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不会遗忘的爱

2026-05-24 09:56:36 阅读量2644 字数1783


不会遗忘的爱

 

肖  圣(丽江润泽高级中学)


黄昏时分,祖母又坐在窗前发呆。夕阳把她的花白头发染成淡金色,像一幅老旧而温柔的照片。我走近时,她缓缓转头,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我,然后礼貌地问:“你找谁?”我说:“奶奶,我是您孙子。”她愣了愣,笑着说:“你看我这记性。”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又小声嘀咕:“我的孙子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这就是我的祖母,她辛苦把我养大,如今却认不出我了。


我是祖母一手带大的。我出生后,父母因工作繁忙,把我送回老家请祖母抚养。从此,祖母的背篓成了我的摇篮。她下地锄草,让我在田埂上捉蚂蚱;她生火做饭,让我趴在她的膝头听柴火的噼啪声。夏天的夜晚,她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而蒲扇还搭在我的肚子上。冬天的早晨,让我把脚放进她的怀里,嘴里骂着“小冤家”,手却捂得更紧。白居易在《燕诗示刘叟》中写道:“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祖母何尝不是那只老燕?她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用鸡蛋换来的棒棒糖,拿卖菜钱买的新衣裳……而她一年到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裤。


岁月不饶人。渐渐地,她刚吃过药却转身问药在哪儿;指着相册里的外公问“这老头是谁”;指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老太太我见过吗”。有一次,她出门倒垃圾,几个小时过去却找不到回家的门。让我最痛心的是那个秋天的傍晚,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像我家小宝。”


说实话,开始我不太有耐心,比如,当她第五次问我“吃了没”时,我假装没听见;当她把我最喜欢的毛衣剪了,说要给我做条围巾时,我当场摔了房门。晚上回来,那条“围巾”放在我的枕边,歪歪扭扭地开着一个大洞、一个小洞,像两张哭泣的嘴。祖母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奶奶眼神不好了,做得不好看,你将就着用吧。”我抱着那条围巾,哭得像个孩子。


《诗经》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祖母本不必养我,却养大了我;本不必爱我,却用尽余生爱我。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祖母忘了很多事,我要想尽办法为她弥补一些。


静放。


于是,我学着换一种方式去爱她。当她问“吃了没”,我就回答“吃了。您吃了吗”。她在凌晨醒来,我就陪她看窗外稀疏的星,告诉她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她指着我问“你是谁”,我就笑着答:“我是您的孙子,您最疼爱的人。”渐渐地,我发现一个秘密——即使她忘了一切,却从没忘记爱我。吃饭时,她会把好菜往我面前推;天冷了,她会把我的手拉过去,塞进她的袖筒里暖。有一次我感冒咳嗽,她半夜起来,颤巍巍地端来一碗姜汤——她已经不大认识我是谁,却还记得姜汤可以治咳嗽。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会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小宝要好好的,奶奶放心不下。”像一架老旧的录音机,只剩这一句还能播放。


唐人孟郊有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祖母不是我的母亲,却比母亲更牵挂我的归期。只是如今,她的牵挂只能藏在那些无意识的举动里——往我口袋里塞零钱,递给我一个水果,吃饭时把肉留给我。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我学会了放下手机和她聊天,语气温柔得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学会了给她剪指甲前先用温水泡软,因为她怕疼;学会了猜她含糊不清的话,猜对了她会笑,那笑容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皱纹,少了牙齿。


有一天午后,我扶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她忽然指着墙角的海棠说:“这花我家也有。我孙子小的时候,我曾经摘来给他戴上。”那是她几个月来最长的一句话。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任眼泪无声流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记忆会消失,但爱不会。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记忆更长久。祖母忘记了我的名字、我的脸,却没忘那个曾经趴在她膝头的男孩。


夜深了,祖母睡着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在一件珍贵的瓷器上,有细密的裂纹却依然温润。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抱过我、喂过我、打过我、护过我,如今枯瘦如柴,却还残留着牵我的姿势。我想起李商隐的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祖母的生命就是那支蜡烛,摇曳的烛光依然在为我燃烧。明天,她可能还会问我“你是谁”,我会笑着答:“我是您的孙子,您最疼爱的人。”无论她记不记得我,我都记得她永远是我的祖母,记得她曾用整个生命爱过我。


月光如水,我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奶奶,晚安。”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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