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牡丹花酱

2026-03-21 15:35:09 阅读量2811 字数2137


惊蛰过后,院角那株牡丹便鼓起了花苞。



听祖母说,这株牡丹是她在我六岁那年栽下的。


那年春天,祖母从大姨婆家挖来一株花苗,根上还带着山基土的红泥。我蹲在院子里看她栽花。祖母脚踝受过伤,蹲不下去,只得跪在松软的草垛上,用那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挖坑。每挖一下都要歇一歇,嘴里念叨着:“春分分牡丹,到老不开花。现在种正是时候。”


祖母把牡丹种在照壁前的一小块花圃里。她说那里日照最足,又能挡风。种好后,她舀了一瓢井水浇透,又用干草盖住根部,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泥说:“等着吧,过几年就能吃上牡丹花酱了。”


那时候我不懂,那么好看的花,为什么要做成酱吃掉?



从那以后,祖母一有空就围着那株牡丹转。


雨水多了,她怕牡丹涝着根,时常拿小棍子松松土;日头毒了,她就找来油纸伞给花搭个凉棚。秋冬落叶后,她用稻草把树干裹得严严实实,像给它穿了一件棉袄。


纳西族自古爱花。顾彼得在《被遗忘的王国》中写道:“纳西人上街常戴着一朵花或一束花”,还提到“特别受人崇拜的是牡丹花,有专门种植牡丹的花园,那里的牡丹花开得最好。巨大的花朵用纸包盖住,等到有足够的花朵开了,为了庆祝,主人通常会组织赏花酒会。”


祖母虽没办过牡丹酒会,但花开的时候,院子里总是热闹的。邻居阿妈们端着点心过来,坐在花圃边聊天,说这花开得真“富贵”。


我那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放学后搬个小板凳,坐在牡丹花前写作业。祖母在一旁用稻草给牡丹“织冬衣”,时不时抬头看看花,再看看我。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她就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奶奶,花瓣都蔫了,扔了吧。”我说。


“别扔。”她眯着眼睛笑着说,“花瓣攒够了,就给你做花酱。”



到了五月初,祖母终于要做花酱了。


那天清晨,祖母起得特别早。她端着个小竹篮站在花前,一朵一朵地挑那些开得正好的牡丹。她不摘整朵花,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下花瓣,留下一圈花蕊在枝头。我问为什么不摘完,她说:“花也有灵性的,给它留点念想,明年还开。”


采下的花瓣要先用清水漂洗两遍。祖母把花瓣放进竹篮里,浸入水中,轻轻晃动,水面上浮起细小的灰尘和偶尔藏着的小虫。她换一盆清水,再洗一遍,然后摊在簸箕上晾干水分。


丽江的五月,阳光还不太烈。花瓣晾在院子里,满院都是淡淡的香。那种香不像玫瑰那么浓,是若有若无的,像祖母身上的味道。


晾好的花瓣被装进一个玻璃罐里,一层花瓣撒一层白糖,最后淋上几勺蜂蜜,封上罐口。她把罐子放在厨房的阴凉处说:“等着吧,三个月后就能吃了。”


我趴在罐子边闻了又闻,急得直跺脚:“还要等三个月,太久了!”


我每天都要去看看那罐子,看着里面的花瓣慢慢变深,从粉白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暗红。糖和花融为一体,成了浓稠的酱,泛着琥珀一样的光泽。


祖母笑着摸摸我的头:“好东西都急不得。你念书也一样,一天两天……念着念着就出息了。”



三个月后,那罐牡丹花酱开封了,浓郁的花香飘散在院子里。


早上吃馒头时抹一点儿,泡蜂蜜水时挑一筷子化开,做汤圆时也拿它入馅儿。牡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里带一点点涩,像花开到最盛时那一点点将谢未谢的味道。


我上高中后,功课紧了,回祖母家的次数少了。但每年五月,祖母总会托人捎一罐牡丹花酱给我。罐子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小名。打开罐子,那股熟悉的香就扑面而来,仿佛那些年祖母种花的样子就在眼前。


有一年,我忙着准备高考,时常忘了给祖母打电话。后来母亲告诉我,祖母那段时间天天在院里听电话响没响,总问我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她总喃喃自语:“是不是嫌我的花酱不好吃了?”


冰箱里的花酱,一罐又一罐,全是熟悉的味道。后来我走了很远的路,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可最想念的,还是这罐带着牡丹花香、裹着蜜甜的酱。每一口甜,都是祖母藏在时光里的偏爱。她用一罐牡丹花酱,告诉我:再苦的日子,也能吃出甜来。


长大以后,我再也不会像儿时那般贪嘴了,但那花酱的味道在记忆中被封存了很久……



祖母老了。


那株牡丹也老了。花开得不如往年多,花瓣也薄了些。可祖母还是每年五月做鲜花酱,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她跪在花圃边摘完花瓣时,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我叮嘱她别做了,如今什么都能买。


她不高兴:“买的能有我做的好吃?那些东西,哪有自家院里的日头味、花香味?”


我竟说不出话来。



去年春天,我回去看祖母。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牡丹还是那株牡丹,只是祖母的身体日渐消瘦。我进门时,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背更驼了,头发更花白了,脸上手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叫了一声“奶奶”。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屋里走。我扶着她,她挣开我的手,固执地自己走。走到柜子前,翻了好半天,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递给我。


“今年新做的,你尝尝。”


我不知道那罐牡丹花酱是怎么做出来的。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东西,腰也弯得几乎直不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片一片地洗花瓣,怎么一层一层地压上糖,怎么把罐子封好。我只知道,那罐花酱比以前的都要甜,甜得发苦。


这个春天,牡丹又开了。我站在花前,看了很久,然后学着祖母的样子,摘了很多牡丹花瓣。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洗花瓣,晾干,加糖,揉搓,装罐,封口,放在窗台上晒。母亲在旁边看着,花香溢满整个院子。


太阳很好,晒得罐子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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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和慧芳

责编/和真羽

二审/钱 磊

终审/杨国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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