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跳峡

李志宏（古城区）

一

一只老虎从玉龙雪山脚下一跃

借着江心的一块巨石

前脚一落，后腿一蹬

跃过江面

与野心一道

慢悠悠地爬上哈巴雪山

没有人见过这个情景

大家都在复述、传播

绘声绘色的样子

比亲眼所见更真实、生动

描写者循着线索

把从人们口里收集的资料

用文字正式记录下来

以正视听

我在一只老虎一跃而过的传说中

保持沉默

保持心理落差

保持对大自然的敬畏

面对虎跳峡这刀削斧劈的峡谷

我只想一笔一画

将“陡峭”“险峻”“奇绝”

这些词汇拼凑完整

还给《辞海》

还给厚重

每一次到虎跳峡

都觉得是第一次

我只想恭恭敬敬地面对

二

从峡口往外看

脚下的金沙江

冲破神话的重重阻挠

直抵东海龙宫

匍匐在崇山峻岭间

头顶的一线天

宛如尚方宝剑悬在空中

我们应该

在前人立下誓言的地方噤声

在说书人夸下海口的地方缄默

我在风里试图从岩石上摘下

风倒挂在崖壁上的身影

绝处逢生的一股劲

深陷一道闪电的遗址

它从那里找到出路

找到阳光过路的踪迹

一根惊堂木拍在案上

“陡峭”约等于“绝境”

先于碳十四预言重生的是传说

把自己垂挂成阳光的影子

看似虚幻、缥缈

实则硬实、老辣

崖缝形成的年代晚于混沌初开

早于板块碰撞、挤压

期间

植物完成了进化

种子随风和鸟粪四处迁徙

见缝插针，不留死角

虎跳峡也不例外

语言难以穷尽的地方

鬼斧神工，峭壁林立

水天一色的地方

挂在峭壁上的光影

少了些白云和蓝天的眷顾

却加倍获得日夜奔流的水

带来的温柔与清凉

面对苍翠与葱茏

我理屈词穷

羞于启齿

而虎跳峡的默默无言

就是对它最好的描述

三

江水翻山越岭而来

撞击江岸

也撞击江心的石头

石头无言

抹平棱角的是新石头

它们被击败的痕迹

抗拒时间中最柔软的部分

但抗拒无效

在约十七公里流域内

流水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在巨大的落差里放纵自己

放纵愤怒

它们从高处往石头上砸

隐藏了轻快、轻盈、轻柔

表现出急躁、愤怒、狂热

坚硬的石头

是让流水变化性情的始作俑者

它们从身上拆下皮毛、揉碎骨骼

这种行为不是流水自残的手段

而是源于点滴、汇于浩荡、盛于永久

从涓涓细流到滔滔江水的过程

无一不是在蓄积能量

以便有一天不得不面对

闯险滩、过深峡的时候

它完全具备

即便粉身碎骨

也要保持重新唤回魂魄

成为自己的坚定信念

这不

穿过深谷的江水又露出了

温顺、柔情的容颜

四

金沙江把魂魄留在高山

留在格拉丹东的一个冰窟里

无数个冰窟里滴落的歌曲

饱含对大地的眷恋

汇聚起磅礴力量

俯下身子从沱沱河、通天河

一路走下来

摘取十七公里给虎跳峡

被落差放纵的流水

一个浪头被犬牙撕开一道口子

另一个浪头是填补口子的箭

撞上去就粉身碎骨

捂着疼痛往下赶

它们帮沱沱河、通天河

赶赴金沙江

赶赴长江

赶赴大海

赶赴最终的归宿

五

远道而来的江水

被一柄剑堵在峡口的传说

我想跟你交换

声带突然陡峭的瞬间

突然失重的瞬间

失魂落魄的撕裂感

山羊遗弃的盐

陡然间蹿出来挽住你

人间的最后一点温情

虎跳峡在两山之间的落差里

出卖了江水

江水奔涌

像在相互推搡

惊魂未定的一刻

我想跟你交换

声带坠入下游

哪怕是在凶险的梦境里

命悬一线时

模仿你惊恐万状的表情

喊一嗓子

好让生命重新归来

六

一块巨石卧在江心

名曰“虎跳石”

一头没入水中

另一头高高翘起

江水从虎跳石两侧蹿上来

溅起巨大的浪花

我站在虎跳石的一侧

想象老虎过江的情景

水雾弥漫

一股凉意袭来

咆哮声裹挟着风划过面颊

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将我往前推了一把

这是江水的引力在拽我

总感觉有一种作用力让我前倾

我放开紧紧抓住树木的双手

缓缓转过身往回走

心想

老虎借虎跳石过江的

短暂一瞬间

是用什么绝技

抵抗江水往下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