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代人的荔枝园
邱杰超(广东省)
又是6月,南风吹得满山的荔枝次第变红。父亲的电话如期而至,语气里带着山野独有的轻快。他说,今年仙进奉挂果稠密,长势喜人,问我要不要回去尝尝新果。我立即应允,心底早已向着故乡的荔香奔赴而去。
故乡的一方山野,藏着我家三代人与荔枝解不开的缘分。
祖父母亲手将整片山头栽满妃子笑。父亲常说,妃子笑生性泼辣,耐风耐雨,极易栽种,是山野里最踏实的果子。它皮薄肉腴,汁水饱满,甜得热烈、坦荡、直白、纯粹。每至盛夏,丹红缀满青枝,把整座山染得暖意融融,也亮堂了祖辈的清贫岁月。
我童年的不少时光浸在清甜的荔香里。那时祖父尚在,他常抬手摘一串最红的妃子笑,抱我倚在树枝边尝新。晚风穿林,果香漫袖,他不多言语,只看着我吃得满嘴通红,眉眼皆是温和。
后来我多次跟着父亲踏入果园。他随手摘下一颗鲜果,褪去红壳递来。我大口塞进嘴里,汁水漫过舌尖落满心底。
他站在树下轻声叮嘱:“慢点吃,果核偏大,别噎着。”又教我吐核,说吐得越远,来年的荔枝结得越多。
年少的我觉得这是山野间最好玩的游戏。我鼓足腮帮奋力一吐,小小的果核划着弧线落进浓密的草丛。那时只顾嬉闹、贪嘴,不懂这个乡俗里藏着农民对土地最质朴的期许。
后来进城求学后,我才知晓荔枝品类繁多。桂味清甜幽香,糯米糍软糯回甘,而晚熟的仙进奉品性出众,渐渐成了在家乡推广的品种。
五年前的夏日里,父亲在电话里踌躇满志。他想把半山腰的妃子笑全部嫁接成仙进奉。他细数新品种的好处:核小肉厚,甜度适中,果皮紧实耐储运,适于配合电商销售,能撑得起家里的生计。
我听得懂他的计划,也听得懂他的不舍。那片妃子笑是祖父辛辛苦苦栽下的,已经在那里扎根数十年。现在父亲要亲手改变它们,终究有些迟疑、不忍。
那年暑假回家,妃子笑的老桩上已抽出簇簇新绿。父亲蹲在树下,细心拨开泥土,指着整齐的嫁接口,慢慢讲削接穗、裹薄膜的门道。看着新枝,他笑着说:“如果好好养护,明年便能挂果。”

静放。
次年6月末,仙进奉如期成熟。父亲摘了一筐坐在院中分拣,说:“这果在运输途中不怕磕碰。”
他剥了一颗给我。它的甜味绵长,果核细小、轻薄,果然是晚熟的佳品。
父亲静静看着我,眼底藏着一丝期待。我说“好吃”后,他才欣慰地笑了,低头继续装箱。
午后,父亲把一箱箱鲜荔枝搬上皮卡运往镇上的打包点。我坐在副驾驶位上看他和摊主议价。摊主尝过果子很高兴,父亲回头朝我笑,表情和多年前在荔树下看我嬉闹的模样分毫不差。
如今,我家的荔枝树有两个品种:坡地上是祖父留下的妃子笑,半山腰是父亲嫁接的仙进奉。
每天清晨,父亲先到老果园走一遍,再去半山腰看新树。
我问他为何留着效益差的老树。他淡淡地回答:“留个念想。挂果时节站在那里,就觉得你的爷爷还活着。”
今年回家,父亲照旧备好一筐仙进奉让我带回城。临上车,他又塞过来一小袋妃子笑,说:“这个在路上吃。”
车子驶出村口,我剥了一颗妃子笑,味道依旧清甜,果肉依旧丰腴。
我摇下车窗,像儿时那样用力将果核吐向路边的草丛。小小的果核划着弧线,轻轻落进这片养育了三代人的土地。
依稀看到父亲仍然静静地伫立在家门口。我知道,除非我的车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是不会转身进屋的。
岁月重叠,光景相似。多年前,祖父也是站在家门口目送父亲载着满筐荔枝,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走远。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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