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年李伍久)
“我这辈子就决定在怒江支边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告白,他婉拒了省城报社抛来的橄榄枝,把整整一生,交付给雄浑苍茫的怒江大峡谷。
二十岁背上行囊奔赴边疆,青春扎根江畔村寨、高山峡谷;三十六载坚守三尺讲台,做务实肯干的乡土教师,点亮大山孩子的求学梦;以艺育人,以文化边,一纸笔墨、一曲旋律滋养边疆土地。
支边教师李伍久用平凡一生,书写出怒江教育最温暖的底色。
父亲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1938年,李伍久出生在大理剑川一户普通农家。祖辈世代务农,家里没有读书人,父辈因为不识字饱受生活之苦,因此父亲格外看重文化,常常叮嘱年幼的他:“做人,一定要学点文化。”
这句朴素的叮嘱,成为李伍久贯穿一生的人生信条。
清贫的日子没有磨灭少年的志气,还悄悄孕育了他的文艺天分。逢年过节,父亲带着他登门请人写春联,他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长辈铺纸研墨、挥毫落笔。汉字的风骨,笔墨的韵味,就这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九岁入私塾读书,他日日勤练楷书。私塾老师治学严格,看到工整秀丽的字迹,便会画上一个“红鸡蛋”。作业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鸡蛋”,是李伍久少年时最珍贵的奖赏。勤勉好学、精益求精的习惯,就此伴随他岁岁年年。
迫于家境,他没能继续读高中。1956年,怀揣求知报国的热忱,李伍久报考了定向支援边疆的丽江师范。免学费、包食宿、毕业统一分配,对于寒门学子来说,这是难得的出路,也让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奔赴边疆,教书育人。
在校期间,他惜时苦读,博览群书,打下扎实的文字功底。1958年,还在读书的他,就已经有诗歌公开发表。

(年轻时的李伍久)
校园舞台上,他拉琴伴奏,是妥妥的文艺骨干;放假回到家,他亲自动手做了一把二胡。悠扬琴声响彻乡野,引得邻里乡亲驻足倾听。到怒江来,他也把这把二胡带着来了,成了他教学工作的好帮手,为改进边疆大地上的以艺育人的方法,攒足了底气。
打着火把,走进怒江
1959年,李伍久师范毕业,和19位同学一同被分配到怒江泸水。
那时的怒江,山高路远,闭塞荒凉,公路正在开挖,只有艰险崎岖的山间小路。
一行人先乘客车、再坐马车,辗转下关、瓦窑、漕涧,车子再也无法往前。“我们打着火把,连夜徒步进山。”
漆黑深山荒无人烟,山道泥泞湿滑,年轻的老师们互相搀扶打气,夜里就歇在赶马人的茅草棚里。翻山越岭跋涉数日,终于抵达被群山重重阻隔的泸水。
到了县城鲁掌,县长亲自前来看望,并询问大家是否愿意到最困难的地方。称杆乡最为偏远,办学条件艰苦到难以想象,李伍久主动站出来:“我去称杆。”
来到称杆完小,现实远比想象更加艰难。校舍是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墙面斑驳破败,教学设备锈蚀损毁,几乎无法使用。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当地不少老百姓还没有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不愿意把子女送到学校。学校生源稀少,办学举步维艰。
为了让大山里的孩子走进课堂,李伍久走遍大大小小村寨,挨家挨户上门劝学。他曾自嘲:动员孩子读书,差一点就给家长磕头了。
尽管如此,前来上学的孩子依然很少,每个班仅有十多个人。为了提高学生就读积极性,李伍久决定另辟蹊径,走出一条文体兴学、以艺启智的路子。他拿出二胡,把课文小诗谱成曲子,自编汉语、傈僳语双语歌曲,还有快板、对口词。
放学之后,山间小路回荡起孩子们清脆的歌声。还没有上学的孩子听着歌声满心向往,纷纷央求父母送自己去读书。冷清的茅草校舍,一天天热闹起来。
语言不通,是边疆教学最大的阻碍。少数民族孩子刚进校园听不懂汉语,上课如同听天书;老师不会少数民族语言,不知道学生是否听懂。于是李伍久当起了“学生”,虚心向当地群众、本地老师请教,不到半年时间就熟练掌握了傈僳语。
贴合边疆孩子的实际情况,他探索分层教学模式:一二年级用傈汉双语教学,降低入门难度;三年级以上完全使用汉语授课,一点点提升孩子们的知识水平。
大山深处物资匮乏,没有课外书,没有教辅资料。一块已报废的黑板,被他用来办黑板报,成了孩子们眺望外面世界的窗口。撰稿、抄写,把学生作文、他创作的诗歌、励志格言不断写上黑板,亲手手绘花鸟虫草作装饰。每一次更新板报,孩子们都会团团围拢,认真摘抄。山野校园里,这一方黑板,承载起无数山里少年的求知渴望。
一人,撑起一所乡村小学
称杆完小师资极度紧张,李伍久化身全能全科教师,语文、算术、音乐、美术,一人包揽多门课程,大小事务全部扛在肩上。
1960年,泸水中学扩招,急需优质生源,要选拔五年级学生参加升学考试。不想让山里孩子错失读书深造的机会,李伍久利用课余时间,给十名五年级学生补习六年级全部课程。
放榜结果让人惊喜:正规六年级毕业班一共只有6人考上初中,而他辅导的10名五年级学生,全部考上初中,其中一名女生还被保送到昆明读书。这件事很快传遍各个村寨,成为一段教育佳话。
当时低年级课堂固守死记硬背,课堂枯燥,学习效率很低。校长把整改教学的重任交到李伍久手上。他接手一年级,因材施教,寓教于乐。把诗词课文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让孩子们唱着歌读书记知识,读、唱、写、悟融为一体。
课堂鲜活有趣,孩子们无比喜欢,常常由衷赞叹:“老师,您唱歌和广播里一样好听!”他借着这样的机会,悄悄在孩子心里种下梦想的种子。
老校长调走之后,李伍久扛起称杆完小的管理重担。学校负责人、教导主任、少先队辅导员,身兼数职。全校仅仅4位老师,就要扛下整套小学教学与校园管理,教研、上课、德育、琐事,他毫无怨言全部担当。
学校经费紧张,没钱订阅报刊。李伍久自掏腰包订下《中国少年报》,组建读报小组,拓宽孩子们的眼界。他还写信给报社,呼吁多刊发适合边疆少年阅读的文艺作品。编辑部专门回信给予鼓励,更加坚定了他以艺育人的初心。
生活清苦,但校园里的仪式感一点不少。每到国庆、六一儿童节,他亲笔书写大红对联贴满校园,笔墨带来的喜庆,从校园飘向村寨,为偏远峡谷吹进新风。
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资紧缺,学校收养二十多名特困孤儿,师生一起吃大锅饭。李伍久带头开荒种菜,上山采摘野菜,大家同心协力渡过难关。
教育不止面向学生,文艺的火种也撒向乡亲。每到当地物资交流盛会,李伍久发挥特长,编排歌舞、快板、说唱,都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节目,丰富边疆群众的精神生活。
在他的带动下,山野里的孩子褪去胆怯,勇敢站上舞台。1964年怒江州建州十周年,由他指导学校文艺队代表泸水参加汇演,斩获多项大奖,词曲创作、节目编排全部出自他一人之手。
经他启蒙的不少学生,后来成为民族文化工作队的骨干,学生祝玉灵更是走进中央民族歌舞团。每次回乡省亲,第一件事就是登门看望这位改变自己一生的老师。
繁华在前,他选择留在怒江
1966年4月,李伍久调到县文教科,负责民办教师培训。“文化大革命”之后,又安排在六库完小负责了两年之后又回到了文教科,被派去丽江参加知青工作检查。在检查工作中,多篇优秀的检查报告被《云南日报》总编辑看中,向他递出调往省报做编辑的机会。
这在很多人眼中,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遇。
李伍久却婉言谢绝:“谢谢老师邀请,我这辈子就决定在怒江支边了。我热爱教育,不想离开这些边疆的孩子。”
一边是都市繁华,一边是大山峡谷。他毫不犹豫选择讲台,选择边疆的孩子们。
身处纷乱的特殊时期,当许多人卷入无谓纷扰,李伍久却惦记着正在消逝的边疆记忆。在他看来,泸水各族人民抗御外侮的历史不能被时光埋没。于是他翻山越岭寻访亲历者,抢救口述史料,与文史专家李道生等人启动红色典籍《片马烽火》的编撰工作。

(1974年丽昌完小师生合影。第二排左一:李伍久 第一排中:阮祯禄)
看多了机关事务的繁杂,内心始终牵挂讲台。1973年,李伍久主动申请重返教学一线,和和妻子阮祯禄一同奔赴条件艰苦的丽昌完小任教。
这里条件更加简陋,全校3名教职工,要承担五个年级的教学任务。夫妻二人勇挑重担,开展复式教学,每人兼顾两个班上课、辅导、管理。课余带领学生平整操场,修建简易篮球场,修缮校舍,办板报,开展德育活动,让简陋的乡村校园处处充满生机。
五年任教期满,夫妻二人接到调令。消息传开,附近村寨的百姓自发赶来送别,乡亲们拎着土鸡、揣着鸡蛋,执意把最质朴的礼物塞到他们手里。
那是一段特殊的岁月,尊师重道的风气日渐淡薄,敷衍度日成为不少人的常态。李伍久夫妇却始终纯粹执着,一心教书育人,也正因如此,收获了乡亲发自内心的敬重,扎根怒江的信念,愈发牢不可破。
这样的老师,才是真正的好老师
1977年,李伍久调入泸水中学,中途接手初三年级的语文课和师范班的音乐、美术课。
刚刚走出特殊年代,学生作文普遍空洞刻板,逻辑混乱,错字病句比比皆是,语文基础薄弱。李伍久沉下心来,逐篇精细批改每一篇作文,结合范文拆解写作思路,教学生真诚表达,跳出套路,写出自己的想法。

他自己笔耕不辍,常年创作贴合边疆风土、校园生活的诗文刊发见报。历经数年打磨,他参与编撰的红色典籍《片马烽火》于1979年正式出版,为怒江边疆留存下不可多得的时代记忆。也用心捕捉学生习作的亮点,修改打磨后向外投稿。峡谷少年的文字接二连三登上报刊,孩子们收获被看见的喜悦,全校读书写作的氛围被彻底点燃。
在他的悉心培育下,原本基础薄弱的班级成绩大幅提升。后来这个班级还走出州级干部、报社编辑、本土作家等一大批人才。三十多年过去了,李伍久还记得在给这个班级上最后一堂课时,临近下课,一位学生站起来真诚说道:“李老师,您教我们时间不长,可我们收获了很多,我们真心感激您!”朴素的话语,是对师者最好的褒奖。
学校的双面大黑板交由他负责更新。每到课间,黑板前总是围满学生,摘抄格言诗文,汲取知识养分。
有一回,他正站在板凳上书写板报,路过的学生用傈僳语由衷赞叹:“这样的老师,才是真正的老师!”掌声阵阵响起,也让他更加懂得教师二字承载的重量。
1981年,建党六十周年全国歌曲征集,七千多件作品当中,李伍久原创的《傈僳人民跟党走》获评十大优秀作品,由云南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响彻云岭大地。
1984年,李伍久出任教育局教研室主任。那时没有电脑、没有印刷设备,教研工作全靠人力。他一人包揽组稿、审稿、刻蜡板、油印的全流程,日夜伏案,短短一个月便办出了全县首份教研小报《泸水教育》,下发各校,填补了本地教研宣传的空白。
创刊初期,乡村教师疏于动笔,教学经验难以沉淀推广。他主动走访各校,耐心动员、悉心指导,鼓励教师立足课堂总结教研成果。在他的带动下,全县教研氛围日渐浓厚,优质教学论文不断涌现,多篇成果被州级刊物转载。他本人也坚持撰写教研论述和教育科普稿件,在省内外报刊、电台刊发播出,把边疆教育的声音传得更远。
数十年伏案、熬夜、坚守,让李伍久患上严重耳疾,听力大幅衰退。身体长期透支,超龄任职两年后,1995年底,他正式退休。离岗前夕,他倾尽心力编撰出版了教师诗文合集《峡谷教苑第一枝》,收录边疆教师的育人感悟与文艺佳作,为泸水教育留存了珍贵的精神财富。
半生奉献,此心安处是吾乡

告别四十余载讲台,听力衰退的李伍久,在暮年重拾年少书画初心。早年任教期间,他常年剪贴临摹报刊隶书,苦练笔墨功底,积淀了深厚的艺术素养。退休后,他潜心深耕书画与诗词创作,笔耕不辍、丹青不息。


多年沉淀终得硕果,他的国画作品斩获第七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奖最佳创作奖、齐白石艺术奖美术类金奖;书法作品远赴联合国及多国巡展,获评中国新长城杰出艺术家、荣获中国长城文化金奖,作品镌刻于八达岭新长城文化景区,累计拿下上百项国内外文艺大奖。即便荣誉加身,老人依旧初心不改,淡然平和。

李伍久照顾爱人
步入耄耋之年,生活迎来考验。老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失去自理能力。他放下手中画笔,整日守在床前照料爱人。只有夜深人静,家人安睡,才挤出一点时间铺纸研墨,以诗词书画安放心绪。爱人离世,他亲手写下挽联,纪念二人携手支边、相伴半生的岁月。
“剑川是我的祖籍,怒江才是我真正的家。”88岁的李伍久这样说。

李伍久一家
四十载粉笔春秋,桃李芬芳;一辈子笔墨赤诚,心系峡谷。怒江大峡谷呼啸的山风,奔腾的江水,永远记得这位白发苍苍,把全部身心献给边疆的支边良师。
记者手记:
从二十岁青年到耄耋老者,李伍久把青春、热爱与理想完完整整交付给怒江。不止教书识字,更以艺术点亮山野,抢救地方红色历史,用一生诠释何为师者初心。如今怒江教育面貌焕然一新,一代代教育工作者接续奋斗,前辈播撒下的火种,依旧在峡谷大地上生生不息。向扎根边疆的教育先行者致敬!
来源:泸水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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