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禾塔与北王庙
杨一龙(玉龙县)
在玉龙县九河乡甸头村委会小阿昌村民小组南面的童山上,有两处历史文化遗迹:高禾塔与本主三塔神北王庙。这两处遗迹虽然没有完整的文字资料可查阅,但有实物与民间传说可佐证。
高禾塔是大理国(937年—1253年)为纪念在与蒙古军激战中阵亡的高禾(又名高太禾)等将士而修建的方形密檐式砖塔,底座直径十米多,高约三十米,十三级,建塔时间应在1244年至1253年之间。建成之后,大理国及与之亲善的南宋王朝曾派使者前来祭奠(见《南诏野史》)。因塔建在无人垦种的童山顶上,没有围墙,但没有人敢随意破坏。
高禾塔建在这里有两个客观原因:一是高禾率部与蒙古军在关上到中和一带追逐激战,最后牺牲在童山上;二是与高禾安营扎寨的“高寨”(此即“高寨”地名的由来)遥相呼应。高禾塔的建造采用垒土逐级向上提升的方法,所以,在塔座南北两端留下两个未填满的深坑。每年夏秋两季,坑内积满雨水,村里的青少年常来这里游泳。20世纪60年代,小阿昌村村民在童山开荒种地时,挖出了很多阵亡者的遗骸。
高禾塔不知何时被毁,也不明毁损的原因。有说毁于地震的,有说毁于战乱的。塔毁后,山上山下都是塔砖,其中,用于塔座的砖,其大小约为现在通用砖的三倍。镶嵌在塔四周的铭文砖,形制与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呈方形,有的呈菱形。铭文都是阴、阳两刻的梵、汉两种文字。笔者没有认读梵文的能力,汉文内容大多为“追为高踰城及阵亡将士”之类或记述战况。高踰城就是高禾的谥号,因其勇猛过人,能逾城腾空而得名。其中有一块铭文砖上刻有“国弟高太禾”,说明高禾系大理国宰相高太祥之弟是可信的。砖上阴刻的铭文字形差别很大,说明是用刻刀直接刻的,而阳刻的铭文字形工整,说明是模印的。
据传,高禾塔所用的砖都在高安、杜吾、小阿昌三村交界地带的“灿罗”一带烧制完成。1956年11月,费孝通先生等来九河乡考察时,在这里还挖掘出一些废弃的砖块。但这并不是高禾塔被毁后散落到这里的残砖,因为这些砖的砖面没有石灰的痕迹。
高禾塔的铭文砖照理应该留下一些较完整的。因为高禾塔毁圮之后,所有的砖块都散落在塔座的周围。数百年来,当地百姓都把童山看成是一座神山,不仅不敢动用砖块,甚至在20世纪60年代前也无村民敢上山开垦种地。可惜的是,红军长征过丽江之前,当地的土豪劣绅用塔砖修筑了一个碉堡,准备作为防御工事阻击红军。结果,红军一到,土豪劣绅都逃之夭夭。后来碉堡倒塌了,所用砖块破损严重。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国内的专家、学者前来实地考察,没有找到一块完整的铭文砖,也没有找到一块刻有年号、年代的砖块,建塔的具体年代至今留下空白。
高禾塔是在大理国亡国前修建的一座地标性建筑物,具有较大的历史文化意义。它为民族交融提供了借鉴,也为九河乡群众与周边各民族群众相互交往、共同发展进步留下诸多启示。于是,小阿昌的村民在有识之士的牵头下,经玉龙县文管部门批复,于2007年初自筹资金在原址上按原来的形制进行修复,同时加设围墙与通道。而今,一座雄伟的高塔耸立在童山顶上,经常吸引四方游客前来参观,为当地社会经济发展带来生机。
本主三塔神北王庙坐落在塔山(童山)东南麓,是与高禾塔的建造有关联的古式建筑。它在乾隆《丽江府志略》里被称为“九河神庙”,当地民间也一直以“神庙”相称,但无人知道其具体名称。过去有民众对其顶礼膜拜,尤其是迪庆州的藏族群众,每年去鸡足山朝拜时,先到神庙叩拜后才继续上路。
按乾隆《丽江府志略》记载,此庙建于明初。据民间传说,庙宇是高禾塔被毁后,为了继续祭祀高禾等阵亡将士而修建的。此说与北高寨的北方天王庙、高安的本主庙、杜吾的北(白)王庙等修建原因相同,可以推测高禾塔毁于明初。
本主三塔神北王庙规模庞大,为三进三院。最北一院是主殿,正殿出角飞檐,屋脊的南、北两端安有陶制釉彩的双龙戏珠,中间安有球形两级宝顶。正殿一进三间,楹柱粗壮,气势雄伟,堂前悬挂一块金字榜书阴刻的匾额,镌有颜体正楷“气壮山河”四个大字。正殿对面是隔天井沿路而建的戏台,一进三间,中间高耸前伸四五米,以便舞蹈,其形制与丽江黑龙潭公园戏台相仿,但规模稍大。大殿北面为三间耳房,南面隔耳房有两个院落,又分别建有耳房。两个院落皆南北相对,东边沿路打围墙,西边是高大的天然崖壁,高达五六米。依崖而建有一幢小平房,作为炊爨之所。从正殿通往南面两院之间是依崖而设的两扇小门,最南一扇可通往南面的一小块空地。大门设在大殿耳房与戏台之间的东北角,门外除了沿路而设的一堵小墙外,可以直通由北往南的村道。

九河乡风光。
本主三塔神北王庙建成之后,殿内尚未塑佛像时,传说村里的几位木匠到大理做活,回来途经三塔寺前,忽闻一小孩啼哭。此处没有人户,哪来的小孩呢?众人便在周围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见到。众人要离开时,复闻啼哭声,更为凄惨,于是再次寻找,最后在一个荆棘丛生的地方发现了一尊一米多高、金光闪闪的铜佛。众人试着搬动了一下,大概有几十公斤重,都无心背回来。待要起身时,忽然又听到小孩的哭声,而且发自铜佛之内。众人觉得这是一尊神灵,便不顾行李沉重,背着铜佛上了路,也就听不到小孩的啼哭声了。两天后,众人回到村里,就把铜佛供奉在本主三塔神北王庙里。说也奇怪,将铜佛供奉在正殿中间后就再也搬不动了。于是,村民就不再请工匠在庙里另行塑佛像了。
民间传说,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凡是骑白马、穿白衣的人路过庙前便无疾而亡。久而久之,人们便怀疑是铜佛在作祟,打算把铜佛毁掉,但谁也不敢动手。后来,在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铜佛骑上一匹金马腾空而去。从此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铜佛,而传说中的无疾而亡之事也烟消云散。另有一种说法:几个胆大包天之徒在一个雨夜把铜佛背到后山深埋。
铜佛的消失引发了人们的各种猜想,而庙里曾经供奉过铜佛却是不争的事实。庙名中的“三塔神”“北王”以及匾额的题字“气壮山河”,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铜佛失踪后,庙里空空如也,这给人们造成心理上的缺失,于是,村民商议要在庙里塑佛像。有几位士绅说,根据前人建庙的动机,佛像要塑很多,耗资、费时、费工,不如另辟蹊径,请良工将群佛雕在木版上供奉。恰好甸头有一位雕刻高手董福泰技艺超群,便聘请他到大理崇圣寺了解雕佛像的事宜。董福泰到崇圣寺后,根据种种启示草绘了很多底稿。回来便在小阿昌村村民备下的楠木板上,按照修正好的蓝本依样精雕细刻。楠木版上的浮雕群像仅有方寸之大,却栩栩如生,无论人、马、禽、兽,比例毫厘不差,极为工致,堪称浮雕的上乘之作。浮雕的第一层次(首款)是以高禾为主体的将士:除高禾端坐正中外,其余皆手执戈矛剑戟弓箭,形态各异,威武雄壮,很有献身沙场、为国捐躯的气势。第二层次(中款)为农、工、商群体:有驾牛耕田的,举锄挖地的,披蓑衣插秧的,挽镰收割的;有举锤打铁的,执斧砍凿的,转机纺纱的,上梁架屋的;有挑担叫卖的,摆摊销货的,驮运物资的。第三层次(尾款)为闲杂题材:有卖艺的,狩猎的,放风筝的,垂钓的,举行祭祀的。总之,当时民间流行的诸事囊括无遗。浮雕镂刻完毕后,还在同样的楠木版上彩绘下了副本,所有的物象都与浮雕完全一致。浮雕供奉在大殿正中之后,村里还组织举办了隆重的庆典,邀请四方民众前来参与。此后,前来这里的人们可谓络绎不绝。
民国末期在九河乡征收地方粮,而当时全乡没有一个公设粮库。九河的士绅及地方官员见到本主三塔神北王庙规模庞大、空房很多,便征得村中有声望人士的同意,将地方粮食仓库设在庙里。因庙南两院的耳房相对矮小、天井里堆满杂石,便将仓库设在大殿与北耳房里,强制村民将木版浮雕移到南院依崖而建的平房里供奉。这样一来,北院大殿及耳房就作为粮库一直沿用到20世纪60年代初。
令人痛惜的是,这座稀世艺术品在社会变革时期被一群激进分子以“封建迷信产物”为由,斧凿之下,终至碎裂。
1950年,村民在龙王庙前建学校时,将该庙的彩绘副本当作过桥枋安在窗洞里。笔者入学时,因好奇心较大,一有空便卧在窗洞里仰视所绘图像。
本主三塔神北王庙的所有房屋在20世纪60年代被小阿昌村村民拆除,当作六个生产队的粮场。至于村里的小学,因柱子底部腐烂也在当年被拆除,而作过桥枋的彩绘副本亦不知下落。
但不管怎样,作为具有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的中华民族,关爱与维护历史文化遗产的思想观念一直得到较好传承。
历史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无根即无本、无枝、无叶,也不会开花、结果。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图片由赵丽军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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