱阔》的书，我们从跋语中知道是古城区大东乡一位不知姓名的东巴，在他66岁那年到山上看守荞麦地时，在窝棚里用东巴象形文字将当地举行婚礼时歌手吟唱的调子记录下来，使已经消失或即将消失的上千行纳西族传统婚礼上演唱的歌谣完整地保存下来，为后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遗产。和这位东巴一样，还有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东巴默默无闻地为传承和弘扬纳西族优秀传统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由于上述原因，我将记录《纳西族婚礼与歌谣》的序言取名为《祭司东巴与纳西古婚仪》。

后来我到原丽江地区文联工作，上述几位东巴在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的工作也很繁忙，因此我们很少有机会在一起。我记录下来的资料虽曾作过初步整理，但由于各种事务缠身，一搁就是十五六个年头。

多年来，和即贵、和开祥、和士诚等先生一直在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从事东巴古籍的翻译、整理工作，为百卷《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的问世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已相继离开我们，其中，年龄最小的和即贵先生也因积劳成疾医治无效，于2002年9月11日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