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古梨

2026-02-25 10:36:25 阅读量3709 字数2986


我家祖屋背后的西坡头上,长着一棵黄皮梨树,很老很老了。这棵古树,早已活成团山村头最珍贵的“梨树王”。


年近六旬,怀旧的情结总将我牵引回老家。每次归来,一进大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后的西北角。那棵黄皮梨树,总会像一位慈祥的老者,披着岁月的温度,静静等待游子归来。心头一热,我总会轻声呢喃:久违了,祖母亲手栽下的这棵黄皮梨树。


往事如风,轻轻叩响记忆的门扉。那些与祖母、与古梨树相关的片段,便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团山水库西干渠建设正酣。为了支持工程建设,我们家要从村头的平坝搬迁到西坡——那里曾是祖父和祖母携手开垦的梨园。


搬家前,祖母领着家人,忍着心疼砍倒了一片梨树。斧头落下时,她的眼角泛着泪光。可走到西坡头这棵黄皮梨树前,她却停了手。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干,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片梨园是我和你爷爷开荒出来的,这些树苗都是他亲手嫁接的。总得留下一棵,好让我们有个念想。”那时我还小,不明白这棵树对祖母的意义。后来明白,那不仅是念想,更是她与祖父相濡以沫的见证,是风雨飘摇岁月里的精神支柱。


稍大些,我从长辈口中知晓了祖母的过往。十八岁那年,从邻村木家寨嫁入和家。彼时的和家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作为丽江木氏后裔,祖母木吉如本可以过更优渥的生活,却甘愿用一双柔弱的肩膀,与祖父和学善一同撑起这个家。


在我的记忆里,天还未亮,祖母便已起身,“披星戴月”,踩着晨露走向石磨。她磨完粮食,又扛起柴刀,爬上屋后的山林砍柴、拉松毛。待到天亮,她又匆匆赶回村里,加入生产队的劳作,挣取微薄的工分。收工后,她仍不得歇息,转身钻进自留地,浇水、施肥、除草,把各色蔬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天下来,她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从黎明忙到深夜,直到星光洒满归途,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儿时的我,既淘气又体弱多病,让祖母操碎了心。记得有一次,我在床上蹦跳玩耍,不慎摔落在地,额头磕出一道血痕。祖父闻讯赶来,一时气急,竟打了祖母一巴掌,责骂她没看好孙子。祖母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用衣袖轻轻擦拭我额头的血迹。从那以后,她对我的照看愈发细心。无论我走到哪里,她的目光总会紧紧跟随,生怕我再受一点伤害。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我一感冒咳嗽,祖母便急得团团转。她会立刻钻进厨房,将黄皮梨洗净切成小块,用慢火熬煮,直到熬出浓稠的汤汁,才把香气弥漫的梨汤盛到碗里,吹凉了喂我喝下。如果病情没有好转,她便会独自走到古梨树下,对着晚风,用纳西语为我的喊魂:“吾亚森,冷悟鲁。”(吾亚森,回家来。)那声音凄切而饱含深情,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穿透了岁月的尘埃,至今仍清晰地萦绕在我耳畔。


七岁那年,祖父骤然离世。父亲远在怒江支边,家中的重担全落在祖母一人肩上。是她,用单薄却坚实的臂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小时候,我总爱跟在她身后,看她在古梨树下忙碌:春天,她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枝;夏天,她提着水桶,给梨树浇水施肥;秋天,她踮着脚尖,采摘熟透的果实。闲下来时,她便陪我在古梨树下写作业。她坐在一旁,一边捡菜,一边教我纳西族的童谣。夜晚,煤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小屋,她一边给我缝补衣裳,一边讲纳西族的民间故事。创世始祖崇仁利恩历经磨难、顶天立地的传说,是她最常讲的。她总摸着我的头说:“我的孙子,做人要像崇仁利恩一样,有担当、能吃苦,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这棵黄皮梨树长得越来越茂盛,早已成为全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祖母一样,默默守护着我们。春华秋实,每年霜降过后,祖母便会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爬上树,一手抓住树枝,一手采摘果实。摘下的梨果装满几篮子,有人劝她卖掉贴补家用,改善清水寡淡的三餐、捉襟见肘的光景。可她从不卖梨。她会将梨分成三份:一份送给四邻乡亲,让大家一同分享丰收的喜悦;一份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祖传的老式木柜里,留着过年时招待客人;还有一份,她会放进大铁锅中,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梨肉化成浓稠的膏状,才盛出来装进陶罐里密封好。这梨膏,是祖母用爱熬制的“祖传秘方”。无论家人谁有个头疼脑热、咳嗽腹痛,吃上一点,便会觉得舒缓许多。


如今,每当回到老屋,我总会抚摸着那只祖传的黑亮老式木柜。柜子里仿佛还残留着黄皮梨的清甜气息,也留存着祖母的温度。


玉水寨美景。(图文无关)


1983年8月,我收到昆明冶金工校的录取通知书,祖母比谁都高兴。她连夜为我收拾行李,又将她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一张张皱巴巴的一角两角的纸币,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我的手里。她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孙子呀,到了昆明要好好读书,将来在城里找份好工作,给咱们家族争口气。”我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1985年的寒假,我要返回昆明上学。年迈的祖母执意要送我,她背着一篮子饱满的黄皮梨,披着纳西披肩,沿着丽华公路,一步步向城里走去。寒风凛冽,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红了她的脸颊和双手。她的类风湿病早已让手脚变形,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可她却不肯停歇,也不肯让我替她背篮子。到了城里,她先将一半黄皮梨送给了城郊文林村的“客扒”(结拜姐妹)德保妈,然后把剩下的梨塞进我的行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好的梨膏,仔细放进我的包里,反复叮嘱:“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身体不适,就泡点梨膏水喝,比吃药管用。”交代完一切,她便转身,顶着寒风,独自向九公里外的团山走去。望着她蹒跚的背影,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想到她的病,我立刻跑到丽江专区医院开了西药,刚好遇到同村有人看病,便托人务必带给祖母。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与祖母的最后一面。那年五月,祖母病重,临终前,她特意叮嘱家人不要给我发电报,怕影响我的学业。直到暑假回家,我才得知噩耗。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疯了似的爬上后山,跪在祖母的坟头,失声痛哭。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多想再听一次她的叮嘱,再看一眼她披着“披星戴月”的身影。可这一切,都成了永远的奢望。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我每年都会携妻带子,从城区赶回团山过年。丙午年春节,一进家门,母亲从那只老式木柜里取出珍藏的黄皮梨,递给女儿,还不忘塞给她一块梨膏,叮嘱道:“孙女呀!你在南京打工,把老家的特产分给同事尝尝。要是有个身体不适,就泡点梨膏水喝。这是你曾祖母传下来的‘祖传秘方’。”女儿嫌路上携带不便,想要推辞。我连忙劝道:“孩子,这梨膏里装着你曾祖母的爱与牵挂,是咱们家的念想,可不能嫌弃啊。”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转身走到屋后,只见那棵百年古梨依旧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枝桠遒劲,仿佛在与寒风搏斗。从团山水库飞来的成群候鸟,在枝头盘旋、栖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打破了乡间的寂静,景象蔚为壮观。女儿望着古梨,又对着拄着拐杖送别的祖母,说道:“奶奶,我懂了。我们的根在这里,在这棵树下,在太祖母的故事里。”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祖母。泪眼婆娑间,我望着那棵百年古梨,竟觉得它的身影与祖母的形象渐渐重叠。它披着岁月的风霜,在风雨中屹立不倒,默默守护着一代又一代族人。


走到村口,我再次回望西坡头的古梨。它巍然屹立在暮色中,苍劲而挺拔,仿佛一位不朽的守护神,见证着家族的变迁,护佑子孙后代成才,告慰泉下的祖母。那一刻,我潸然泪下。人树合一,分不清哪是古梨,哪是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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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振华

责编/和润黄

二审/李 桥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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