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修缮宅院

和英杰家一直没有围墙、大门，院子看起来像田间地头似的。现在自家有了石灰窑，和英杰想把三所房屋的瓦片翻盖一遍，再修建一个像模像样的大门。

他首先组织全家人夯了一道三米多高、二十来米长的土墙，把整个院子围起来，然后跟李润莲商量：“孩子他妈，屋顶该盖石瓦了。每次刮大风，瓦片总会掉下来几张，弄得雨季屋里都是水。”

李润莲说：“盖石瓦要请人，我们拿什么招待人家？前段时间榨来的油已经只剩两小罐，剩下的油菜籽只够留种，挂在梁上的那两小条腊肉勉强只够炒菜，还不一定能撑到年底呢。”

和英杰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来想办法。家里连个大门都没有，要不我们咬咬牙，请薛大叔做个大门？反正都要干，不如盖石瓦、建大门一次弄好？”

“是啊，整个两荞村也就我们家没有一个像样的大门，是该起个大门啦。不知薛大叔要的工钱多不多？”李润莲问。

“我明天就去问薛大叔。如果工钱合理，我们请他建大门、盖石瓦。”和英杰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和英杰带着和美、和光、和在，背着篮子、带上已经洗干净的化肥袋，沿着歪歪扭扭的山路往阿策雄金山进发。他们到处寻找、采摘一种据说可以榨油但当地人没有尝试过的黑果子（原文为“嘟谷树果子”，疑为毛梾果子，编者注）。

接连几天，他们已经采摘到十多个化肥袋的黑果子。晒干后的黑果子有三个袋子，李润莲让和英杰、和美搭乘李家裕的拖拉机去榨油。

接近黄昏，“吧嗒、吧嗒”响的拖拉机开进两荞村二队的粮场里。不久，和美、和英杰走进院子。

和美背着竹篮走进厨房，李润莲一提篮子，感觉沉甸甸的，看来篮子里的两个陶罐都装满了油。

“孩子他爸，陶罐里都是油吗？”李润莲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和英杰说。

这是李润莲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属于自家的油，她呆呆地看着篮子里的陶罐说：“有二十来斤吧。”

“刚开始根本榨不出一滴油，我们父女俩的心都快凉透了。可榨油坊主人刘复秀的办法多，他先拿了些自家的油菜籽榨油，把榨出来的油和油渣拌在我们的黑果渣里再榨。这样反反复复几次后，我们的油终于全都榨出来了。今天可把我们父女累坏了。”和英杰说。

李润莲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刚喂完猪的李润莲说：“看来今晚母猪要下崽。”

“这是一件大事！我们第一次饲养母猪，得认真对待。”和英杰高兴地说。

“孩子他爸，要不今晚炒菜就用刚榨来的油？”李润莲问。

“还是明天早上煎饼子用吧。”和英杰说。

和英杰从来不让家里人在晚上乱吃东西。有些人家捡到蘑菇会随便煮着吃，但和英杰即便捡到可以放心食用的蘑菇，也只允许家人在中午吃。他常说：“夜里大家各睡一处，万一有什么意外相互间也不知道。大家还是注意安全为好。”

和英杰的这个习惯深深地影响着全家人。

吃过晚饭，天已黑透。牛圈外拴母猪的地方有了“喔喔”的动静，李润莲赶紧把火把支在厨房前的石阶上。

不一会儿，第一只猪崽顺利出来，它微微颤抖着站起来，接着是第二只到第六只。李润莲逐一捧起它们放到母猪的乳房边，这才放松了一些。

但母猪好像躺得不安稳，嘴里不停地哼着。突然，它惊叫一声后爬起来，把正在吃奶的猪崽都抖下身。猪崽散落在母猪身下，也连连尖叫起来。

母猪显然是哪里不舒服，接着低吼了几声。李润莲自言自语：“不至于第一次生崽就遇上这事吧。”

“和在，把手电筒拿来。”李润莲喊。和在赶紧跑到和美的房间找来那个电池快用干了的手电筒。不一会儿，母猪躺下又生了一只特别瘦小的猪崽，李润莲有些惋惜地说：“看来就下这七只崽儿了。”

先下的三只猪崽似乎一下子就长了不少，它们首先吃起奶来。后下的猪崽也慢慢凑上去吃奶，但母猪又吼了一声爬起来，用渴望得到帮助的眼神看着女主人。

“孩子他爸，拿剪刀来。看来这些猪崽长有小尖牙，咬得母猪很疼。”李润莲以前在生产队养过猪，知道偶尔会有刚生下来就长了小尖牙的猪崽。

和英杰先抱了一只猪崽来到火把旁，李润莲让和在把手电筒照到它的嘴边，左手撬开猪崽的嘴，只见里面露出细嫩、洁白的牙齿，上下两侧稍靠前的地方各凸出一颗又细又尖的牙齿，她用剪刀把尖牙剪得跟其他牙齿一般齐。如此重复忙了大半夜，母猪终于安稳地躺在松毛堆里，任凭猪崽一起拱着吃奶。第七只猪崽刚吃了几口奶就被挤出来，李润莲把它放回去，但不一会儿它又被挤出来，显得很可怜。

当夜，和在睡不好觉，一直担心那只被挤出的猪崽。

天还没亮，和英杰又在叫孩子们起床，和在赶紧跑去看第七只猪崽，只见它跟其他猪崽一样吃饱后正在酣睡。和在终于有了踏实感，愉快地跟着父亲去山上拉柴。

金沙江。

做早饭时，李润莲特意用黑果油煎掺着白面的玉米饼，浓浓的油香让整个厨房有了久违的节日氛围。面饼被果油煎成黑乎乎的，还有一些苦涩，但不至于难以下咽，一家人甚至从中品尝出播撒于野果之上的夏雨与秋露，闻出徜徉山间的羊群与野兽的味道，嗅到倾泻山谷的阳光与月光的芳香。

请好盖石瓦的泥水匠，确定好干活的日子后，和英杰去请薛大叔父子做木工活。他还请全村人当天一大早就来家里帮忙，而在三天前，几个小木匠、泥水匠已经把房屋上需要修补的地方都修补了一遍。

鸡叫三遍，和英杰夫妇就起来做准备工作。由于瓦片已经全部掀了后放在地上，这几天，他们一家人把天空当被子，数着星星睡觉、借着月色起床。

因为家里的米、肉、油不多，和英杰夫妇只好请大家赶工期。几个侄子说：“大家都会理解你家的难处，我们会组织前来帮忙的村民在一天内建好大门、盖好石瓦。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最忙的其实是建大门、盖石瓦的前一天。上午，和英杰提前均匀地踩拌好泥巴，整理好要用到的物品，铲除干净房前屋后的杂草、土堆，借来要用到的大量工具。下午，他与几位侄子把该换的脊檩换好，还在院子的三个地方挖了深洞把牢实的木杆立起来，在杆子上拴好吊泥浆、石灰浆的吊杆。

建大门、盖石瓦的当天早上，太阳才照到金沙江对岸的山腰，大家便都来到和英杰家。和英杰的几个侄子已经很快爬上屋顶。

盖石瓦从南楼开始，接着是厨房、北边的木楞房。整个过程因为指挥有方、准备充足，进行得相当顺利。

为了体现主人家的热情周到，太阳刚从阿策雄金山升起，李润莲母女和李润松的儿媳已经在厨房里用黑果油炸起糯米圈。前来帮忙的村民自包产到户后难得聚在一起干活，脸上洋溢着笑容，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闻到厨房里的油香后，他们立刻把话题转移到这种多少有些神秘色彩的黑果油上。

炸好糯米圈后，李润莲招呼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吃些东西。

摆放在院侧空地上的几张桌子上，很快如变魔术般摆上了米花糖、小米菜籽糖、炒黄豆糖、鸡蛋糕、月饼、黑乎乎的糯米圈、红糖。和在还给每个人倒上一碗茶。

刚开始，大家都看着黑色的糯米圈不敢动筷。和英杰和几个侄子带头吃了后，他们才开始品尝，没想到才吃了一个就把食欲全勾起来。薛大叔笑着说：“和英杰这个老队长就是不一样，还真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种果子榨的油，没想到还是一道很特别的山间野味。哈哈。”有人接着说：“天天进山，天天看见这种树，还摸过它的果子，竟然不知道这黑果子可以榨油。今天总算长见识了。”

看到大家吃得很高兴，李润莲母女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休息片刻，大家接着干活。等太阳升到头顶，厨房上已经盖了一大半石瓦，几个在屋顶的侄子说，要盖完厨房的石瓦再吃午饭。

午饭是几桌子热菜，有腊肉、酥肉、圆子、豆腐、粉条，还有腌蔓菁花炒土豆丝，这个菜可下饭了。李润莲给每一桌都添了好几回菜，让大家吃得饱饱的。

下午，大家在太阳落山前就已经盖好木楞房的石瓦。和英杰的几个侄子打算把中午刚竖好的大门也盖上石瓦，可和英杰笑着说：“大门的石瓦改天再请你们盖，今天到此为止。我们不能急于求成，因为大门的墙体都还没有夯呢。哈哈。”

等太阳落山，前来帮忙的人看到李润莲准备淘米煮饭，连说家里还有事后都走了，有几个背上早晨就带来的竹篮往公路下方去割猪草、牛草。

薛大叔父子起好大门、准备好两扇门板后也准备回家。他们说，等大门的墙体夯好、盖上石瓦后再来安装门。和英杰一家人再怎么挽留，他们都不肯在这里吃晚饭。

喧闹了一天的和英杰家恢复了平静。和光在做墙体的修补工作，和美在喂猪、做饭，李润莲、和在正打扫屋里屋外。虽然西边的围墙还没有与大门连在一起，但翻盖一新的三所瓦房让一家人心情舒畅。

接下来的几天，和英杰一家夯实了大门两侧的土墙，把北面折向西面呈直角的土墙与大门完全连接在一起。薛大叔父子也过来把两扇门安装好，和英杰家终于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门。和英杰又请来侄子李家梁、刘亦和，一起在围墙、大门上盖上石瓦。

从此，和英杰有了三坊一照壁的院落。两个侄子提议把外墙也刷上石灰，可和英杰说：“这些撑门面的事我就不做了。且不说现在还不到显摆的时候，就算以后富裕了也不做那些‘马屎外面光’的事。哈哈。”

薛大叔父子完工那天，李润莲把先前准备好的粮食拿给他们，和英杰把工钱恭敬地递到薛大叔的手里。

之后，薛大叔因为年事已高而不再做木工活。薛大叔从修建和英杰家的南楼开始他的木工生涯，直到安好和英杰家的大门后告别木工活，这倒也是一种巧合。

金沙江畔僻静的山村养育了淳朴的农民，在宁静、秀美的两荞村，总在悄悄地发生一些事，也总有一些悄无声息的变化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村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