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图书馆馆藏东巴文献汇编》

序  言

杨福泉（昆明市）

纳西族东巴象形文字是从图画发展到象形文字中间阶段的一种文字形态，兼有图画和成熟的象形文字的双重特色，因此被称为“图画象形文字”，在人类文字史上有重要的学术价值。纳西族东巴用这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写下了浩如烟海的典籍。

一个民族能用图画象形文字写下成千上万的典籍，这是人类文化发展史上为数不多的奇观。所以，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早在19世纪末就受到西方学界的高度关注，一些探险家和学者到云南纳西族聚居区想方设法购买它们。这些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如今收藏在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瑞士、西班牙等国家的博物馆、图书馆，以及一些私人手中。英国学者杰克逊在1979年公布的欧美两地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收藏数量是9354卷。据笔者10多年来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瑞士、瑞典等国游学时的粗略了解，还有很多私人收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没有计算在内，初步估计至少有12700卷。据从事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翻译、整理的专家最近统计，迄今存世的有32700余册，其中，国内收藏20000余册，国外收藏12700余册。国内的收藏数量大致如下：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古籍办公室藏1600多册，中央民族大学博物馆藏200余册，南京博物馆藏1000余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1300余册，丽江市图书馆4000余册，丽江市博物院藏1000余册，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所藏1000余册，云南省图书馆藏600余册，云南省民族古籍办公室藏200余册，云南省博物馆藏270余册。此外，收藏在民间的还有不少。目前，各地的东巴已经用自制的植物纸书写新的东巴经书，这将成为新一代东巴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

由于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具有重要的学术和文化价值，2003年在波兰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工程咨询委员会第六次会议上，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成为我国迄今入选该名录的三项记忆遗产之一，也是迄今我国唯一入选这一世界性重要遗产名录的少数民族古籍文献。1941年，北平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前身）在昆明设立办事处，致力于抢救和收集彝族、纳西族等西南少数民族的古籍。大约在1940年7月，北平图书馆派当时在云南省从事文献征集工作的万斯年先生前往丽江调查并收集有关纳西族的文献。

万斯年先生是著名文献学家、历史学家。万斯年在丽江前后约15个月，主要进行了收集、抄录丽江地方文献，购买、整理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工作。其中，具有重要意义的是收集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当时，北平图书馆还在丽江成立了“丽江纳西东巴文办公室”，万斯年主要依靠纳西族学者周汝诚先生收集纳西东巴古籍文献。

东巴文化在清代“改土归流”后被流官和一些地方士绅阶层视为“下里巴人”，遭到鄙视和压制。因此，20世纪40年代初的万斯年先生和“中央博物馆”派来的李霖灿先生所做的收集、整理、翻译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工作都具有重要意义。经过万斯年、周汝诚等人的初步整理，与此前北平图书馆已收藏的547册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合为一体，构成了今天国家图书馆十分珍贵的纳西族文献资料。国家图书馆收藏有纳西东巴古籍文献3781册、47258页（含翻拍东巴经书照片104张），《神路图》2轴。

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在国内数量仅次于玉龙县图书馆。20世纪50年代，国家图书馆请当时在中央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图书馆工作的纳西族学者周汝诚对馆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进行整理、编目。由于国家图书馆没有公布过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收藏数量，所以，国内外一些学者的统计中没有包括这一数字。

玉龙雪山。

进一步整理国家图书馆馆藏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工作，主要由我和云南省东巴文化保护传承协会的和旭辉负责。和旭辉来自玉龙县塔城乡巴甸村的一个东巴世家，经过多年的学习和实践，如今已经是一名很出色的东巴。我从1989年起协助和志武先生从事《中国原始宗教资料集成·纳西族卷》的编撰工作，多次去巴甸村、署明村调研，与和旭辉的祖父、著名东巴和学智，以及和旭辉的父亲有过比较深入的交流。和旭辉初步阅读后认为，国家图书馆馆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有两个特点：由于收集时并没有事先设计好具体方案，欠缺目的性和针对性，所以，同一本古籍的文本重复较多；这些古籍中记录有一些已经在纳西族地区失传的仪式，还有可能存在一些已经保留很少的古籍甚至是孤本。关于同名古籍的文本重复，我在德国访学时也与雅纳特教授等德国学者讨论过，他们认为，尽管古籍的书名一样、内容大致一样，但也会有各自的特色，如，区域性的差别、个人书写风格的差别，以及遣词造句的差异、东巴文字使用时的详略等，所以，主张对它们逐一进行编目、提要整理。德国人类学家欧皮茨教授也有相似的观点。世界各地收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最早都由德国国家图书馆进行了初步编目。

美国国会图书馆在20世纪70年代曾经请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进行馆藏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编目工作，后来，国会图书馆和哈佛大学燕京学社把馆藏的一批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公布在其网站上。但迄今为止，国际上还没有一家收藏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图书馆、博物馆按照“仪式分类”出版过系统的书籍。

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花费20多年翻译从玉龙县图书馆选出的不重复的897册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出版了《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100卷，用的是黑白扫描并进行“四对照翻译”（原文、国际音标、直译、意译）的方式。此外，还应提到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翻译纳西东巴古籍文献的工作，这是中国社科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联合实施的项目，始于2008年，至今仍在进行，至2023年已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发行8卷。应该指出的是，这些纳西东巴古籍文献中的不少文本，内容大致与《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100卷中的相同。由于纳西东巴古籍文献都是手抄本，因此，各地不同的文本都有其本身的文献价值，而且，其中的具体写法、象形文字的风格、书写方式自然也有差异。

国内外学术界非常期待看到国家图书馆馆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如果我们不趁现在还有一些知识渊博的东巴健在，抓紧进行翻译、整理，以后再进行这项工作就会越来越困难。所以，重要的是先将这批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公之于世，然后再作进一步翻译、整理。目前我们看到的周汝诚等为国家图书馆所做的编目，主要是给每本古籍编了号、初步加上了每册古籍的汉文名称、标注了所属的东巴仪式。翻译的汉文书名、仪式归类都有较多错讹，也没有标注国际音标等。

我们对每一本国家图书馆馆藏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重新进行了释读和书名翻译，对所属的东巴仪式做了简要的文字说明。对所有纳西东巴古籍文献都标注了纳西拼音文字、国际音标。标注国际音标是为了方便国内外学术界使用，标注纳西拼音文字是为了方便纳西族学者或爱好者学习和深入研究。我们对每一册古籍都做了内容提要。

这套汇编采用彩色印刷。

本书收录的纳西东巴古籍文献按东巴仪式分类，如，祭天、祭素神、祭畜神、祭村寨神等。本书对文献涉及的东巴仪式的功能与仪式程序作了简略介绍。

在编写中碰到古籍书名与内容不符、书名只有仪式名等情况，我们采取书名照录、古籍简介的第一句话写该书的内容，并在最后说明情况的方式处理。遇到古籍封面残缺、封面没有书名、封面缺失、封面不清等情况，我们根据内容补充了书名，并在简介最后予以说明。

将国家图书馆馆藏的3781册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公之于世，我们认为这是我国民族古籍保护出版和传承的一件盛事，将促进纳西东巴古籍文献在国内外的影响，推动东巴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