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菜花
王思淇(宁蒗县)
我是在泸沽湖畔长大的。
摩梭人的木楞房里几乎都有一个终年不息的火塘。祖母陪伴了火塘83年,像火一样温暖了每一个家人。
一
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祖母坐在火塘边的样子。
那时的我还没有高过她的膝盖,每天傍晚,我趴在她腿上看她摇着纺锤纺羊毛。松柴在火塘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又落下,暗红的火光映着脸上的皱纹。祖母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皱纹像泸沽湖水面的涟漪。
羊毛在祖母的指缝间慢慢变成线。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可捻起羊毛却那么轻柔,仿佛她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团羊毛,而是一朵软软的云。我趴在她的膝头看那根毛线越拉越长,以为永远也不会断。
我问她:“祖母,您要纺多少线才够?”
她低头看我,眼光比火塘还暖,淡淡地说:“纺到你不再趴在我的膝头上,纺到你长成大姑娘,纺到你走得再远也记得回家的路。”
那时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祖母的膝头真暖和,火塘真暖和,泸沽湖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纺锤转动的“嗡嗡”声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哗哗”声。
二
祖母不识字,却记得很多老故事。
“祖母,给我讲格姆女神的故事吧。”我仰着脸求她。
她停下手中的活,目光穿过木楞房的窗口望向远方烟青色的山影。格姆山静静地卧在泸沽湖的对岸,山顶的云像披在它肩上的轻纱。
祖母的声音像湖水一样缓缓地荡开:“很久很久以前,格姆山上住着一个美丽的摩梭姑娘,她织出的彩虹能铺满天空,她走过的草地会开满鲜花,她笑的时候,泸沽湖的水就会变蓝……”
我趴在祖母的膝头看着她的脸。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似乎望着窗外的格姆山,又像望着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是那个传说中的女神?还是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变成山,永远守护着泸沽湖,守护着湖边的人们。”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我听着这些熟悉的故事沉沉睡去。醒来时,身上盖着祖母织的毛毡,火塘里的松柴只剩暗红色的炭火,祖母还在灯下摇着纺锤。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木楞房的墙壁上,像一尊守护我的神。
我眯着眼睛看她。她没有发现我醒了,还在轻轻哼着歌。那调子很老很老,老得像是从湖水深处浮上来的。她哼着哼着,会停下来伸手拨一拨火塘里的炭,让火重新旺起来。火光再次照亮她的脸时,我看见她不经意的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那一瞬间,我好想永远不长大,能够一直趴在她的膝头听她哼唱这些似乎已经老掉牙的歌。
三
春天的清晨,祖母总是带我去泸沽湖边背水。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门。祖母背着木桶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露水听脚步声。路两边的草叶上全是露珠,打湿了我的裙摆,凉凉的,痒痒的。
走到湖边,天刚蒙蒙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蒙着轻纱的摩梭新娘。猪槽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桨还留在船上,似乎昨晚走得匆忙的主人忘了收它。有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在雾气笼罩的湖面划出几道涟漪。
祖母把木桶放进水里。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三尺的石头,能看见海菜花细长的根须在水底轻轻招摇。那些白色的花一朵朵开在水面,像星星落进了湖里。祖母说,海菜花最懂得水的深浅,水太深它不长,水太浅它也不开,只在深度刚刚好的地方绽放。
我伸手想摘一朵,祖母拦住我:“别摘。这花在水里才能活,摘下来就会死。”
我说:“那我摸摸它。”
祖母把船桨递给我,她轻轻把船推进水里。猪槽船晃了晃后稳稳地浮在水面。我趴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滑滑的湖水从指缝间流过,像是握不住的时间。海菜花的根须从我手背上轻轻划过,软软的,像祖母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
“祖母,水好凉。”我说。
“这是格姆山上来的水,当然凉了。”祖母回答着,把船慢慢划进湖心。
我把手更深地探进水里。湖水裹着我的手腕,轻轻地、柔柔地把我拉进一个古老的梦里。水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滑的、绿绿的,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那些青苔就泛着幽幽的光。海菜花的白色花瓣就在我旁边漂浮,我轻轻碰了碰它,花瓣颤了颤又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祖母,您说这花有根吗?”我问。
“当然有。”祖母指着水底说:“根在水底下扎得很深。漂在水面的花看起来无依无靠,其实底下有根紧紧牵着它呢。”
我低头看着水底那些细细的根须在水里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温柔的手紧紧攥着湖底的泥土。
祖母接着说:“人也一样,哪怕走得再远也离不了根。”
船在湖心,四周全是山和水。我的手一直浸在水里感受湖水的流动。水流很慢、很轻,但从未停歇,像祖母纺的线,绵绵不断地从过去流向未来,从她的生命流向我的生命。

晨曦中的泸沽湖。
四
夏天的傍晚,祖母会带我去泸沽湖边收晒好的青稞。
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湖底点了一把火。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上沾着金光,飞着飞着就飞进夕阳里不见了。
祖母把青稞装进口袋,直起腰看着湖面发呆。风吹起她的百褶裙,吹乱她花白的头发,她不理会,就那么站着。
我学她的样子站着发呆。可我站不住,一会儿就蹲下来玩水。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暖地裹着我的手。我撩起水,看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去,每一滴水珠里都装着一个红彤彤的夕阳。
“祖母,您在看什么?”我问。
“看水,看山,看日子。”她说:“看了一辈子,还是没看够。”
“那怎么办?”我问。
她低头笑着说:“没看够就继续看,一直看到走不动的那一天,看到眼睛闭上再也睁不开的那一天。”
“那闭上眼睛之后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格姆山轻轻地说:“闭上眼睛后就变成山,变成水,变成风。变成山就接着看风景,变成水就流到你们的身边去,变成风就吹一吹你们的头发,让你们知道祖母还在。”
我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祖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湖面上碎碎的月光。
五
到了转山节,天还没亮祖母就起床梳洗。她穿上浆洗得发白的百褶裙,系上七彩编织的腰带,银耳环在火塘的光里闪烁。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脚下的露水打湿了裙摆。晨雾渐渐散尽,泸沽湖露出它的美颜:湖水蓝得让人心颤,格姆山顶落的新雪白得耀眼。转山的人流像一条彩色的河缓缓流向格姆山。
走到湖边一处浅湾,祖母停下来指着水面说:“你看。”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一大片海菜花正在晨光里开放,白色的花瓣贴着水面,金色的花蕊迎着太阳,整个湖湾像是撒满了碎玉。
“这些花有灵性。”祖母说:“太阳出来时开,太阳落山后合。”
走到湖湾最深的地方,她停下来面向格姆山祷告。风把她的祈祷吹散,吹进湖水里,吹到格姆山的山脚。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为每一个离家的孩子祈福——为远方的我,为在城里念书的孙辈,为那些走出泸沽湖后长时间没回来的摩梭儿女。
回家的路上,夕阳又把湖面染红了,我扶着祖母慢慢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祖母累吗?”我问。
她回答:“不累。这条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
我说:“让我看看您闭着眼睛走路的样子吧。”
她真的闭上眼睛走了几步,但很快睁开双眼,笑着说:“不行,还得看着走。对我来说,这些风景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我的鼻子发酸,没再说话。
六
冬天最冷的时候,祖母坐在火塘边缝补旧衣裳。雪花落在木楞房顶,落在院坝里那棵核桃树的枝丫上。
祖母把穿旧的百褶裙拆开,把完好的布片拼在一起缝成厚实的坎肩。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她一边缝补一边哼歌,曲调很老,歌词模糊,我只隐约听到“泸沽湖”“格姆山”“阿夏”等几个词。
那是摩梭人传唱了几百年的古歌,没有文字记载,全靠女性一代代传唱。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微微翕动。祖母像是睡着了,又像完全沉浸在一个古老的梦里。
我就那么看着她,不敢出声。火光明灭,她的脸庞也跟着明灭。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泸沽湖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狮子山。
七
我渐渐长大,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
每次离家,祖母都会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送我。
清晨的泸沽湖还没醒来,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猪槽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渔网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湖里的海菜花还没开,只有细细的根须在水底轻轻摆动,像在等待什么。
祖母不说话,把一个绣着格姆花的布包塞进我手里。包里是她亲手做的奶渣、酥油,还有一张她用炭笔画的小像,画里的我扎着小辫子趴在她的膝头听故事。
我走出很远,回头见她还站在那里。
晨光从格姆山背后漫过来,把她的银发镀成金色,风吹动她的百褶裙,像吹动一面古老的旗帜。她身后的泸沽湖正从晨雾中醒来,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浪花轻轻拍打着千年来从不停歇的湖岸。几只猪槽船从湖心划过,划船的人唱着歌,歌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候。
我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坐在船里把手伸进湖水的感觉。那水凉凉地、滑滑地从指缝间流过,像是握不住的时间。而祖母告诉我,海菜花的根在水底下扎得很深,一直都在。
八
去年冬天,我回到泸沽湖。
推开木楞房的门,祖母还坐在火塘边。她的背更驼了,纺线的手也更慢了,可我一进门,她就立刻抬起头。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光像泸沽湖夜空的星星,83年来从未黯淡过。
“回来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好像我不过是出去背一趟水回来。
她从火塘里扒出烤得焦香的土豆,塞到我手里说:“趁热吃。”接着说:“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自己是摩梭人。”
那个土豆烫得我的手心发疼,却舍不得放下。窗外,泸沽湖正沉入墨蓝的夜色,格姆山顶的雪泛着微微的光,几只归巢的鸟从湖上飞过,它们的影子落在水里,像水墨画。
那天晚上,我又像小时候一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看她烤茶。小土陶罐在炭火上慢慢烤着,茶叶的焦香渐渐弥散,她提起铜壶把开水冲进去,“噗”的一声,茶香弥漫着木楞房。她递给我一碗茶,火光映在她温柔而安详的脸上。
我问她:“祖母,您这辈子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一直看着窗外的泸沽湖。
“舍不得这湖,舍不得这山,舍不得这火塘。”她转过头看我,“最舍不得的是你们。我想一直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走远,又看着你们回来。”
“我们离开的时候,您难过吗?”我问。
她笑了,笑容像泸沽湖被微风吹过的水面的涟漪,说:“难过什么?海菜花开得再远,根还扎在湖底;你们走得再远,根还扎在祖母的心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九
夜深了,火塘里的柴渐渐燃尽,只剩暗红的炭火。祖母又拿起纺锤,羊毛从她的指缝间绵绵不断地抽出丝线。我看着那根似乎永远也纺不完的线。
祖母哪里是在纺羊毛,她是把自己的一生纺成了线,又把线织成了布,用那些布裹住每一个孩子的襁褓。
窗外的泸沽湖沉入黑夜,满天星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万千点银光。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那声音像祖母哼过的古歌,像她讲过的故事,让人心里安宁。
我忽然想起祖母教我的那句摩梭人谚语:“泸沽湖深又深,深不过阿妈的恩情;格姆山高又高,高不过祖母的慈心。”
我是从祖母的生命里出发的孩子,无论走多远,都永远是她的湖面上那一只最小的猪槽船。
十
清晨,我又去了泸沽湖边。
泸沽湖刚醒来,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地、滑滑地从指缝间流过。海菜花的白色花瓣在我的身边漂浮,我轻轻碰了碰它,花瓣颤了颤又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我知道,它们的根在水底下,扎得很深、很深。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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