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十八章 行动起来
回到稻喜村,和英杰先去找和福顺。
和福顺见到和英杰很高兴,说:“想不到你离开了这么多天,快把当晚和后来的经过讲给我听听。”
和英杰详细讲述了路上的经过,和福顺听后越来越看重和英杰,希望他早日加入革命队伍。
“请把这里的情况也给我讲讲吧。”和英杰说。
和福顺告诉他,成功营救杨属和后,乡长把那个看守杨属和的乡丁狠狠收拾一顿后赶走了,让和兴仁顶他的缺。乡长还在村子里搜查哪些人家有渔网、鱼线、鱼钩。接着问:“我的渔具是不是被你藏起来的?那帮家伙在这里查了半天也没找到,灰溜溜地走了。”
和英杰来到木柜后面,从黝黑的夹缝里掏出渔具,说:“接下来我们要不要提防和兴仁?如果他变质,我们都会暴露。”
和福顺说:“他对国民党和地主老财的仇恨很深,这点小恩小惠不会改变他的革命追求,你就放心好了。”
晚上,他们聊起沿江一线地主老财、乡丁、家丁的数量,以及这些人大概有多少枪支,打算为解放丽江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地下工作。
鸡叫三遍,和英杰悄悄离开和福顺家往两荞村走去。阳光还没有照到金沙江,他就回到了家中。
地里没有什么可干的活,柴火也够烧大半年,和英杰就按照杨属和的吩咐常去河坝村找当乡长的三哥卢万清。
卢万清对四弟的经常到访感到有些意外。有一天早上,卢万清见和英杰又来了,问:“是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点活干?我这里刚好有活,你愿意干吗?”
和英杰赶紧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都愿意干。”
卢万清从卧室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和英杰,说:“去把这包东西交给龙源乡乡长。前段时间有个邮差来这里,因为临时有事,把这个放在我这里就回去了。路上千万别拿给人看,完事后回这里领钱或要粮食都行。”
和英杰赶紧说“好”,把油布包装进挎包,到厨房抓了把吃的就朝龙源赶去。
和英杰把油布包交给龙源乡乡长后,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卢万清家。过了好一会儿,卢万清才慢慢打开屋门,一边扣纽扣,一边打哈欠,分明是午睡还没睡够。他没问四弟肚子饿不饿,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和英杰问:“三哥,您不是说送回来后给点钱或给一些粮食吗?我着急回去呢。”
卢万清悠闲地抽着烟,对和英杰斜着眼睛说:“急什么?你还能有什么事?”说完朝厨房喊忙着做晚饭的乡丁,那乡丁忙不迭地跑出来。
“给他称点粮。问他要什么,按往常的规矩办。”卢万清说。
乡丁领着和英杰来到厨房边的屋子里,不耐烦地说:“要米给半斤,要面给一斤,要杂粮给三斤。快点,我忙得很。”
和英杰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但想到他是特意来这儿的,就赔着笑脸说:“那就请您称一斤面吧。”说着把拴在腰间的破布袋解下来,一不小心差点把藏在衣服里的报纸掉下来。原来,和英杰在龙源乡乡长那里偷了一份报纸藏在身上。
和英杰腾出两只手把布袋口打开,准备接乡丁舀给自己的一斤面。这个乡丁舀了一瓢白面,和英杰正要接到布袋里,乡丁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根两尺长的木尺条,紧贴着瓢口往外一刮,多余的白面又落回装面的木柜里。乡丁斜瞟了一眼和英杰,还“嘿嘿”地冷笑了两声,才把这瓢上面平平的面慢慢地倒进和英杰的破布袋子里。
和英杰的心中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嘴里也像吞进许多苍蝇,脸上热辣辣的。一阵怒火从和英杰的胸口直往上冒,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真想过去把这个乡丁打翻在地。可转念一想,自己千万不能因这个家伙坏了工作计划,再说,自己身上的报纸千万不能让这个家伙看到。于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挺了挺身子,把装好面的褡裢稳稳地拴在腰间,把那份报纸藏在怀里,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卢万清在和英杰的身后骂骂咧咧,说他一点都不懂事。
由于心中有火,和英杰走起路来像踏着风火轮似的,不多时就回到两荞村。和英杰把褡裢里的白面全都抖进家里的陶罐,拿块扁圆的石头压在上面。
喝了几口水,把褡裢往腰间一拴,顾不上太阳已经快落山,和英杰像风一样朝稻喜村赶去。
赶到稻喜村时,天已经彻底黑,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声狗叫。很不凑巧,和福顺并不在家,和英杰只得忍着饥饿连夜朝白汉场的李仁忠家赶去。
来到李仁忠家附近,他家的那只狗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差点咬伤和英杰。
狗叫声不停,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李仁忠的声音:“谁?”
“是我,和英杰。”和英杰回答。
门开了,李仁忠招呼和英杰进去,连忙把大门关上。堂屋里的人朝和英杰说:“小伙子,连夜赶来这里肯定有什么急事。赶紧进屋说话。”
原来和福顺也在李仁忠家。为了不影响李仁忠的父母睡觉,三人来到厨房。和福顺生起火塘火准备烧开水。和英杰舀了一瓢凉水喝了几口,从怀里拿出报纸,双手递给李仁忠,说:“不知这份报纸有没有用处,我从龙源乡长家的桌子上随意抽来的。别的我不敢拿。”
李仁忠、和福顺忙问具体情况,和英杰就把昨天替卢万清送邮包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李仁忠赶紧点起松明火把,迫不及待地打开报纸看,时不时说一声:“太好了,太好了。”
李仁忠、和福顺异口同声地表扬和英杰的机智、勇敢。想到和英杰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还走了百来里的路,李仁忠赶紧从橱柜里拿出吃剩的玉米粑粑放在火塘边,让和英杰边吃边讲。
李仁忠、和福顺注意到,和英杰饿了一整天,走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路,可精神状态依旧很好,也没有什么怨言,更没有提什么要求。他们觉得,自上次分别以来,和英杰的思想状态和工作能力又有了很大进步,应该早点让这个小伙子加入党组织。想到金沙江沿线的革命队伍即将补充新鲜血液,两人相视而笑。
听了卢万清对和英杰的态度后,李仁忠、和福顺都认为争取卢万清不能操之过急。他们提醒和英杰暂时不去卢万清那里,免得引起卢万清的怀疑。

金沙江畔。
三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大亮。李仁忠的父亲起来后看到家里突然多了和英杰,就半开玩笑地问:“难道你是连夜从江边赶来的?”
“是的,阿伯。”李仁忠说。
“那你们给人家吃了什么东西没有?”老人家又问。
“吃了。现在不饿。”和英杰赶紧起身回答。
李仁忠的母亲不知从哪里拿来两三个鸡蛋,准备招待和英杰。
和英杰看李仁忠还在仔细看报纸,就说:“请你们两人赶紧教我识字吧。要不然,我这个睁眼瞎实在是太窝囊了,连眼皮底下发生的事都不知道。”
“你先去床上躺一下,吃饭时喊你。到时候我们再教你识字。”李仁忠笑着对和英杰说。
“我真的不困。我是一刻也等不得地想识字。”和英杰说。
李仁忠走出大门看了看,回到厨房对和福顺、和英杰说:“走,我们去堂屋。”
三人来到堂屋,李仁忠轻声把报纸上的内容读出声。读到紧要处,还特意指出来和英杰看,让他记得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由于此前杨属和耐心教过几天,现在又有活教材,和英杰的识字速度很快。等李仁忠的父母喊吃早饭时,三人把这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和英杰已经能够读出好几个标题,也知道了意思。
他们从报纸上了解到解放战争的一些进展。当然,这是国民党在昆明出的报纸,鼓吹的是“蒋委员长”“国民政府”如何完美地制定反攻计划、如何巧妙地阻止解放军南下等。但从报道的失守城市和阵地看,中国人民解放军对国民党反动派的进攻已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从国民党反动派要求各保安团、自卫队抓紧防范滇西北地区“共党秘密活动”,抓紧“清查户口”“统计壮丁”“物资调查”“反动分子调查”等看,他们针对地下党的措施越来越具体。
和英杰感到这份报纸的用处不是很大,有些惋惜地说:“我应该大着胆子把那个油布包拿来。”
李仁忠说:“你带来的这份报纸很重要,对我们提高对当前滇西北局势的认识有很大的帮助。你可千万不能有任何自责和愧疚。你在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能够灵活机智地开展工作,在确保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拿到了一份很重要的资料,这对我们是很有帮助的,我们要感谢你。你的革命信念是坚定的,你的思想和行动是统一的,你是完全能够经受组织考验的好同志。”
和英杰赶紧回答:“您别这么夸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不能把重要的东西看了记在心里而愧疚、自责。把报纸送到这里是自愿的,这么做我才觉得心安。”
“好一个‘心安’,和英杰是个‘心里有事不能睡,心中有事必须成’的急小伙。”和福顺在旁边笑着说。
“我们的‘急小伙’也有他的‘冷智谋’。如果把那个油布包拿来,那帮家伙肯定会怀疑,和英杰肯定会暴露。单拿一份报纸虽然也有可能被发现,但我想那帮家伙成天只顾胡吃海喝、通宵赌博,根本不会理会报纸多了还是少了。只是,你要抓紧时间学习,争取在近几天里能把报纸、信件的内容看出个大概,以便我们更好地开展工作。”李仁忠拍着和英杰的肩膀说。
接下来,和福顺教和英杰识字、写字,让和英杰一字一句地跟着他读报纸上的重要内容。和英杰越学越有精神,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李仁忠在旁边一会儿翻这样,一会儿翻那样,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终于,李仁忠找出一张前几天写好的纸条,要和英杰认全上面的字、写一遍这些字,最后让和英杰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给他和福顺听。原来是李仁忠正在教和英杰写入党申请书。
吃过饭,李仁忠布置了最近要做的工作,要求和福顺、和英杰平时多了解、掌握金沙江边各个乡的情况。特别要抓住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有利时机,进一步摸清金沙江边的进步分子及各个乡乡丁民团、自卫队的情况,务必做到隐蔽起来、秘密行动、稳妥可靠。他要求和福顺继续考察和兴仁,谨防和兴仁生变,并让和英杰暂停与和兴仁的一切交往、接触,积极利用每一个学习机会提高自己的识字能力,还掏出一张小纸片让和英杰装好,随时随地练字、识字。
为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和英杰、和福顺没有一起回金沙江边。

乡村风光。
和英杰从三元村的大哥家里把母亲接了回去,回到家已是黄昏。他把褡裢往柱子上一挂,赶紧烧开一壶水,从褡裢里取出李仁忠的母亲给的两个拌有麦面的玉米饼放在火塘边。
二昭问和英杰:“这些饼从哪里来?”
和英杰说:“昨天我去了一趟大伯家,是大妈给的。”
二昭不再追问,只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人穷志不穷,可不能三天两头去麻烦别人。”接着说:“明天我们还得上去看看老三的院子怎么样了,再看看地里的番薯、芋头有没有被人挖走。如果还在,我们把它们全部挖出来,准备过年。”
等母子二人把卢家地里的番薯、芋头都挖回来后,二昭让和英杰把她早年种在溪沟边的葛根也挖出来。
除夕前一天,卢万清回到他的院子,看到母亲和四弟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让两个乡丁扛了些米、面、油来看望母亲。
卢万清在二昭面前说和英杰不懂事,让他办点小事就伸手要钱要粮。
和英杰装着很老实的样子,承认自己不懂事,没跟卢万清理论。还说,以后有什么事请卢万清照顾给自己做。
卢万清看着和英杰直摇头,冷笑一声后又对母亲讲了几句悄悄话,大概说现在风声紧,他得赶快回去,要在乡里过年。他还交代和英杰一定把母亲照顾好,别自个儿把好东西都吃了。
和英杰有些生气,可他马上想起母亲说过“花钱买不来亲兄弟”,又想起李仁忠的提醒,就把火气压下去。
二昭把卢万清送出屋外,不放心地叮嘱:“老三,凡事得有个分寸。做人做事要凭良心,一定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卢万清嫌母亲啰嗦,匆匆告辞离开。早有乡丁牵着他的那匹枣红马在下方等待。
二昭抹起眼泪。也许是因为要过年了,又思念起远方的两个儿子。她站在黄果树前的坡头上遥望着雄古坡方向,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母亲孤苦伶仃的身影、望眼欲穿的神情让和英杰的心里产生了迫切的愿望:“但愿中国人民解放军赶紧解放全中国,让天底下的母亲都能够早日跟亲生骨肉团聚,不再为骨肉分离而悲痛、憔悴。”
二昭想尽法子凑齐六个菜的年夜饭,祈愿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六六大顺”。
吃饭时,和英杰跟母亲聊起二哥和五弟:“听说全中国的好多地方已经解放,二哥、五弟肯定能平安回来。您就放心吧!我有一种预感,二哥、五弟都已经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才不会为国民党卖命呢。”
二昭听后没有大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看着和英杰问:“这几天你老不在家,是不是到处去打听这些消息了?我可没让你去打听啊。别不知天高地厚,到处瞎跑。”
和英杰看出母亲对自己有些怀疑,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是心里有这种感觉才跟您讲。早知道您要这样说我,我就不讲啦。反正二哥跟五弟绝不会出事,因为他俩的命大。不管您喜不喜欢听,我都要说。”
二昭差点拿起筷子打和英杰,说:“哪个母亲不指望儿女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我相信你的话,行了吧。”
二昭终于露出笑脸。难得母亲有了些好心情,和英杰装作神秘的样子悄悄地问母亲:“刚才我三哥跟您悄悄地讲什么?我听着像是讲‘打败仗’‘婚礼’。”
“他说国民党又打败仗了,不知道你的二哥、五弟当了俘虏没有。他说,要是他们当俘虏就好了。”二昭说。
和英杰暗想:“原来卢万清也时刻关注着这些大事。看来他更敏感,毕竟他当过几年兵,对于战争的局势看得更实在。他早已在考虑个人的得失利弊了,争取他应该不成问题。”
和英杰赶紧安慰母亲:“我想二哥跟五弟早就成中国人民解放军了,现在肯定正追着国民党的屁股打呢。”
二昭说:“别打呀、杀呀的,但愿老天保佑他们都活着回来。”
“好像还说什么‘婚礼’呢,难道我三哥要结婚了?”和英杰又问。
二昭生气地说:“本来大过年的我不想提这事,既然你讲起就告诉你算了。你三哥这小子能耐大了,自己能做主了,跟我说初六就在他们住的院子里娶媳妇,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准备,也不用出力,新娘家会送过来该有的东西。看来他娶到大宝贝啦,说是龙源乡乡长的亲妹妹。”
原来,前段日子卢万清带着随从去龙源最大的富豪阿吉文家做客,金沙江边一带的乡长都来了,大家围在一起喝酒、打牌,热闹了两天。龙源乡乡长跟卢万清私交甚好,看卢万清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妻室,高兴之余答应把自己刚满十七岁的妹妹嫁给卢万清。由于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做主不要彩礼,大年初六把妹妹送来跟卢万清成亲。
和英杰好像听到一个传奇的故事。他对卢万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感到很惊讶。卢万清把结婚当作相当随意的事,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办终身大事,难道他的思想观念变得这么快?
看到和英杰困惑的样子,二昭说:“赶紧吃饭,事已至此,懒得管他了。他能飞上天了不成?我们就往好的方面想吧。希望老二、老五能够平平安安回来。”
母子俩就这样吃了一顿充满期待而又思绪万千的年夜饭。
(未完待续)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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