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读白族女性的传统乳名

平  女（古城区）

“乳名”是婴幼儿时期由父母或亲属所起的昵称，又称“奶名”。

1949年前的白族社会，不论男女，一生下来就有乳名。但男女有别：男婴到岁末年初经家人跪拜本主“牍名”（命名），得到一个正式名字，或者到七岁入学时取学名；女婴既享受不到本主恩赐的福分，也享受不到读书取学名的权利，因而一生被唤乳名。

笔者对那些渐行渐远的白族女性的传统乳名进行释读，以管窥其蕴藏的文化内涵。

一、普遍命名的“娩妞”“娩姼”“阿娩”等

白族统称刚降生的婴孩为“娩娩姼”，意即刚分娩的人。男婴称“娩孢”或“阿孢”。“孢”，古指怀孕，《玉篇》释为“孕也”，白族称呼初生的男婴。女婴则被称“娩妞”“娩姼”“阿娩妞”等。“娩”，从女免声，本义生子，《广雅》释为“生也”。“妞”，从女从丑，女，像女子屈膝跪坐之状。丑，本义是弯曲不直。“妞”，字典、辞典释为“北方方言，小女孩之称”。白族语中的“妞”指女儿或所有女性。“娩妞”，形象地描述出初生女婴蜷曲的姿态，意为刚分娩的小女孩。“姼”，《说文解字》释为“美女也”。《辞海》释为“美好貌”。《汉书》有“姼姼公主，乃女乌孙”句。“娩姼”，一个美好的女婴。

“娩妞”或“娩姼”本是对所有初生女婴的统称，但昔日不少女子一生以此为名被称呼到老。一个村里会有多个“娩妞”或“娩姼”，为区别同名混淆，或缀以“阿”，或缀以“噢”，成为“阿娩”“噢姼”等。笔者的一个堂姑，到了耄耋之年仍被人称为“娩妞”。

二、为易养育而起的“咡妞”“平妞”“扁妞”等

咡，从口从耳，《玉篇》释为“口旁曰咡”，即“口耳之间曰咡”。其他字典释为“耳边低语”。根据古人造字的象形、指事、会意等六书，再结合白族语中“咡”的语义看，它属形声兼会意字，表示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的聋、哑、傻、痴、呆。直到现在，白族仍称聋、哑、痴呆者为“咡子咡妞”。

“平”，《说文解字》释为“语平舒也”，引申为平坦、公平等，多音字。《辞海》收“píng”“pián”二音，有“平（pián）平（pián）”“平（pián）章”等词，释为辨别、治理之意。白族语中的“平妞”之“平（pián）”，形容不周正、瘫软或歪斜的物体，指长得不周正、不俊俏的女孩。

“扁”的本义指物体宽、平、薄、不圆鼓，如扁平、扁圆等。“扁妞”同“平妞”一样，意即长得不周正、不圆润的女孩。

其他还有“阿砸子”“噢硁”诸名，“阿”“噢”是称谓的词头语。“砸”从石从匝，形声兼会意。“匝”的本义为周，环绕一周叫一匝，形容圆满、周全等。“匝”加“石”旁，意为被石撞击，打碎等。“阿咂”即不圆满、不如意者。“硁”本形容敲打石头的声音，引申来形容人的浅薄、固执。“噢硁”即不聪明、不伶俐的女孩。

姓者，祖之脉；名者，父母之期待。白族人的取名本是神圣而庄严的人生礼仪，每个人的名字本应负载着父母沉甸甸的心愿，但为何在取女性乳名上却如此随便？自甘低贱、卑微甚至刻意丑化呢？究其原因，这是由“贱名易养”的思维决定的。在白族人看来，如果名字取得高大上，往往会因名不副实而难养、折寿。取低贱、卑微的名字反而易养易活、平安顺遂，所以多给孩子取名“咡妞”“平妞”“扁妞”“阿砸子”“噢硁”等。

三、表达喜爱、赞美的“渴妞”“俏妞”“姹妞”“喜妞”等

“男尊女卑”思想观念曾深深制约过白族先民。但是，由于女性在家庭生活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由于女儿在父母心中无可替代的血缘至亲关系，不少人亦会掩饰不住喜得千金的喜悦，由衷地冠以“渴妞”“俏妞”“姹妞”之名。

“渴”，从水，曷声，本义为口干而想喝水，引申出急切、急迫之义，有渴望、渴求等词。《玉篇》释为“欲饮也”。《诗·小雅》有“载饥载渴”句。白族语中的“渴”还兼有喜爱之意。“渴妞”即渴望得到喜欢的女孩。因为女孩比男孩能较早地替父母分担家庭责任，所以，新婚夫妇都期盼头胎生个女孩，如果如愿以偿就笑逐颜开，给她取名“渴妞”。

有些人一连几胎生男孩，急切地盼望能有个女孩来平衡家庭的阴阳结构，如果如愿以偿也喜上眉梢，给她取名“俏妞”或“姹妞”“喜妞”。“俏”，从人肖声，指容貌清秀、好看、灵动。《辞海》释为“容态轻盈美好”。“姹”的本义指少女、美女。《说文解字》释为“少女也”。《辞海》释为“美丽”。“俏妞”“姹妞”即漂亮的女孩。“喜”，喜欢，喜爱。“喜妞”即令人喜爱的女孩。

这类乳名是父母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而以赞美、夸耀的心态取的。

四、盼子心切而命名的“盼弟”“梦弟”“来弟”“连弟”等

在传统农耕社会，白族的家庭生活对强劳力的需求很大，加以男尊女卑思想观念严重，人们总期盼家中多几个男丁，尤其是一连几胎生女孩的人家，急切地盼望下一胎是男孩，故给女孩取名“盼弟”“梦弟”“来弟”“连弟”“招弟”等。“盼”，盼望、期待；“弟”，弟弟；“梦”，梦想、梦境；“来”，来到；“连”，连续、接连；“招”，召唤、招引。

这类命名直白地寄托了家庭对生育男孩的执念，是特定历史时期以女性为代价祈求男嗣的文化遗存。

当然，也有一连生几个儿子，好不容易生个女孩而取名“正弟”的。“正”即“镇”的谐音。“镇”，本义为金属重物下压，引申为压制、抑止等义。这种命名往往来自已有多个儿子的家庭，体现出多子的父母不愿再生儿子的心态。如今，男女平等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这种命名方式也已消失。

绿草茵茵。

五、以农历月份命名的 “正望妞”“陾望妞”“阳望妞”等

众所周知，在传统农业社会，农历与农事活动和节气变化紧密相关，农民依照农历来安排农事等活动。故，白族人常按女孩出生时的农历月份命名，如，“正望妞”“陾望妞”“卅望妞”“阳望妞”等。

“正望”即正月。白族称月为“望”，一个月称“阿望”。“望”，月相的专用词，从字形看，从亡从月从王，会意了农历每月初一、初二不见月，初三见一线月，此后月亮渐渐圆满，到十五月圆，十六后日渐缺损的一个月。“正望妞”即正月里出生的女孩，“陾望妞”即二月里出生的女孩。“陾”，《辞海》释为“众多貌。《诗·大雅·绵》‘捄之陾陾’”。这“众多貌”便是白族语的“剩余”之义“陾”。白族为何称二月为“陾望”（剩余月）呢？这与白族曾经使用过十月历有关。

十月历是我国上古时期的太阳历，一年10个月，每月36天。后因农耕生产需精准配合月相，逐渐演变为十二月农历。这样一来，白族人将二月称为“陾望”，即剩余之月。十月历的“阳月”是年终的月份，使用十二月农历后，白族仍称年终的十二月为“阳望”。这便是“陾望妞”“阳望妞”的由来，即二月女和腊月女。“卅望妞”即三月里出生的女孩，“卌望妞”即四月里出生的女孩等，以此类推，不再赘述。这种以农历出生月份给孩子取名，并非简单的数字标记，核心意义在于记录生命时序，寄托尊重自然、传承文化记忆等。

六、以图腾崇拜命名的“睅鸡妞”“花鸡妞”“金鸡妞”等

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天地混沌如鸡子”。白族视鸡为本民族的祖先或保护神而加以崇拜。白族人生活过的地方均留下鸡崇拜的遗迹。以地名为例，诸如碧鸡关、碧鸡镇、凤羽、凤仪、鸡邑、鸡登等不胜枚举。直到如今，人们仍将鸡作为供品祭祀神灵，用于点血辟邪等，甚至称农历二月八这个节日为“祀鸡稚”，即专门祭祀鸡雉的节日。有关“祀鸡雉”，笔者曾撰文《二月八节日的原始意义及嬗变》，在此不再赘述，仅说明白族是一个崇拜鸡雉图腾的民族。

这种崇拜体现在给女孩取名“睅鸡妞”“鸡妞”“花鸡妞”“金鸡妞”等中。鸡的繁体字“雞（白族语读作gāi）”，从字形看，从奚从隹。“奚”，古字像用绳索捆绑的人。“隹”，古字像短尾鸟，《说文解字》释为“鸟之短尾总名也”。家鸡是先民捕获野鸡驯化而来，“雞”生动地描绘出用绳索捕获飞禽的过程。

“睅鸡妞”即放养鸡的女孩。“睅”的本义是眼睛大而突出。白族语中的“睅”指“看”，引申为看养、放牧等，如，放马为“睅马”。白族是一个重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民族，“睅鸡妞”的寓意涵盖了家业兴旺。白族至今有句熟语“鸡子翟能克睅亨”，意即一只小鸡可兴家业。“鸡妞”“花鸡妞”“金鸡妞”等名字均涵盖了鸡崇拜的文化意蕴。“鸡妞”，鸡图腾崇拜者的女孩。“花”在白族语中变音为“hǎo”，“花鸡”通常指五彩鸡。“金鸡”亦即“锦鸡”。

七、以排行、标识血缘命名的“孟妞”“季妞”“四代妞”等

白族重视长幼有序，讲究伦理道德。体现在乳名中便是“孟妞”“季妞”“三妞”等排行命名。

古代，汉族的兄弟、姊妹排行中常用“孟（伯）仲叔季”的体系命名。“孟”的本义指同辈中最长的、排行第一者。《说文解字》释为“长也”。《诗经·郑风·有女同车》载“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意即那美丽的姜家大姑娘，实在美好又娴雅。“孟妞”即大女孩、大姐。“季”，禾、子组合，本义指幼小禾苗，引申为对年少者的称呼，或指兄弟、姊妹中最小的那个，“季妞”即最小的女孩。其他如“三妞”“五妹”“七妹”等，均以排行命名。在农耕社会，曾祖、祖父母、父母、子女四代共同生活的家庭结构，意味着人丁兴旺、福气绵长、家族运势昌盛，故，四代同堂家庭的白族长孙女常被取名为“四代妞”。这两种命名方式是宗法社会的重要文化符号，其核心在于确立长幼有序、标识血缘亲疏、凝聚家族认同、追求家庭和睦。

八、借物镇煞或拜寄命名的“砟狮妞”“阿桥妞”等

原始宗教思维曾经普遍影响白族先民的思想意识，那时的人们信奉万物有灵，认为自然界的一切物体都有灵魂和精神。这种意识表现在给女孩命名中便有了“砟狮妞”“阿桥妞”“丐施妞”等。

“砟”，白族语中保留入声，本义为山石高低不齐貌，白族语中指石头。“狮”，狮子。“砟狮”即石狮子。古人认为狮子是百兽之王，威猛霸气，能震慑鬼怪和煞气，故雕石狮子用来镇宅辟邪、纳福迎祥、彰显地位、保护家宅等。取“砟狮妞”之名的寓意很明显，就是期望女儿成为镇宅护家的福星。此类命名还有“猡妞”。“猡”，《辞海》释为“猪”。但根据白语、彝语中“猡”指老虎的情况看，“猡妞”即虎妞。这是借老虎之威武与活力，象征身体强健有勇气。而且，老虎也是白族的图腾崇拜物之一，昔日不少男子取名“家乐（luò）”，便是“家猡”的谐音，即家中一只猛虎也。女孩取名“猡妞”，寓意威风、尊贵且适得其所。直到如今，白族形容强健、通达的女子常用“亨猡妞”。“亨”，通达，顺畅，顺遂。

昔日，“拜寄”求名的习俗在白族民间广泛流行。“拜寄”即认他人、他物为干爹、干妈请求赐名。拜寄的目的是借助他人或自然的力量保佑孩子健康成长。其方式多种多样，可拜寄给人，可拜寄给物，亦可拜寄给神灵。如，“阿桥妞”是拜寄给桥而得名，“金姑妞”是拜寄给金属器物或西方神灵而得名，“丐施妞”是拜寄给乞丐而得名。“丐”，乞丐。“施”施舍。“丐施”即拿碗乞求他人施舍的人，俗称叫花子。有人认为，乞丐通常命途多舛却生命力旺盛，认其作干爹、干妈可替孩子带走厄运，且通过济贫救困给孩子积德积福，确保孩子健康成长。

从以上种种命名方式可见，白族女性的乳名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所包含的内涵是丰富、有趣的。随意、卑微的乳名潜藏着白族人朴实的思想意识、平淡的人生态度，蕴含着白族先民的历史渊源、图腾崇拜、农耕文明、长幼有序、孝道传承、济贫救困等多元文化。

随着社会的高速发展，每个女婴在呱呱坠地时都拥有了响亮的学名，并与身份证相伴一生。那些稀奇古怪、土里土气、看似卑贱的乳名则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