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五十九章 挖窑烧石
一天吃早饭时,和英杰提出:“我觉得我们家开个石灰窑比较合适。我已经看过好几个地方,窑址就选在屋后北边的坡上吧。那里不影响种地,坡度和挖窑的高度、宽度也比较合适。”
李润莲问:“你有多少把握?以前的致富路我们都没走通。你会选烧石灰用的石料吗?要不你先去崇文生产队烧石灰的师傅那里好好学学,免得又白辛苦一场。”
但和英杰很自信,因为两荞生产队山上的石头都已经被他琢磨遍了。
选定了地点和时间,和英杰带领全家人正式挖石灰窑。刚开始,一家人可以在划定的范围内乱挖一气,但靠近关键地段,和英杰总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挖。连续挖了三天,一个小型石灰窑呈现在全家人面前。
鸡叫三遍,和英杰就起来生火烧水,把昨天吃剩的粑粑烤在火塘边。
等和英杰一声令下,一家人各自取好工具往后山进发。等到天亮,有社员陆陆续续上山来,而此时和英杰已带着一家人往石灰窑背运了两三趟石块。
这个早晨,全家背运回来的石块堆了一大片。和英杰满意地看着这些石块,咳了一声后说:“‘人多力量大’这话还真说得对。照这个速度,几天工夫我们就可以攒够烧一窑石灰的石块。”
不久,亮晃晃的太阳让人有些温热,两荞生产队热闹的鸡鸣狗叫声逐渐被孩子们相约上学的叫喊声取代。李润莲说:“你俩吃完饭赶紧去上学,可别在学校里打架。”
傍晚放学回来,和光、和在发现石灰窑边堆放的石头和柴火又比早晨多了很多。他俩觉得父母和姐姐太厉害了,赶紧把书包放回家就来帮忙背运石头和柴火。
十来天里,和英杰夫妇手上的老茧更厚了,和美那双灵巧的小手早已成了血泡手,就连和光、和在的手上也起了许多小血泡。不知不觉中,石灰窑的周边到处是石头,柴火也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砌窑基是关键环节,它是将全部石料放入石灰窑前的奠基工作,主要用几块长条石料合龙形成拱桥状,构成坚实、牢固的基础,以便在上面堆放石料。如果基料好,砌窑就相对容易些。
和在的表哥刘亦和在和英杰家挖石灰窑、找石料、砌窑的过程中帮了大忙。刘亦和身材高大、身子结实,如今已没有以前上学时欺负人的恶习,变得中规中矩。他娶了永新生产队的一个女人,夫妻恩爱,还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砌窑基前,刘亦和站到石灰窑里边思考边比画,还找来撬棍和钢丝绳。四块长条石料用钢绳拴好轻轻地吊放到窑底,然后,和英杰、刘亦和用钢绳把石料安放在坚实的窑座上,形成拱形的双石对接状。就这样,离地面四五十厘米的窑底基座上砌起了一个半圆形石拱。
放石料也是个技术活。石头之间要注意留缝隙,好让下面的火势往上蹿,大缝隙处要填塞一些小石料。大石料装到石灰窑的中层后,可以放中等石料,最后放小石料。
受地势限制,窑身在土层中的深度不太够,因此装不下多少石料。和英杰想了一个办法,在土层的上层继续垒石料,砌成一个圆形大石柱,外围用泥土严严实实地抹上一层,厚度约为二十厘米,做到不漏气、不漏火。最顶端不抹泥土,直接用小石料垒平。烧石灰的办法是和英杰从崇文生产队烧石灰的师傅那里偷学来的。
一天吃过午饭,和英杰点燃一把松明,塞向石灰窑中的柴火堆里,顺口大喊一声:“大吉大利!”
不一会儿,火苗冲出石灰窑口,烟雾从窑顶的石头缝里冒了出来。一家人心情激动,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窑里的石头明天就会变成石灰。
和英杰在附近搭了个棚子,又从家里抬来四五块木板搭在土坯上,再铺上一块草席。木棚外用三四块石头围成半圆状,生起火就是小火塘,旁边摆上茶壶等用具,俨然成了和英杰的小家。
吃过晚饭,李润莲让和光、和在去给父亲送饭,和英杰边吃饭边往窑里加柴。和光说:“阿爸,夜里我来守窑吧。这事我干得了,您还是回家休息吧。”
和英杰欣慰地说:“今天是烧窑的第一天,比较关键,由我来守,明后天晚上你来守吧。赶紧带老三回家早点睡觉,明天一早还要上山拉柴呢。”
和英杰看着和光、和在慢慢摸黑回家,往日奔走在致富路上的经历一幕接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最初,他动员全家种洋参。报纸上说“种洋参是一条简单快捷的致富路”,和英杰认真按照上面讲的方法和要求买籽育苗、深耕压肥、培土移植、除草施肥、挖根清洗、脱皮晾晒、浸蜜干蒸、通风晾晒,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在自留地种植并加工了几十斤洋参。但等到他去卖洋参时,并没有人收这玩意儿。
此后,他决定提取黄连素。和英杰动员全家在田埂上、山沟里、道路旁挖黄连树,还鼓动其他社员加入,承诺由他统一收购黄连树根。两荞生产队周边几公里的黄连树都被挖了个遍,和英杰院子里的黄连树根堆成一座座小山,提炼后晒干的黄连素块至少有20公斤。最后,这些黄连素一块都没有卖出去,和远只得全部拿给县医院的一个医生帮忙找销路,但一直不知道那个医生有没有卖出去,也不好意思去问。提取了黄连素的黄连树根用来当柴火,屋后的墙脚现在还码着一大堆没烧的。
两荞生产队甚至河坝大队、龙源公社的人都在嘲笑:“和英杰一家人在他的带动下都已经发疯了”“和英杰想钱想疯了,被贫穷的生活搞得疯疯癫癫的”“家里这么穷却不让孩子务农,让他们都上学,真是一个疯子”……
和英杰经常想:“每次一到卖货环节就出问题,这儿不收,那儿不要,难道我看到听到的都是些骗人的致富经?”
这次烧石灰,和英杰可是算好了:河坝大队只有沟那湾生产队有个石灰窑,整个龙源公社也只有三个石灰窑。这年头,等着买石灰翻修房子、盖石瓦的人家不少。再说,自家的房子已经到处漏雨,不翻盖就要散架了。即使别家不来买,起码自家用的石灰不用再花钱买了,方方面面看都很划算。
想到这儿,和英杰觉得充满了希望。他往窑里添了一些柴就躺回床上,想象着窑里的石头已经变成又轻又白的石灰。

屹立。
和光、和在第二天一早去山上拉柴时,发现石灰窑里的火熄了。他俩赶紧跑到棚子摇醒还在沉睡的父亲。和英杰被摇醒后的第一反应是冲向窑子口,嘴里急促地说:“糟了!火已经熄灭,得赶紧再烧起来!”
和英杰不断地责怪着自己,不一会儿,石灰窑里的火又烧起来。
足足烧了四天四夜,眼看小山般堆放着的柴火快要烧完,和英杰有些奇怪:按道理应该烧成功了,但里面的石头怎么还不变样?
和英杰让家人把堆放在屋后的柴火也抱来烧光。等到下午,石灰窑里的石头还是老样子,和英杰就跟李润莲商量:“再烧下去连家里的柴火都会烧没了。看来是我准备得不充分,得先停下来找原因。”
两荞生产队上山砍柴的社员发现和英杰的石灰窑边有许多不白不灰的石头,它们有一层灰白色的表皮,像一大堆烧焦的土豆。
“表爷爷、表奶奶,石灰好像很难烧成功,还是田里的活好做些吧?哈哈。”龚为民的妈妈带着一家子去山上砍柴,看到和英杰把石灰烧成这个模样,心里有一种猜中了的快感,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早在和英杰动员全家挖石灰窑的时候,两荞生产队里已经在议论这一“重大新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和英杰当年倒是生产队的烧瓦好手,但烧石灰就不好说了。别说两荞生产队,就是河坝大队甚至龙源公社也没有几个能烧石灰的。我们生产队好像根本没有可以烧石灰的石料。”有的说:“石灰是个好东西。当年李润松带了几个人去很远的山上烧石灰成功了,但和英杰打算在家烧石灰,这也想得太简单了。我听说烧石灰的石料很不好找,和英杰凭空就想烧石灰发财,真是想钱想疯了。哈哈。”
两荞生产队的社员听说和英杰烧石灰失败了,那些平常不用经过他家门口的人也会找借口绕过来,想亲眼看看那个失败的场面。他们说:“表爷爷、表奶奶,你们家地里面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呀?哈哈。”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嘴里坚定地念叨:“听说两荞生产队里古时候有烧炭的人,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能烧石灰的人。”
和英杰听到这些议论,出于礼貌回应:“是啊,这次没有烧成功,但总得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呀。”
等前来看热闹的人走远,李润莲说:“孩子他爹,我们再试试。你看这些石头,最外面的一层好像已经是石灰了。可能是某一方面出了问题,下次我们多准备柴火再烧一次看看,大不了多爬几回山砍柴。”
和英杰从“多准备柴火”这话中好像悟出点什么,赶紧让和在去请他的表哥刘亦和过来。
刘亦和来到石灰窑边认真看了看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石头。和英杰问:“出现这样的问题,到底是在什么环节出了差错?侄儿说说看。”
刘亦和猜测着说:“石料应该没有问题。我见过崇文生产队烧石灰用的石料,跟现在的这些石头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烧的是大根的干松枝。”
和英杰说:“多亏你提醒,下次我们把枯死的树或砍木料后丢下的树干全都拉回来。”
尽管家里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吃晚饭时和英杰还是诚恳地作了检讨:“这次失败的责任全在我。都怪我第一夜没烧好火就睡着了,下次一定不会了。”接着,他开始给一家人鼓劲:“人生的道路上,失败是难免的。别人在你面前指指点点、挖苦讽刺,或者在背后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都只能当作耳边风。‘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失败后千万不能气馁,我们要做到人穷志不穷。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听了他的话,一家人的心里头又生出一股子劲头。李润莲坚信自己的男人会成功,子女也相信父亲一定能够带领全家人走出一条成功的致富路。
吃过早饭,喂好猪,李润莲像往常一样拿起砍刀和背绳招呼着大家上山砍柴、背运石头,用实际行动支持和英杰。
半个月后,石头、柴火准备齐全,和英杰指挥和光、刘亦和装窑放料,用两天就完成了装料、封顶。
吃过晚饭,和英杰带着和光去点火烧窑。当夜,和英杰不敢怠慢,他跟和光轮流守窑口。烧到下半夜,火苗已经蹿出窑顶,远远看去像一把火炬,这让两荞生产队的有些社员觉得不舒服。
烧到第四天夜里,和光突然发现石灰窑顶的石头层比往常陷下去了好多。他赶紧喊醒和英杰:“阿爸,这些石头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您赶紧上去看看。”
“走,去看看。”和英杰到窑边仔细看了看,又下来看了看窑口。“只要下面的石头没问题就没事。”和英杰蛮有把握地说。和光也就放心地添加柴火。
和英杰到棚子里继续躺下,心想,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再失败就完了。
“阿爸,顶层的石头又下陷了。您赶紧来看看。”和光在棚子外叫出声来。
和英杰赶紧来到窑顶边上,看到火里已基本没有烟雾,火焰也由红色变为淡青色,整口窑好像装满了粉红中泛着些许白色的透明或半透明的宝石。
和英杰的胸口好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突然大咳一声。和光回过头来看了看父亲,只见火光映着和英杰那日渐消瘦的脸,坚定的双眼射出的两道亮光,鼻梁好像也比平时更高了些。
“老二,我们不能再烧火了。”和英杰说。
“阿爸,是不是烧成功了?”和光问。
“是的,我们成功了。如果我们继续烧火,会把石灰烧焦的。”和英杰摸着和光的头问:“你见过被烧焦的瓦吗?”
“见过。山上那口瓦窑下的树林中,不都是些烧焦的瓦块吗?一层层瓦片被烧焦后凝结在一起,撬都撬不开,真像一堆铁块。”和光突然明白了什么,说:“我把火撤了。”
父子俩下来把烧得正旺的柴火全撤出来。和光提着烧开水用的茶壶到山溪里打了几回水,把还在燃烧的柴火都浇灭。

金沙江。
此时,星星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和英杰、和光。金沙江两岸耸立着的两座高山把天空夹在中间,只剩下一条绣满星星的绸缎,银河里的大熊座、小熊座、猎户座等星座清晰地挂在夜空。拥抱着两荞生产队的阿策雄金山,如一位母亲端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两三个子女依靠在左右。峰巅的那些巨石像这个母亲的脸,安详、宁静。
对岸的山头依然像伟岸的老人关注着金沙江边的生灵,山尖有些灰白,可能月亮要出来了。
果然,灰白的月光逐渐从江对岸的山尖往下移,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整个月亮从山后冒出来,如一个煎好的荷包蛋,周边泛着淡淡的蛋黄。偶尔有云彩飘过它的旁边,这个煎好的荷包蛋慢慢把蛋白都散出来,云彩过后就直接挂在屋后那棵核桃树的树梢上。
和光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再看树梢,月亮挂在树上,银光洒在自己身上,多了几分冷峻,身上的凉意更加明显。房前屋后的核桃树、梨树、桃树、拐枣树清冷地站在原地,只有它们的影子重叠在地面。有些炭火还在窑底烧着,一阵凉风吹来,这些炭火忽闪忽闪,不久逐渐熄灭,只有暗淡的光在那儿时隐时现。
第二天下午,石灰窑顺利出窑。李润莲、和美、和在负责用竹篮背石灰,和英杰、和光、刘亦和负责出窑。
“这些石灰还有些烫手呢。”和光边往竹篮里放石灰边说。
“可别让石灰碰着水。”和英杰在边上嘱咐大家。
和在还不知道,刚烧出来的石灰碰到水会爆炸,威力大得很,还能把人灼伤。
以前要两三个人抬的大石头现在已变得很轻,李润莲、和美可以背着满满一竹篮石灰回家,厢房的墙脚很快堆满了石灰。
天都快黑,大家才把整窑的石灰搬运完毕。抽着旱烟的和英杰又开始思考烧第二窑石灰的事。
和英杰烧石灰成功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第二天一大早,首先来找和英杰询问石灰价格的是河坝生产队的和洪建。
“表叔,石灰多少钱一斤?”和洪建试探着问和英杰。
“我也没做过石灰生意,不知道怎么喊价,你能给多少?”和英杰还没想好怎么卖这些石灰。
“崇文生产队的是一角五分钱一斤,好像稻喜铺子生产队的也是这个价。”和洪建说。
“我第一次做石灰生意,一角三分钱一斤吧。”没等李润莲开口,和英杰就说。
和洪建赶紧说:“表叔,卖给我500斤吧,下午就过来拉走。这是15块定金,您拿好。”
事后才知道,和英杰的石灰比其他地方一斤少卖7分,按一窑石灰出1500斤计算,损失了近百元。但和英杰很坦然地说:“我们不要想着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吃亏是福呢。”
金沙江沿线农村翻修房屋时盖石瓦,成为包产到户后社员积极改善家庭条件、奔向致富路的一个标志。当地农民把石灰浆与适量的麦糠、泥土搅拌后用在雌瓦与雄瓦的连接处,使得瓦片更加防水、牢固,也让民居显得新颖、气派。
河坝生产队较大,社员知道和洪建家用的是和英杰的石灰后,都来和洪建家看盖石瓦。他们听到那几个泥瓦匠说:“走了好多地方,翻盖了无数房屋,我们觉得这次的石灰是最好用的。这一家的石灰材料很好,石灰溶解后非常柔滑,没有一丁点儿杂质。”
通过泥瓦匠的广而告之,河坝生产队立即有人来买和英杰家的石灰,专门用于粉刷墙面。
一传十,十传百,龙源公社的农民都知道了和英杰的石灰质量好,前来购买的人可谓络绎不绝。和英杰本想留些自家用,却根本没有剩余的石灰。
石灰的价格从第二窑开始上调,但一直没有超过其他老窑。
(未完待续)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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