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山云薖集选》考(下)
杨林军(丽江师院)
初探“云薖集”"云薖集选"
难以流传的原因
前文提及,“云薖集”中收录有明朝大败辽人的诗文,因此被列入禁书行列。此书于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时被云贵总督李侍尧列入奏缴的首批25种图书中,排在第十一位。木增是明朝忠臣,时刻关注国家安危,如,《元日恭纪今上享国悠久古诗一百十韵》曰:
东辽当首祸,属服塞虺蜦。
黼座须惊震,徂征兵旅逡。
六师俱败北,万骑化为磷。
大将连亡阵,边庭蜂虿暽。
九重筹石画,经略更才纶。
“元日”,即大年初一。木增提及当时明朝与辽人战事吃紧,“东辽当首祸”,屡次派兵都没能奏效,还“大将连亡阵”,影响很大。
《闻辽有警》曰:
羽檄警辽左,九重东顾劳。
陈兵皆虎旅,克敌本龙韬。
塞月寒笳鼓,征云湿镫袍。
铙歌朱鹭曲,应满圣明朝。
明朝派出虎旅克敌,但作为臣子的木增仍忧心忡忡,在千里之外期待凯旋。
《喜闻辽捷佟养真等逆俘献阙庭》曰:
天厌奴氛祟,军威胜虏酋。
阵云遮塞月,杀气拥旄头。
奏凯吹铙曲,陈俘庆冕旒。
从今聆击壤,经略尽良筹。
大将传新捷,天威馘建酋。
先锋寒丑胆,妖孛落旄头。
螳臂当公辙,龙颜慰衮旒。
须臾知饮至,帷幄藉纾筹。
佟养真是后金大将,因避讳清世宗胤禛的名讳,清代书籍多作“佟养正”。天启元年(1621年),明朝游击毛文龙及百姓抗击驻守辽东的佟养真部,并将擒获的佟养真押送京师。这一大捷传遍全国后大振国威,木增听闻此消息便专门作诗二首,以示贺庆。
《虏庭大捷》曰:
猖狂可汗衄沙场,
貔虎如林大武扬。
三捷滇西空虏帐,
再驱漠北捣胡疆。
风生紫塞横秋雁,
月皎黄河渡夜骦。
从此京观千载颂,
献琛络绎自殊荒。
《宁西大捷漫赋》曰:
整旅堂堂锋镝场,
貔貅奕奕武威扬。
佩刀掣鞘冲星斗,
羽纛安营慑虎狼。
沙漠风生秋跃马,
金江月朗夜归航。
微勋开拓凭廊庙,
遐裔从今载职方。
这两首诗歌颂了明军镇压滇西、漠北的少数民族叛乱的功绩,赞扬了明朝的军威,认同和拥护明朝统一国家的行为。
《恩赉锦袍》前有一段小序:“增以疾请告,得侥谕旨,何幸!及于宽政,从此自谓羲皇之民也。倏男懿持羽檄至草庵,告以奢安数贼不轨状。余仰天叹曰:‘此辈乱常,虽犬彘不食,其余汝当灭此而后朝食救黎元,以报国恩。’吾潦倒无所事事矣。既而复念无所迯于天地间,何忍坐视。遂括养老之资得五千金,以助敌忾庶切同仇之义,甚为归安。沈中丞南昌杨直指所推与,且扬之于遐迩,上之于庙廊。于是,大司马亟讲于朝廷,冢宰、宗伯咸曰:‘宜有以奖劝以风有位。’帝曰:‘嘉哉!以在笥珍藏特赐!’庸臣增拜命战兢,顾影惶悚,因欣际遇圣明,敬赋五七言律以纪盛事。传之子孙用,俟同志、君子谅有采焉。”
四川永宁(今叙永)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今大方一带)宣慰司安位叔父安邦彦的叛乱从天启元年(1621年)持续到崇祯三年(1630年),先后围困成都、贵阳百余日,前后历时9年,史称“奢安叛乱”。38岁的木增虽已告病退隐,但得知“奢安叛乱”后不敢坐视不顾,“遂括养老之资得五千金,以助敌忾庶切同仇之义,甚为归安”,拿出五千金捐献给朝廷,以助力明军早日镇压叛乱。此举受到皇帝和朝廷的嘉奖,赐其锦袍。木增喜出望外,作诗一首以纪功名。诗曰:
诏出中朝雨露新,
五云常护尚方珍。
猩袍绝色紫开暖,
麟服殊香黍谷春。
三锡龙章光宇宙,
再垂天语着簪绅。
远臣隐遁同麋鹿,
唯有焚香叩北辰。
诗中表明心迹,说自己虽然隐居山林,却时刻牵挂着国家的前途命运,天天都朝北面焚香,祈求朝廷早日平定叛乱。
以上诗歌均表达了木增对当时战事的态度,其中的四首与“辽”有关。当然,随着清朝的建立,他的许多诗歌被列入禁书。“云薖集”“云薖集选”得不到广泛传播,还有一个影响因素:时局动荡。在改朝换代的背景下,木氏土司的地位岌岌可危。作为明代忠臣的木增,晚年遁入玉龙雪山不知所终,木氏土司府也在1647年遭受四川流民的冲击,诏书、谱牒、赠品、书籍等多散落民间,仅留下近似空壳的万卷楼,“云薖集”与“云薖集选”都付与苍烟落照。

俄亚大村。
“云薖集选”的研究价值
1.木增的诗文在西南少数民族土司中独树一帜。明代丽江木氏土司忠于朝廷,治边安民。《明史·土司传》曰:“云南诸土官,知诗书、好礼守义,以丽江木氏为首云。”冯时可列出六位在诗文和功绩上有突出表现的木氏土司,称为“木氏六公”:雪山(木公)、端峰(木高)、文岩(木东)、玉龙(木旺)、松鹤(木青)、生白(木增)。其中,木增作品数量很多,创作体裁多样,受到云南内外文艺大家的好评。
木氏土司自木公开始,在西南诸多土司中有一定影响。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钱谦益说:“嘉、万之间,酉阳、水西诸土官靡不户诵诗书,人怀铅椠。而恕卿(本公)实为之前茅……‘非汉代白狼、槃木之可比’。”明代木氏土司的汉语诗文成就,在乾隆《丽江府志·艺文》中称:“有明一代,世守十余辈矣,唯雪山(木公)振始音于前,生白(木增)绍家风于后。”木公的诗入选沈德潜的《明诗别裁》;木增的诗文入选《云南丛书》《四库全书》等。章台鼎这样评价木增:“世著风雅,交满天下。征文者、投诗者、购书者、以神交定盟者,嘤鸣相和,声气往来,共中原之旗鼓……银鹿青猿,走山中无虚日,公独领山中之趣于逸,有赋、有笛、有吟、有清语,拈体命韵,高旷孤闲;烟霜之色,扑入眉宇;读之,犹冷嚼梅花雨瓣也。”这很显然是一篇献给木增的颂歌,被认为“可以作为木增传略看”。多洛肯认为:“丽江木氏土司文学家族是明代少数民族文学家族中的典范,其丰富的诗文作品、独特的家族传承和丰裕的家学延续为明代少数民族文学家族的历史画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丽江木氏土司文学成就,还有“以文藻自振,声驰士林”“文墨比中州”“共中原之旗鼓”等高度评价。
2.《芝山云薖集选》受到中原大儒的重视并为之作序、辑录,边地文化与内地文化得到深度交流,提升了边地的汉文化水平。木增有很多著述被明代后期的大儒作序、作跋,如,翰林院修撰、画家董其昌,文学家、书法家陈继儒,吏部尚书周延儒,大学士晋江张瑞图,翰林院修撰张懋修,“游圣”徐霞客等。这在西南少数民族土司的文学著作中实属鲜见。董其昌在《芝山集序》中评价:“张宗伯称其清新俊逸,澹宕精深;周学士称其触景生情,才高调雅,庶几钟嵘之定评、玄晏之笃论矣。乃余读公集,而更有异焉……其视公寒山和诗及偈颂俪语,皆盘旋了义,皈向大乘,作频伽妙音,具贝多本色,且不废小果,不住无为,岂直文人慧业,隐然开士宿根。盖染则犹是也,为六铢之天衣;铸则犹是也,为人琏之法物。有进于诗若文者矣,宜其脱屣轩裳,而独游埃壒之表也。”“云薖集选”的首篇是董其昌的序,与“云薖集”的序不同。之后有陈继儒作了情真意切的序:“往董宗伯玄宰、冯学宪元成过余山居,扺掌滇中人物,独异生白木公不去口:‘此滇云世臣,有志三不朽者也。’冯示《木公传》,董示《芝山云薖集序》,心窃向往之至。是丙子生白公遣使同鸡足山二戒纳赉书来,因衰其著述,征眉道人弁其简端。”木增有守土之“立功”,有事亲安民之“立德”,治理西南“守为上。守之策,文为上。如舜格有苗文德诞敷是也”。木增“早谢缨,高隐芝山,四方子墨家负笈而来者,公欣然尊礼之。分题授简,下笔不少休……游必旬日,吟必累篇”“虽无意于角名,而海内名公自不觉心口俱服,推为词坛老将,萟苑神仙。岂非望其立功立德而更有志于立言者乎”。他从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者”全面评价木增丰功伟绩,与玉龙雪山、金沙江相比较,“为南国纪,虽绝险奥区而会同拱极之精神……南土旬宣股肱,我亿万年之王室不可以筭数纪矣”。董其昌、陈继儒等人的序,不仅有史料价值,而且他们书写的文字本身也是上乘的书法作品。对于边地诗文创作者而言,能够得到站在时代前沿的文艺大家的指点,极大地提升了创作汉语诗文的水平。
3.《芝山云薖集选》弥补了《芝山云薖集》的缺失。“云薖集”虽已刊刻,但在清初因歌颂明朝抗击辽人的内容被列为禁书,流传至今的只有首卷内容,即全书目录和五篇赋,其他诗文散见于诗选一类中。“云薖集选”的出现不仅弥补了前者只有目录而无诗的窘境。
“云薖集选”收录的诗歌多达206首,加上“云薖集”(卷二)残本所录184首,去除143首的重复部分,数量达249首(篇)。《丽郡诗文征》等诗集收录的诗歌多见于“芝山集选”。
即便只是“云薖集选”残卷,也有积极作用。有研究者认为,木增曾创作过“十隐词”“白隐词”“自隐词”,但传抄至今的只有两首。如,赵藩编辑的《滇词丛录》说“十隐词,殆自度曲也,录二首”。
为什么木增词作的名称有那么多差别?其实,“云薖集”的目录里未见有“隐词”,而“云薖集选”的目录末页有“乐隐词二首”字样,从字面看,疑似为“乐隐词”而非“十隐词”。这有待发现新的史料后再详细论述。
(全文完)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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