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光下的影子
之 秋(市融媒体中心)
如水的月光温柔地洒向村庄和田野。
村子东头明晃晃的水田里,一畦畦秧苗齐刷刷地随风轻轻摆动,“沙沙”作响。一垄秧苗前,女人坐在一只小木凳上,后腰用绳子绑着一捆秸秆。她把右手肘撑在膝盖上,左手伸进水里,齐根抓住一丛秧苗轻轻一带,秧苗就离了地。再顺势把秧苗在水里来回摆动几下,抖落根部的泥土,然后递到右手上。左手又麻利地插进水里,拔起另一丛秧苗。如此重复几次,等右手上的秧苗凑足了一把,女人熟练地从后腰扯出几根早已泡得柔韧的秸秆,沿着秧苗的腰部绕两圈,一捆、一勒、一塞,一把结实的秧苗就捆好了。
女人一摆手,把捆扎好的秧苗丢到身后,“噗”的一声,明镜一般的水面被打碎,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向田埂荡去。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从各处飘来,偶尔夹杂着一声高亢的蛙鸣,好像是谁惊扰了其中一只蛙的美梦。突然,女人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腿肚子上,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蟥应声脱落。她并没有察看伤口,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月亮时而调皮地钻进云里,时而又缓缓探出头来,女人的身影在月光里明明暗暗地变化着。四周的山峦像一头头沉睡的怪兽,月光将它们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那些庞大的暗影似乎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女人不时直起腰,望向不远处的村庄。她知道,这时候,她的三个孩子应该已经进入梦乡。孩子们的父亲肯定也和她一样,正趁着月色收拾第二天要用的农具,或者在灶台边准备着早餐和带去田边的干粮。
想到这些,女人只觉得全身被一种踏实的感觉充盈着,手上的动作更加轻快了。
这个在月夜劳作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在我的家乡,每年农历四五月份是最忙碌的插秧时节。人们赶在芒种节令之前将秧苗一一下地,好让水稻能在接下来的雨季存活、生长。
为了第二天能赶早移栽秧苗,母亲总会在吃过晚饭后悄悄出门,趁着月色下田拔秧苗。
当然,秧田里并非只有母亲一人。在这样月明星稀的夜晚,总有两三个同样急性子的妇女分散在各个田块里。她们不像白天一样相互打招呼、开玩笑,而是专心致志于手中的活路。谁先干完了,也只是默默起身,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赶回家补觉。
直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亲推着板车带着我们姐弟到田边时,母亲才刚拔完秧苗。她浑身上下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印子,但脸上的愁云已散了大半。
母亲一边啃着父亲带来的饼子,一边招呼我们把秧苗搬上车。
等东边的山顶探出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我们已经推着满满一车秧苗赶往村西头的稻田。
路两边的稻田有的已经插好秧,嫩绿的秧苗在水里一字排开,横平竖直,像刚刚落笔的田字格。偶尔有白鹭从田里惊起,扇着大翅膀缓缓飞远,在晨光里留下一道优美的剪影。
我们来到田边。那是一块大约四亩的长方形水田。父亲已经犁、耙过三遍,泥浆沉淀了一夜。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火红的太阳。
父亲脱了鞋,第一个下了田。水刚好没过小腿肚,他一步一步走到田中央,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泥浆的稠度。母亲把板车上的秧苗卸下来,一捆一捆地抛进田里。她抛秧的姿势很好看,秧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的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不一会儿,四周的田地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牵着水牛犁田,有人弯腰插秧,有人抡着锄头修补田埂,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忙。
打小我就十分害怕蚂蟥,每次下水前,都要让母亲用一根长布条把我的小腿从脚踝绑到膝盖。泥水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每走一步都有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软软的,滑滑的,很不舒服,我不禁皱了皱眉。
母亲已经开始栽秧。她弯腰的姿势和拔秧时一模一样,弓着背,左手拿秧,右手插秧,身体随着手的动作微微起伏,像一株被风吹拂的稻子。她的手在水面上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左手分秧,右手接过去,三根手指捏住秧苗根部,往泥里一送,一插、一按,一株秧苗就稳稳当当地立在水田里。行距、株距像是用尺子量过,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父亲的动作没有母亲那么娴熟,他一会儿插秧,一会儿又用锄头去修补破损的田埂。
弟弟和妹妹按照母亲的吩咐,用镰刀割田埂上伸进水里的杂草。

九河风光。
“你过来,我教你。”母亲直起腰招手叫我。
她把着我的手说:“手指并拢,插的时候要直,歪了秧苗就长不好。深度也要刚好,太深了不返青,太浅了一晒就飘起来。”她的手又粗又硬,茧子硌得我的手背生疼,可她握住秧苗的力道却那么精准,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学着她的样子,左手分出一株秧苗,右手接过来,弯腰往泥里一插。起初,秧苗歪歪扭扭的,像个醉汉东倒西歪。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分秧的速度快了,手指插进泥里的力道对了,一送一提间,秧苗就乖乖地立在水里。
阳光越来越毒,晒得脊背发烫,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菖蒲的香气。
“歇一会儿吧。”父亲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两条腿沾满泥,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泥水印。
母亲从腰间解下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后递给我。水壶里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点温温的,可当时喝起来却甜甜的。
在一些稻田里,几个妇女会互相帮忙。这时候,孩子们就不用下田了。偌大的水田里,这些妇女弯着腰一字排开,结实的小腿稳稳地踩进水里,一边说笑,一边熟练地插秧。她们手上的动作、节奏几乎一模一样,身前的秧苗也整齐划一,仿佛一列列严阵以待的士兵。
这些妇女会暗暗较劲,比一比谁插得又快又好。如果其中一个妇女稍微落后了几步,她的伙伴会恶作剧地加快速度,悄悄把她包围在秧苗中央。被围住的女人往往会羞得面红耳赤,快步跳上田埂,弯腰舀起一捧水奋力泼向伙伴。伙伴便慌乱躲闪着笑成一团,惹得别处干活的人也纷纷朝她们张望。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我们已经插好大半块田。插上秧苗的那半水田绿油油的,整齐得像一块绿色的绸缎;还没插苗的另一半亮汪汪的,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就在我腰酸背痛的时候,听见母亲说,时候不早了,吃点饭吧。父亲提着一篮饭菜带我们走到田边的一棵柳树下。饭菜很简单:一大盆米饭,一大碗炒腊肉,一大碗炒土豆,一小碟腌萝卜。可那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连父亲都听见了。
在野外吃饭总是格外香,我们姐弟吃得肚皮滚圆才放下碗筷。远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青蛙也跟着凑起了热闹,知了更不甘落后,在树上一声长一声短地聒噪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吵,反而催得眼皮越来越沉,我忍不住把蓑衣铺在树下躺下来。
迷迷糊糊中听见母亲、父亲在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还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他们走进水田的动静,紧接着就是“刷、刷、刷”的插秧声。
我知道父母已经下田了,用力睁开眼睛想要爬起来,但眼皮沉沉的,四肢更是使不上一点劲儿,只好放弃抵抗,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我重新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快要落山。田里还剩一个角没有插秧。
父亲说:“回家吧,我明早来把这点活干完。”
母亲却说:“你们先回去做晚饭。今晚的月亮好,我抓紧干完这点活。”
我知道是因为自己贪睡而耽误了活路,便自告奋勇留下来陪母亲干活。父亲只好把秧铲、锄头在田水里洗干净后扛在肩上,然后提起空篮子,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家。
月亮出来了,果然又大又亮。
四周的人群早已散去,田野变得十分安静。我紧挨着母亲在月光下插秧,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
月光下,我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被母亲的身影罩住,便觉得心安。
等到最后一株秧苗落地,我们才不约而同地直起身。“走,咱们回家。”母亲说着,蹚着水往田埂上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整片田都插满了秧,月光中的秧苗一根根竖立着,像竖琴的弦。
我想,风过的时候,田里会响起美妙的音乐吧。
图片由赵丽军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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