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的那条小路

之  秋（市融媒体中心）

小路从我家门口向西延伸，穿过一片方圆百亩的雪桃园，就到了拉市海边。

从家门口沿着小路步行七八分钟就能抵达海边。拉市海是一个季节性的高原湖泊，至于这个水量丰沛的淡水湖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谁也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不是有了人后才有的湖，而是有了湖后人们才在附近定居下来繁衍生息，一个个村庄接连产生。

这条小路毫不起眼，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特别之处，就是它天然形成的几道轻柔的小弯，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味。一条小溪紧贴着小路蜿蜒流淌，溪水四季不断，里面水草青青、鱼虾嬉戏。小路的两旁挨挨挤挤地长着一丛丛青刺果树，间或有一两株高大的杨树、柳树、滇朴，再往外便是开阔的桃园。

每天晚饭后，我们喜欢沿着小路慢慢悠悠地溜达到湖边坐一会儿，吹吹晚风、看看夕阳，然后循着原路慢慢回家。

小路位于村庄的最西面，除了白天有三两个在桃园里干活的人经过外，傍晚以后很少有人光顾。于是，我们几乎每天都独享这条清幽美丽的“秘密通道”。

起初只有我们夫妇走。窄窄的小路刚好容两人并肩而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任由从湖边吹来的、湿润的风扫去身上的疲惫。后来，我们养了一条叫“黑米”的大黑狗，它很有灵性，每天吃过晚饭后会雷打不动地守在大门口，生怕我们出门散步时不带它。一路上，大黑狗忽前忽后，殷勤地在我们周围打着转。再后来，女儿出生了，学会走路后，小小的她踮着脚一路追着大黑狗跑，爱人便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一把搂住跌倒的她。儿子出生后，家里又添了一只叫“豆豆”的小狗。一到傍晚，4个人和2只狗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散步队伍。有时候，家里的那只老猫也加入队伍，场面就越发热闹了：孩子们追逐玩闹，两只狗在一处扑腾，猫漫不经心地跟在最后。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发生，我们却从不觉得单调，四季在这里舒展成不同的光景，一路上总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春天，我们边走边采摘路旁青刺果树的嫩芽，拿回家后焯水、晒干便成了一道别有滋味的野菜，煮火腿、腊肉时撒上一把，不仅汤鲜味厚，还能起到清热解毒的作用。等到青刺果成熟时，我们又开始采摘紫红的果子，淘洗、晾晒后，再由婆婆带到镇上榨成金黄透亮的如琥珀般的青刺果油。雨水一落地，百亩桃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开花了，轻盈粉白的花儿绽放在枝头，远望像一片绯红的云霞轻轻落在田野上，美丽极了。这时节，小路两旁、田埂下、果树边会星星点点地冒出许多绿意，我们出门时就带着锄头和篮子，一路仔细寻找荠菜、蒲公英、灰灰菜等野菜。

每年春天，我们的餐桌上总少不了荠菜包子、凉拌灰灰菜、蒜蓉蒲公英……春天的味道就这样在齿间化开。

夏天，一吃过晚饭，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拎上网兜、小桶，直奔湖边。此时，夕阳西沉，湖边绿草茵茵、清风徐徐，没有一丝夏日的燥热。孩子们三两下脱掉鞋袜、挽起裤脚踩进温暖的湖水里，沿浅滩低头搜寻。不一会儿，小桶里就有了收获：有时是几尾小鲫鱼，有时是半桶田螺，有时则是满满一桶张牙舞爪的小龙虾。起初他们贪心得很，连指甲盖大的田螺也不放过，等到小桶渐满，便挑剔起来，只留下个头大、模样精神的鱼虾，把瘦小的尽数倒回湖里。

夏季，湖水渐渐退去，露出了毛茸茸的大片草地。在这个天然的游乐场上，孩子们喜欢赤着脚追逐，不时被兴奋的大狗扑倒在地，人与狗闹成一团。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向大地，几匹马儿悠闲地低头啃食青草，尾巴轻轻摇摆，赶走讨厌的蚊、蝇。

捕捞鱼虾的快乐会一直延续到深秋，等湖水渐渐变冷，孩子们终于不再愿意赤脚下水。但我们总能找到新的乐子：看路边的雪桃又大又红、看小松鼠躲在树上偷吃核桃、在芦苇丛里抓肥硕的牛蛙。我还喜欢摘一大把芦苇，在风中扬起如雪花般的芦花。这个季节，果园里的水果、田地里的庄稼大多熟了，苹果、雪桃、黄皮梨、木瓜缀满枝头，玉米、芸豆、山药长得鼓鼓囊囊。田间地头异常热闹，人们一边忙着采收，一边隔着老远大声聊家常、开玩笑。碧蓝的湖水、金黄的农作物、斑斓的树叶、浑圆的瓜果，构成一个让人无比踏实的丰收的季节。

我们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听着脚下传来的“咔嚓”声，闻着远处飘来的焚烧秸秆的气味。这种场景常常让我觉得，我们这样实实在在地融入到大自然中，也成了四季更迭、时光流转的一部分。

有时，桃园里的伯伯会叫住我们，塞给孩子两个又大又甜的桃或梨，孩子雀跃着接过，在衣服上胡乱擦两下就咬起来。我的两个孩子在村子里出生、长大，从小没有被过度精细地养育，而是自由地在天地间奔跑，在大自然中撒欢。他们壮实得像两头小牛犊，无忧无虑、能吃能睡，就连病痛都很少。

从秋末到初春，当村庄与田野归于寂静时，湖边却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候鸟如期而至。喂鸟是孩子们在整个冬天经常做的事，过期的面包、吃剩的馒头甚至冷米饭，红嘴鸥都欣然接受。它们一点也不怕人，来来回回地在人们的头顶盘旋，忽而敏捷地从孩子的掌心叼走食物。整个冬天，两个孩子几乎在海边度过，直到海边的冷风和高原的阳光给他们的小脸蛋抹上两片红晕。

如果晚饭后还有充裕的时间，我们会沿湖走上一圈，偶尔还能在草丛中发现几枚鸟蛋。有一年，我们捡到5枚鹅蛋大小的鸟蛋，女儿把它们放进了正在抱窝的母鸡窝里，一个多月后竟真的孵出一只小天鹅。女儿给这只毛茸茸、灰扑扑的小东西取名为“迪迪”，每天悉心照料。可惜，或许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这只小天鹅日渐消瘦，最终没能熬到下一个冬季。

每年冬天，我们的生活里总会发生一两件与候鸟相关的故事。记得有一年，我们救下了一只被火车碾断双腿的灰鹤，并把它送到了丽江拉市海高原湿地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在工作人员的悉心治疗和照顾下，受伤的灰鹤渐渐痊愈。但直到来年春天灰鹤队伍返回北方时，这只瘸腿的灰鹤依然无法跟上鹤群，被留在了拉市海。从那以后，我们在湖边还能经常看到它独自在草滩上蹒跚、觅食。“瞧，那是我们救下的大鸟。”孩子们一见到它，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欣喜。又过了很久，听管护局的工作人员老梁说，第二年冬天，这只灰鹤终于等来又一次到拉市海越冬的灰鹤家族。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老朋友”，希望它真的跟着鹤群回到了老家。

又一年的冬天，我们散步时看见远处的一条高压线突然爆出火花，接着，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坠落到路边荆棘丛中。等我们赶过去时，发现荆棘丛的深处站着一只长着大嘴的怪鸟，它耷拉着脑袋，身体微微颤抖。我们小心地拨开荆棘枝条，弄出一个小洞，让身形最瘦小的儿子钻进去把这只大鸟抱出来。我们把受伤的鸟送到拉市海保护管理局，老梁告诉我们，这是一只钳嘴鹳，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幸的是，由于伤势过重，这只钳嘴鹳最终没能救活，为此，两个孩子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两年前，桃园换了新的主人，这条小路也被改造了。那两排茂密的青刺果树全部被砍掉，换成了两排结实的铁栅栏。原本弯曲的小路被拉直后铺上了水泥，路边的小溪也被改成“三面光”沟渠。

如今再去湖边，虽然好走了许多，但那些摘野果、挖野菜、捉虫子的时光再也没有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且，路好了，人和车也就多了，我们要时刻盯着孩子、看好猫和狗，免得被车碰到，哪里还有从前的放松与愉快？

有时候，真的很怀念从前的那条小路，怀念那份亲近自然的美好。感谢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曾默默陪伴我们见证四季更迭、万物盛衰。这条小路不只是通向湖畔的短短一程，也是收藏着我们一家的笑声、对话、脚步、成长的“秘密花园”，更是贯穿岁月的一条温柔的脉络，将那些平凡却闪光的日子，串成生命里熠熠生光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