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族语“互奖”“阿得儿”考释

平  女（古城区）

笔者在《“阿富甲”语义考略》一文中阐述过“阿富甲”是“阿互奖”的变音，但始终困惑于剑川白族语中的“阿得儿”一词。随着对白族文化的深入探寻，结合白族语遗存大量古代汉语的情况，我终于明白：剑川白族说的“阿得儿”同陕北人的“拜石”“石友”一样，是“情谊坚如磐石的亲密朋友”之意。

“拜互奖”“拜得儿”是白族的一种交友习俗，与汉族的“打老庚”、纳西族的“伙计做”一样，通常在幼年或青年时代与同性、同龄的朋友结拜。“拜”，古字像举手叩拜的样子，本义是“恭敬的礼节”。双方一旦结拜为“互奖”或“阿得儿”，就是终身互帮互助、友好往来的朋友，如汉族的结拜兄弟一般。但结拜兄弟有长幼之序，而“互奖”“阿得儿”之间是平等的，均称对方“阿互奖”。

“互”的本义是古代一种绞绳用的工具，引申为“彼此”“互相”等，《辞海》释为“1.交互，互相。2.古代挂肉架子的名称”。《汉语词根辞典》释为“像绳索缠绕纠结，亦作‘交互’”。“奖”的本义是驱狗猛进，引申为“劝勉”“鼓励”。《说文解字》释为“嗾犬厉之也”。段玉裁注为“嗾，使犬声也”。《汉语词根辞典》释为“驱狗猛进”。《小尔雅》释为“励劝也”。《辞海》释为“1.劝勉。2.称赞，夸奖。3.为了表扬、鼓励而给予的荣誉或财物。4.辅助”。白族语称一般伙伴为“奖”，如，“你奖几”即“你的伙伴多”。“互奖”是指通过结拜而成的、固定的、能够相互劝勉的密友。

这种关系因地域不同而有不同称呼。玉龙县九河乡、石头乡的白族称“阿互奖”，剑川县的白族称“阿得儿”。“阿”是白族称谓中的词头语，表示关系亲密，如“阿哥”“阿姐”等；“得”始见于甲骨文，其古字形由“又”和“贝”组合而成，表示“手拿着宝贝”，指“有所收获”，后增加“彳”表示“行走时有所得”。《说文解字》释为“行有所得也”。《画说汉字》释为“金文中，‘得’字左边部分是‘彳’，表示行动；右边部分是‘贝壳’和‘手’。因为‘贝’在古代是商品流通中的货币，所以用这个字来指代珍贵物品”。《辞海》解释的“取得，获得”是“得”的本义；“儿”是儿化音，使“得”的音色更柔和、活泼。由此可见，“阿得儿”即“结拜如宝贝般珍贵的好友”。

“互奖”或“得儿”是结拜而成，故称“拜互奖”或“拜得儿”，与北方的“拜石”“石友”如出一辙。陕西延安称结拜朋友为“拜石”，起源于结拜时向神石起誓，或双方许愿彼此的友谊像石头一样坚固。“石友”在《辞海》中释为“犹言金石交。谓情谊坚贞的朋友”。仔细分析白族的“拜得儿”，当源于“拜石”。白族语称石头为“砟块”，称一坨（块）石头为“砟块得儿”。“拜得儿”的字面意思是“拜得一个石头般坚固的朋友”，源于结拜时向神石跪拜起誓。纵观人类发展史，古人认为万物皆有灵，山、石、水、木等均可为神，且有遇事向这些自然神禀告、祈求的习俗。至今，洱源与云龙交界的罗坪山有一石屋中还供奉着石头神。故，“拜石”既是向神石禀报结交之事，又祈愿友情如顽石般坚固。由此可知，白族的“拜互奖”“拜得儿”与北方的“拜石”“石友”，名称虽不同，内涵却完全一致，都是“拜得一个亲密朋友”之意。“互奖”之称因朋友间互相帮助、互相勉励而产生，而“阿得儿”之称与“拜石”“石友”同源，源于向神石跪拜起誓而得名。

绿毯。

在白族传统村落，几乎每个人都有“互奖”或“阿得儿”。俗语“鸡兹鸡互奖，歹兹歹互奖”中，“兹”的本义是“互相缠绕的两条丝绳并列摆放着”，引申为“在”“有”；“歹”在《图解说文解字》中释为“像人体带有裂缝的残骨”，白族语指“猪”。这一句俗语意为“鸡有鸡的朋友，猪有猪的朋友”，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的人都能结交到情投意合的“互奖”。

婴幼儿时期的“互奖”，通常由父母选择确定，找的是同年生的孩子，即“打老庚”，称谓上互称“阿互奖”或“阿得儿”。在父母眼里，孩子有了“互奖”就不会孤独，还因为从小被友情熏陶，长大后会是重情重义之人。结交“互奖”还能培养孩子互相谦让的品质，训练其交际能力。

白族童谣、曲子告诉人们，做“互奖”要真诚相待、珍爱友谊。如，“阿互奖，鸡豆窊，鸡剢你咀角，歹吻你胄巴”形容“互奖”要像脱壳的鸡豆籽那样光洁晶莹，即赤诚相见、肝胆相照；要像共栖一窝的鸡那样相互啄嘴，像同圈的猪那样相互拱腮，即坦诚相见、亲密无间。

童谣“互奖阿互奖，相媾咽鸡胲。颠颇捺趯畿坪呐，俨摭诌我摭”中，“相”即“相互”；“媾”在《说文解字》释为“重媾也”，本义“重叠交互为婚姻”，引申为“会合”“讲和”，“相媾”在白族语中指“相爱”“相好”；“咽”是“吞咽”，白族语指“吃”；“胲”在《说文解字》中释为“足大指毛肉也”，白族语指“肉”，“鸡胲”即“鸡肉”；“颠颇”指头颅；“捺”是汉字笔画，白族语指“从上往下掉”；“趯”的本义是“鸟飞落下来”，“捺趯”在白族语中指“掉下”。“畿坪”即地面；“俨”为“恭敬”“庄严”，白族语中用作敬词“您”；“诌”的本义是“信口胡说”，在这首童谣中表示“或者说”“还是说”；“摭”即“拾”“捡”。整首童谣的大意是：“互奖阿互奖，两人一起吃鸡肉。鸡头突然掉地上，你去捡还是我去拾？”它选取了一个细节——“互奖”一起吃鸡肉吃得津津有味时，鸡头意外掉落地上，谁去低头弯腰捡起来？言外之意是“互奖”不仅要亲密无间，更应同甘共苦。

白族曲子“白咪望子白姐姐，摆克砧子遃咽餔。互奖请我咽鯃胲，咽了渴滒浒。我要互奖么滒浒，互奖沏扔我化浒。掸克盅杯嗯阿咀，颣痠赜尖子”中，“白咪望”是月亮；“砧子”即桌子；“遃”是“行走”，白族语指“去”；“餔”是申时吃的饭，即晚饭；“鯃胲”是鱼肉；“滒”在《说文解字》释为“多汁也”，白族语指“冷”，“滒浒”即冷水，“化浒”即开水；“颣痠”为烫伤；“赜”在字典、词典中释为“下巴”，引申为“深奥、玄妙”，而白族语中的“赜”指“舌头”。这首曲子的大意是：“月上柳梢头的夜晚，摆好桌子吃晚饭。互奖请我吃鱼，吃了我想喝冷水。我跟互奖要冷水，互奖倒给我开水。端起杯子喝一口，烫伤了我的舌尖”。曲子的寓意是“互奖”之间不仅要相互关心，更应了解对方的需求。帮人要帮在要紧处，否则会适得其反。

人类的生存和发展需要相互关爱、牵挂、惦念、支持、勉励，再独立的人也离不开情感的滋润。白族人结拜“互奖”或“阿得儿”，是成长中的一份喜悦、旅途中的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