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刊】那架飞机上的云

2026-05-31 20:01:54 阅读量1893 字数4786


那架飞机上的云


——一名聋人足球队教练员的自述


王裔松(丽江特殊教育学校)


我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存了很久。每次翻到它,我都要看好一会儿。


2025年夏天,一架飞往全国残特奥会赛场的飞机上,我的几个队员挤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把云照得发白。没有人说话——他们不会说话。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发烫,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从云端往下看。


我坐在过道边看着他们的侧脸。飞机爬升的时候,机身轻轻颠了一下,坐在我前排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回过头,用手语急急地问我:“老师,飞机会不会掉下去?”


他叫小和,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四岁。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神里透着害怕。我凑近一些,用手语告诉他:“不会的。飞机很安全,比坐汽车还安全。你看窗外,我们已经在云上面了。”


他半信半疑地转过头,又死死盯着窗外。旁边几个比他大的队员看见了,纷纷用手语安慰他。马夏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比画着:“怕什么,我们连在水泥地踢球都不怕,还怕坐飞机?”谷进雄也凑过来比画:“老师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我看着他们用手语交流,手指在狭小的座位之间翻飞,没有一点声音,却比任何对话都让我觉得踏实。那一刻,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的广播声。可在我心里,那些翻飞的手指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小和后来渐渐放松了,也开始挤到窗边去看云。他回头冲我比画:“老师,云朵真的像棉花糖。”我笑着点了点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回想五年前我刚认识这些孩子的时候,他们连足球都没碰过。而今天,他们正在飞往全国残特奥会的途中。


2020年,我刚到丽江特殊教育学校的时候,学校打算组建一支聋人足球队。说实话,我当时没把它当回事。


我们没有场地。学校只有一块不标准的足球场,场地坑坑洼洼,球场的边界就是几个长长的坑。隔壁学校学生踢到我们学校里来的几个破了皮的足球成了我们的“宝贝”。当时我还不会手语,和孩子们交流全靠比画手势、用手机打字。一个简单的传球动作,我要示范几十遍。所谓训练只是带他们跑步、玩球,只要他们高兴就行。


慢慢地,我发现他们跟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我展示的一些花式足球技巧,他们会很认真地练习,还会围在一起讨论动作技巧。过几天,他们会争相跟我“邀功”。


那一年马夏林才十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体协调性很差。在我看来,他并不适合踢足球,于是安排他当守门员。


有一次训练结束,他掀起球衣擦汗,我瞥见他的腰侧黑了一片。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血迹——人工草坪的塑胶颗粒磨破了他的皮肤,从腰侧到大腿都受了伤。我蹲下来想看看伤口,他却朝我笑了笑,用手语比了个“没事”,转身跑回球场。


谷进雄刚来的时候,连看人的眼神都是躲闪的。他的听力损失很重,从小就被人叫作“哑巴”。他走路永远低着头,可一到球场就挺直脊背。有一次训练结束,他跑过来用缓慢的手语告诉我:“老师,我想让别人看到我们。”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这群孩子在水泥地上摔倒了就立即爬起来,身体磨破了皮也不吭声,几年来没踢过一场正式比赛,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不踢了”。他们那么拼,我这个教练就只打算带他们“玩玩”吗?


我想起自己的经历。小时候的我也有过足球梦,想过站上职业联赛的赛场,听着看台上球迷的呐喊奋力拼搏。后来,这个梦想被生活压得越来越小,甚至淡忘。但马夏林的伤痕、谷进雄闪亮的眼睛,像一把铲子把我当年的梦想又挖了出来。


第二天训练结束,我把所有孩子叫到一起,用不大熟练的手语告诉他们:“我要带你们去踢很多比赛,带你们去看外面的 广阔天地。我保证。”


我不知道他们信不信,但没有人笑。


近日,2026年全国残疾人足球公开赛在北京举行。丽江特殊教育学校聋人足球队代表云南省出战,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以4:1战胜四川队,勇夺听力男子组全国冠军。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把训练当成“玩玩”。我跟着手语老师刻苦学习手语,把“越位”“角球”“防守反击”等足球运动术语编成几十个手势。手机里存满了战术示意图,孩子们理解不了,我就一张一张翻出来在上面画线、画箭头,直到他们点头为止。


为了克服听力障碍,我专门设计了视觉训练方法,让他们时刻紧盯滚动的足球,同时通过队友间的手势提前沟通传球路线,从对手的站位调整自己的位置。慢慢地,在无声的世界里,我们之间有了很大的默契——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每天下午四点的训练课,孩子们总是提前到场热身、颠球。一个动作重复了几百遍,但没有人喊累。手臂和膝盖上的旧伤痕旧还没消,新的又来,也没有人喊停。


2022年,我们第一次走出丽江,参加云南省残运会。那是丽江聋人足球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正式比赛上,最终我们取得第六名的成绩。比赛结束后,孩子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也躲在角落里哭了。


2024年,有三名队员入选省队后参加全国比赛。面对听力健全的对手,他们凭借默契的配合拿到全国第四名。颁奖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站在台下看前三名领奖,拳头攥得很紧,眼睛里满是渴望和不甘。回来的时候,他们拉着我的手咬着牙比画:“老师,差一点就上领奖台了。”


我比画:“不差,你们已经很棒了。”他们摇着头比画:“不,下一次一定要站在领奖台上。”


2025年,全国第十二届残特奥会的参赛资格真的来了。


出发那天,孩子们在车子上很安静。我能感觉到,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那是屏住呼吸的安静,是把激动压在心底的安静。


到了机场,他们一直跟在我身后,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的过程都安安静静,只是眼睛一直往四处看,看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看跑道上的飞机,看地勤人员挥动指挥棒。没有人出声,但我知道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登机后,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安静地坐着。有几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舷窗外的跑道。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离开地面,他们还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紧盯着越来越小的房子和越来越远的山。


正是在那个时候,小和回过头来,用手语问我飞机会不会掉下去。


我回答了他,其他孩子也用手语安慰了他。那一刻,机舱里没有一点声音,却比任何喧闹的客舱都让我觉得温暖。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学会互相照顾了——这些曾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已经学会安慰别人。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平稳下来。小谷终于彻底放松,又开始挤到窗边去看云。他突然回头对我比画:“老师,我要在比赛中进一个球。”


我冲他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不是我带他们去圆梦,是他们带我去圆梦。


我的那个以为早已淡忘的足球梦想,被这群孩子用五年时间一点点给我捡了回来。而今天,他们正飞向那个我做梦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比赛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他们伴着出场音乐从球员通道出来。国歌响起的那一瞬间,我激动得无以复加,这些孩子真的靠着一双胶鞋、一个缝缝补补的足球,让我站在全国比赛的赛场边。


他们听不见哨声,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裁判员的手势。他们听不见队友的呼喊,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球就能准确地传到该去的地方。


小谷没有进球,但拼到了最后一分钟。终场哨响起的时候,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比画:“老师,下次我一定进球。”


最终,我们取得全国第九名的战绩。


丽江特殊教育学校聋人足球队合影。


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苏比古,是足球队里最沉默的一个。我这辈子最不想讲但又最想讲他的事。


他是在山区长大的孩子,家里穷,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在县城的一家足疗店当保洁员,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钱。两个姐姐都在读大学,学费全靠助学贷款。苏比古从我们学校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回到了那个只有老人和小孩的村子里。


那一年半,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我去过他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正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屋子。因为不会说话、听不见声音,村子里没有人能和他交流。母亲在县城打工,很久才回来一次。两个姐姐在外地读书,偶尔来个视频聊天,他只能看着屏幕里的姐姐张嘴、闭嘴。


他就那样过了一年多。五百多个白天、黑夜里,旁边唯一的声音是从手机里游戏和短视频发出的。


2024年秋天,我到他们的家乡送教。忙完一天的工作,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出来,我请你吃饭。”


我们坐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里。我点了一盘炒肉、一碗汤、两碗米饭。他一直低着头吃。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用手语问他:“苏比古,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吗?”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继续很慢但很重地比画:“你要一辈子让妈妈养活你吗?你的妈妈在足疗店做保洁员,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你的两个姐姐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呢?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现在的样子配得上‘男子汉’这三个字吗?”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想表达些什么,但手指抬起又放下。


我没有停下。我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说透,他的一生就真的完了。


“浙江队正在招队员,我已经联系好让你去试训。但是,苏比古,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连买球鞋的钱都还要跟妈妈和姐姐要,你就不要去了。我要的是一个能扛起自己、扛起这个家的男人,不是去球队里混日子的。”


说完那句话,我没有再看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沉默了大概两三分钟,我看见他把筷子轻轻放下。


苏比古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抬起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对我比画:“老师,我要踢球,我要挣钱,我要赡养妈妈。”


晚上,我在宾馆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刚到丽江特殊教育学校的时候,从没想过要带一支球队去参加比赛。可后来,马夏林掀起球衣露出磨破的腰侧时,谷进雄用手语说“我想让别人看到我们”时,苏比古在饭馆里哭着说“我要赡养妈妈”时,我一次又一次发现,这群孩子给我的东西远比我给他们的多。


苏比古去球队以后像换了一个人。他练得比谁都多,来得比谁都早。别人练一百次射门,他练两百次。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对着墙壁一脚一脚地踢球。他的球鞋踢烂了两双,第三双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他到县城的一家快递站打零工,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双打过折的足球鞋。那天,他把鞋捧到我面前,用手语说:“老师,这是我自己挣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转过身去,眼眶已经红了。


最终,他如愿入选浙江省聋人足球队,并且参加了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五人制聋人男子组的比赛。他在比赛中发挥超常,更是在决赛中攻入制胜一球。赛后,他跑到场边,朝着丽江的方向深深鞠躬。我知道,他在感谢那所小小的学校,感谢那块破旧的球场,感谢那个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的自己。


夺冠后的苏比古在第一时间与我视频聊天,手里抱着冠军奖杯,胸口挂着金牌,哭着比画:“老师,我拿到冠军了。谢谢您。”


他回到丽江的那天晚上,我把孩子们叫到一起,用熟练的手语告诉他们:“谢谢你们。五年前,我说要带你们去踢很多比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今天,你们帮我做到了。是你们圆了我的梦。”


一个孩子用手语回我:“老师,是你让我们知道,除了听不见,其他的我们什么都能做到。”


看到那张飞机上的照片,我依然能想起那天安静的机舱,想起小和害怕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其他队员安慰他时翻飞的手语,想起他们趴在窗边看云朵的样子。没有声音,没有喧闹,只有亮晶晶的眼睛和藏不住的笑。


那不是一张热闹的照片,但它比任何热闹的画面都更让我心动。那是梦想安静开花的声音,是一个普通老师和一群特殊的孩子,用五年时间从破败不堪的球场走到全运会的赛场上,彼此搀扶、彼此成就的故事。


有人问我,王老师,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我笑了笑。我的目标不是奖牌,不是名次。我只想尽我所能,让更多的孩子第一次坐上飞机,第一次站在更好的赛场。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门,没有一扇对拼搏者关闭。


你的坚持会点燃别人的梦想,而别人的努力也会唤醒你心底的火焰。


这群听不见声音的孩子,用他们的奔跑唤醒了我,而我只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陪他们跑得更远。


图片由赵丽军提供。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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