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流年  四季遮放

文/杨慧琳

龙江自高黎贡山深处奔涌而来，穿过深幽峡谷、越田坝，一路穿山渡壑。待到淌入遮放坝子，湍急的江流忽然收缓了性子，江面豁然开阔，水波温驯而绵长，恰似跋涉千里的归人，终于寻得一方安稳栖居的沃土。 

春天的龙江是从雾里醒来的。立春过后，雾开始变薄，江面上浮着一层白纱似的水汽，太阳再升高一些，雾散了，江水就显出来了。春天的江水是绿的，不像夏天那么浓郁，也不像冬天那么清浅，是一种刚透出的绿，带着惺忪的意思。天气回暖后，木棉花便应时而开，从不误期。江边的大树上，火红的木棉花开得“恣意烂漫”，枝头很快不胜其重，花儿掉下来砸在江面上，啪的一声，像江鱼甩了个尾巴，花在水面上浮一阵子，就被水流带走了，不知漂到哪里去。我站在江边的大石头上看了一会儿，觉得红花落进江里，春天的龙江就多了一抹颜色，春天的遮放就多了一点声响。

夏天的龙江是另一条江。雨连着下几天，江水就涨起来，水流急得厉害，远远就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头猛兽在江底怒吼。有一回，弄坎村的半兰阿姐跟我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她说那时候一到夏天就害怕，龙江水一涨，寨子里的路就淹了，水漫到膝盖那么高，小孩们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把书包举在头顶上，趟着水去上学，到了学校，整个人都湿透了，又靠体温把衣服捂干。一旁的遮冒村的爱晃阿姐也接话，说那时候老百姓种田苦，谷子才刚抽穗，一场大雨下来江水漫进田里，稻子有些被淹，有些被卷跑，最后能收五成就谢天谢地了。好在后来政府修了龙江电站，水被管住了，田里的稻子年年都能收个八九成。爱晃阿姐娓娓道来，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如今的丰收安稳本就寻常。可细品便知，岁月悄然流转，坝乡旧貌换新颜。这份年年丰产、安居乐业的好日子，是新时代带给傣乡的厚礼，更是从前江边群众不敢奢望的幸福变迁。

雨季一过，立秋后，龙江迎来了最美的时节。水位慢慢退下去，江边的滩涂露出来，江心的沙滩岛上长满了芦苇，芦花开得白茫茫一片，风一过来就摇，摇得人心跟着晃。城里人最为稀奇的江鱼也应季“上岸”，一车车运往村里小有名气的农家乐饭馆，等待着四方老饕食客们前来一解馋意。弄坎坝子里的稻子也黄了，从山脚蔓到江边，风吹过来，一波接着一波，和江面的涟漪连成一片。这时节去江边的寨子，定会有路过的农户问，要不要买一些新米，是他们家自己种的，弄坎小软米，味道好得很。我借势抄起一把大哥拖拉机斗笠里稍稍烫手的稻谷，感受阳光晒出来、龙江养出来的温度。大哥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语和我交流，说电站“修理”了龙江的坏脾气，从小时候的收成不够一家人口粮，到现在富足得可以售卖一些，寨子里都夸赞国家政策好。

冬天的龙江见证着另一春的到来。水位降到了最低，江面收窄，江水清得能看到江底的沙和游鱼。冬天的早晨冷飕飕的，但龙江的水还是温的，江面上冒着薄薄的热气，把两岸的树和民居都罩在氤氲里。

一月份的某天，我应友人邀约到弄坎村吃杀猪饭，观傣族烧白柴民俗盛典。才进寨子，就看见公房中间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的男人们正在把白柴搭成一座塔的样子，底座方方正正的，一层一层往上收，塔身端正挺拔、错落有致。一旁的老人告诉我，白柴要搭得漂亮、搭得端正，心诚不诚，看塔就知道。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奘房的铓锣、象脚鼓声悠悠响起。村寨长者手持供品，于白柴塔前诵经祈福，祈村寨平安顺遂，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星火落塔、烈焰升腾，火苗顺着木柴层层蔓延，干柴噼啪作响，火星漫天飞舞，灼灼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驱散了冬日夜晚的寒凉。在傣族先民的智慧里，烧白柴、辞旧岁，便是送走凛冬、静待春归。 人总是需要一些仪式来确认季节的转换，四季轮回，皆有仪式，城市人以日历纪年，江边人看火光。那一夜的火烧了很久，直到深夜我们离开的时候，暗红的余烬还在风里一明一灭的，像未完待续的故事。

四季轮转，江水不息。冬日落尽的白柴灰烬，沃养春日盛放的木棉；夏日奔腾的浩荡江流，沉淀秋日万顷的稻香；冬日清宁的江水，蓄力来年春日的新生。木棉开落岁岁年年，芦苇枯荣轮回往复，稻禾青黄更迭不休。江岸村寨人事更迭、烟火常新，唯有龙江亘古奔流，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它急时奔涌护山河安稳，缓时温柔养一方生灵，浊时沉淀岁月沧桑，清时映照人间烟火。千百年来，龙江默默流淌，带走旧岁风霜，送来岁岁新生，滋养着遮放的土地，温润着傣乡的烟火。

这般山河相伴、岁岁丰盈，便是江边人最朴素的幸福，也是一方水土最踏实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