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五十二章 快乐假期
两荞生产队分田地的过程中,河坝大队的干部也过来指导。大队、生产队的干部拿着专门丈量土地的卷尺,对每一片梯田、每一块田地都重新丈量、登记,直到确认无误才按照户头、人头划分。因为他们的用情、用心、用力,社员分到田地后都没话说,放开手脚投入劳动生产。
和英杰起初以为他牧养的羊群也会分给各家各户,但一个洱源人的出现改变了羊群的命运。
这个洱源人找到和英杰,说想买下羊群。和英杰告诉他自己无权做主,让他找队干部商量。
洱源人在粮场里找到正忙得不可开交的队干部商量。经过讨论,队干部一致决定把和英杰牧养的羊群卖给洱源人,每只羊无论大小统一卖37元。
和英杰得到了生平第一笔可观的收入。他把这笔钱全部拿给在县城工作的雷天鸣,请他帮忙买一台收音机。过了半个月,雷天鸣帮和英杰买来一台褐红色的“红灯”牌收音机。这个收音机虽然只有一个波段,只能收听一两个节目,但和英杰终于实现了夙愿,别提有多高兴。
当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像过节似的。为了这个贵重物品的摆放位置,全家人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挂在厨房靠墙的柱子上。每天一有空闲时间,和英杰就立即打开收音机了解外面的世界。
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和英杰很喜欢学习,尤其喜欢了解国家大政方针。当然,和英杰的精力还是用在各种农活上,干活累了,他就仰望阿策雄金山、俯瞰金沙江水,很多时候显得心事重重。
卖了的羊群中有一只属于和英杰的羊。这只羊的来历与和英杰跟生产队的约定有关。当初和英杰受哮喘等疾病的困扰,主动辞去生产队副队长的职务去放羊,生产队答应他:如果一年后羊群的数量能增加10只以上,生产队就奖励他一只小羊。
第二年,羊群新增了13只,生产队把一只生下来就有些跛脚、脖子下有白斑的羊羔奖励给和英杰,和英杰一直悉心照料它。后来生产队决定把羊群卖了,买羊的洱源人怕羊倌和英杰留下最肥壮的羊,着急地说:“这群羊我全部买走,一只也不留,价格统一为每只37元。”
和英杰本来打算25元就卖了自家的羊,因为它从小就有些跛脚,但买家的急躁让他多了些收入。看着这群养了近三年的羊就要离开自己,和英杰很是不舍。他很清楚,再养三四个月,羊群能增加到近一百只。
和在虽然体弱多病,可从小就肯吃苦,父母让他做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做什么。
和在六七岁就跟着母亲上山砍柴。出门刚爬一段坡路,他就想休息一会儿,可母亲告诉他:绝不能在上山的路上有松口气、歇歇脚的想法。每当和在打算歇一会儿,李润莲就说:“我们慢慢往上走,上山的路上歇不得。一歇就想坐,一坐就想躺,一躺就想睡,一睡就想死,这是懒汉的做法,我们可不能这样。慢慢走,一会儿就到了。”
有时,村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难免谈论自家最先从何处搬来。回到家,和在会问和英杰:“阿爸,有人说他们家最初从丽江坝子搬到这里,那我们家从哪里来?”
和英杰回答:“听老人说,‘门前有棵楸木树,门前有座大石桥’。我们祖上是从南京应天府到这里的。”
和在半信半疑:自己的祖上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自己是地道的纳西族,不应该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但想到奶奶罗二昭是汉族,又觉得祖上从“南京应天府”到这里也有可能。
包产到户后,和英杰家的南楼铺了楼板,楼上也有了木窗,用的是和英杰很久以前就砍来的长条木板,剩余的木板还打了两个放粮食的柜子。第二年,和英杰家请来尚新生产队的和绍武做木工活,隔出南楼的堂屋和左边的房间。
李润莲喂猪时,和在都会不解地问:“阿妈,您说它是年猪,可它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到时候怎么变成大肥猪?您还不赶紧给它一些好吃的?我很担心这头年猪长不大。”
李润莲用那只刚拌过猪食的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小儿子的额头。小儿子的皮肤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黝黑,虽然个子长高了不少,可身体依然瘦弱。她微笑着说:“你说年猪能一天就催肥吗?”
和在回答:“肯定不能。”
李润莲说:“对了。我们家的年猪到中秋节前后才能催肥。如果现在就把那点麦糠喂给它,后头喂不上好饲料,刚肥了一些又要瘦下去,到时候再想催肥就真的难了。”
和在说:“原来是这样。看来喂猪也要讲究方法呢。”
李润莲趁机说:“你明白就好。做什么事都得掌握方法和技巧,比如割草,要是你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去,一天只能背回来一篮子草。有些孩子相约一起去割草,只顾高兴地玩闹,割到的草不够猪、牛吃。以后你要一个人去割草,家里的年猪能不能肥壮,全看阿妈的儿子能不能一天背回来三四篮草喽。”
和在回答:“阿妈,我明白了。以后我要背回很多篮子草后再去找伙伴玩。我想年猪应该会有‘三指膘’。”
李润莲心里感到暖暖的,满意地微笑着,又用湿热的手摸了摸和在的额头。
和英杰夫妇虽然没有多少文化,可有良好的品行、操守。他们从不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从不议论任何一家的是非。有时子女在家里讲述道听途说的事,和英杰就说:“又没有亲眼看到,我们不能议论别人的是非,尤其不要在家里谈这些。记住,以后别跟着旁人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瞎议论、乱起哄。做人一定要认清对错,心中有数。”
这对夫妇还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拿,公家的便宜一丝都不能占。

暑假反倒是两荞生产队的孩子们比较忙碌的时段,这些调皮的孩子不是上山砍柴,就是在田间割猪草、牛草。当然,还有赶鹦鹉、挖虫草、捡菌子的,在公路边卖水果的。
赶鹦鹉是一件轻松、快活、忙碌的事。
和在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干稻草搓编成一条“虎尾巴”,它由粗到细,有二三米长。这条草绳要格外结实,搓编到一米多就得加一些从烂衣裤上撕下来的细布条、从编织袋上拆下来的尼龙丝,还得加一些晒干的麻子皮。这样,“虎尾巴”抽打起来才响亮。
这个时节鹦鹉能吃的东西可多了,田里的玉米是它们的最爱,树上的梨、苹果、青核桃等也是它们的美食。
和在觉得鹦鹉是最聪明的鸟,它们好像专门跟自己过不去。有时,它们趁和在吃早饭,悄悄地飞到门口的梨树上吃那些甜甜的梨子。它们通常成群结队,从高大茂密的核桃树上悄悄飞过来。有时,它们也一只接一只地飞来,让人防不胜防。眼尖的和在随时观察着梨树上的动静,发现梨树上有小小的红点在移动就马上赶过去大声叫唤,等鹦鹉都被吓飞了才回屋吃饭。
玉米即将成熟时,家家户户都在提防贪吃的鹦鹉。一不小心,这些鹦鹉会在一个早晨把一块地的玉米糟蹋完。鹦鹉津津有味地偷吃鲜嫩多汁的玉米粒,没想到和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正观察着它们的一举一动。突然,和在手中的“虎尾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它们“嘎嘎”地叫着飞到公路两边高大的柳树上,“叽嘎叽嘎”的吵闹声好像在说:“这个男孩只是在吓唬我们,用不着害怕。”
随后,它们又一群接一群地飞来,明目张胆地集中降落在一片玉米地里,边吃边喧嚣着分享喜悦之情。有时看见有人在附近,它们会故意绕着飞出去一圈,冷不防来个急转弯后紧急降落,让人摸不准它们到底落进哪一块玉米地里。
这时,李润莲会大声喊:“和在,赶紧到地里赶鹦鹉,它们已经落到乌罗沟边的玉米地了。你要跑快点,免得这些家伙把玉米都糟蹋了。它们真是狡猾透顶。”
正在火塘边烤玉米棒子的和在听到母亲的喊声,赶紧拿火钳夹着玉米棒子往火底下一插,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后,烤玉米的味道扑鼻而来。随即,他把不知道烤熟了没有的玉米棒子抽出来用力地往地上一摔,抖落上面的火塘灰,右手迅速拿起玉米棒子,左手掀起衣角紧紧卷住发烫的玉米棒子,飞快跑到南楼边上抄起那根“虎尾巴”冲向公路边。
当然,和在的脖子上早就挂着弹弓,衣兜里也装着小石子儿。无论到山上拉柴,还是去地里找猪草,这把小弹弓绝不会离开和在。奔跑途中,冷不防脚下一滑,玉米棒子掉落在泥地里,他赶紧把它捡起来往裤子上一擦,又用衣角卷好,毫不停留地朝公路冲过去。
在这个季节,早饭通常都是煮玉米、煮南瓜、煮土豆。李润莲早晨从田间干活回来时,背上的大竹篮里总有一篮子猪草,还有七八棵带玉米棒子的玉米秆。这些玉米棒子煮过后硬邦邦的,口感不好还难嚼,吃上半个就觉得饱了,不像嫩玉米棒子,吃了两三个还想吃。和在跟李润莲说:“阿妈,您下次多弄些嫩玉米棒子回来吧,老玉米棒子真的不好嚼。”
“傻孩子,谁不想吃又甜又软的嫩玉米,但那实在太浪费了。吃一个老玉米棒子就能饱,还非得吃三四个嫩玉米棒子吗?吃饭是为了把肚子填饱后好继续干活,把这些再等四五天就可以成熟的玉米提前摘吃了,很可惜的。农民种一棵玉米很不容易,我们不能只图好吃,还要会算种地的账。”李润莲深情地看着小儿子说。
从此,母亲做了什么饭,和在就吃什么,再无半点怨言。
家里每人舀了大半碗煮泡的青南瓜,再剥一两个煮熟的土豆放进去,加些辣椒搅拌后当早饭。虽然没有一点油水,但和在觉得非常好吃。
好吃的原因大半在辣椒。做那碗拌南瓜、土豆的辣椒是和在的拿手好戏,每次他都特别用心。他把新鲜核桃仁、用火烤过的青辣椒放进石臼,再加入一块烤得跟火炭一样红的盐,听到一声“滋”,他就赶紧拿石杵把它们捣烂。
孩子们也满怀期待寒假早日到来。孩子们在寒假里做的最轻松、快乐的农活,莫过于结伴去捡马粪。
捡马粪的男孩子有时在一起,有时分开。看到黝黑、光滑、发亮的马粪是一件让他们激动的事。马粪都是一窝一窝地集中在一处,一窝马粪能装不少篮子。他们把竹篮的口子朝着粪堆,用一根小木棍把马粪扒到篮子里。有时他们也用两只手捧起马粪,像捧着土豆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到篮子里。在大坪子总有一堆又一堆马粪,这可把他们高兴坏了。
马粪是种韭菜的最佳肥料。它不像黄牛粪那样让人难以取舍,也不像水牛粪那样讨人嫌。马粪的特点是既不稀松也不难看,除非遇到连续的雨水或被屎壳郎发现后边吃粪边做窝。有些小草会在马粪下迫不及待地冒出乳黄色的嫩芽。
捡马粪跟到山上挖虫草一样,两荞生产队的孩子不会因为谁先发现它们而争得面红耳赤。他们都不太喜欢争强好胜,何况多少都沾亲带故的,觉得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在一起干。
如果认真捡马粪,每个孩子都能捡到大半竹篮。可总有几个孩子只捡到一小点,像和文辉、和汝强只图好玩,所以每次都没捡到多少。
有些孩子也会投机取巧,和在的大舅的孙子李文红就会耍赖。他会先捡一些块大的黄牛粪或水牛粪垫在篮子底,然后捡一些马粪盖上,之后又捡一些黄牛粪放进去,最后用一点马粪盖在最上面。他喜欢这样蒙混过关,甚至向父母表功。
和光、和在可不敢这样做。如果和英杰发现自己的孩子弄虚作假,肯定会作出严厉的惩罚。李润莲也绝不允许孩子有不诚实的行为。实在捡不到满满一篮子马粪,和光、和在可以在回家前捡些牛粪进去。和英杰夫妇觉得这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行为,与李文红的投机取巧、弄虚作假完全是两回事。
和光、和在捡来马粪后,李润莲让他们直接背到屋后的那一小块韭菜地边。李润莲会把马粪均匀地盖在已种下韭菜的地里,等着韭菜慢慢长出来。
从远处看,盖好马粪的这一小块地如镶嵌上黝黑发亮的宝石,很是显眼。和在忍不住问:“阿妈,为什么韭菜地里必须盖上马粪?我看李文红捡了许多牛粪,难道牛粪就不能用吗?”
李润莲笑着对和光、和在说:“黄牛粪的肥力不如马粪,水牛粪的肥力就更差。韭菜根埋得深,如果肥力不足,割两次后韭菜就很难再长出来。盖上一层厚厚的马粪,肥力就会源源不断地供给韭菜根,韭菜也就可以割了一茬又一茬。这跟读书的道理一样,你们平时打好底子,考试的时候才能过关。哪里有平时不好好读书,考试成绩却很好的道理嘛。”
李润莲一下子严肃起来,虽然她没有上过学,可跟和英杰一样希望自己的子女都能成才。和光、和在若有所思。

第五十三章 英杰戒酒
腊月的一天,两荞生产队老队长和尚应给大儿子和嘉先竖一栋楼房,生产队的男人都去帮忙竖房,其他老老少少也都去做客。
和英杰一大早就去帮忙。竖好楼房,大家在和尚应的老院子吃午饭。吃过午饭,喝了一碗酒的和英杰带着和在回家。
等父子俩快到家,发现屋后的小路上放着不少木料,和英杰带着和在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两荞生产队的男人今天都在和尚应家,谁会顺着屋后的沟槽拉来这么多木料呢?看样子,这些木料已经在山上放了一段时间,是趁和英杰不在家时拉下来的。如此大量地拉木料,会让屋后的沟槽越来越深,如果雨季里山洪顺着它一股脑儿冲下来,那是非常危险的。
和英杰带着孩子们拉木料时都没有用过这道沟槽,因为这样做可能影响民居的安全,像和绍贤家靠近沟槽的山梁已有沉落、断裂的迹象。和英杰平时就很担心山洪来临时,屋后的整座山连同和绍贤的院子一起滑落下来。
和英杰看到,其实这道沟槽里到处都有木料,有一些已经被拉到粮场下方的公路边了。这些木料足够建一栋楼房,看来是有人提前商量好今天做交易。
和英杰在柴垛边坐下,想看看木料的主人是谁。不一会儿,尚新生产队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拉着一根木料下来。和英杰问:“请问您为什么要从这道沟槽拉木料?我们生产队的人都早就不用这道沟槽拉木料了。您这样做,把沟槽里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些小树、小草破坏了,明年雨季沟槽里又会冲下来许多泥沙、石头。请您不要再从这里拉木料了。”
“这分明是一道拉木料的沟槽嘛。”高个子男人还没有察觉到和英杰的愤怒。和英杰觉得,只要今天一松口,这道沟槽还会被很多外村人使用,肯定导致它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山梁上已经沉降、开裂的地方也将越来越危险。
看到高个子男人没有一丝歉意,反而还在吃力地拉木料,和英杰一气之下捡起一块石头,瞪大双眼怒吼:“让你不要拉你偏拉,故意欺负人是吧?难道你没有听进去我的话?今天你想把命留在这里吗?”
这可真是“酒壮英雄胆,也壮怂人胆”,和英杰准备把手中的石头砸向高个子男人。
高个子男人万万想不到和英杰会发这么大的火,他很担心脑袋被石头砸破,赶紧说:“表叔,实在对不住了,今天是我做得不对,请您原谅。事情有些急,不经您的允许就把这些木料拉下来了。今后我不会再从这道沟槽拉木料了,请您消消气。今天您就让我把这些木料拉到公路边吧,买方会在傍晚开车过来拉走。谢谢您啦!”
“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吗?这条沟槽正对着我们家,两荞生产队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用它拉东西。既然今天已经拉下来这么多木料,我也不可能让你再拉上去。但是,以后不能再从这里拉木料。记住了?”
“记住了,表叔。往后我保证不从这里拉木料,今天谢谢您了。”高个子男人满脸堆笑地说。
和英杰丢下石头,领着和在回家。不一会儿又冒出四五个尚新生产队的男人,他们忙着把木料都拉到公路边。
晚上,和英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出白天骂人的事。“如果那块石头朝人家的脑门砸过去,今天就有可能闹出人命。果真如此,一命偿一命,自己也可能不在人世了,老婆、儿女将会怎样?”他越想越后怕,在和尚应家喝的那碗酒似乎完全从脊背上的冷汗中排出来了。
“看来酒是绝不能再喝了。我平时那么小心谨慎,今天却因为一碗酒突然暴怒,还差点酿成大错。那个尚新生产队的人我比较熟悉,估计他是因为拉了很多木料累了,这才没有在意我的话。要是在平时,我会有礼有节地跟他讲道理。看来酒还真是‘疯子药’,今天我才算真正明白了‘喝酒误事’的含义。酒是不能再喝了。”和英杰暗自下定决心。
从此,和英杰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即使做客时旁人使劲劝,他都坚决拒绝,找了个正当理由:“气管炎、哮喘病让我饱受折磨,医生说我绝不能再喝酒。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喝酒了。”
和在只知道父亲因为疾病戒酒了,只有和英杰自己清楚其中的真实原因。(未完待续)
图片金沙江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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