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两荞花开

2026-05-31 20:03:55 阅读量1835 字数4656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三十五章   望子成龙


金沙江水始终按照自己的规律变化着。夏秋时节,江面宽阔,浑浊汹涌的江水泛着气泡,裹挟着许多黑色物体往下游急速流去。


江边的田埂被江水浸透,变得岌岌可危。没过几天,江水终于逐渐退落,往日被淹没的柳树、桑树又挺立在江水中。这些柳树和桑树每年都要经受一次江水的冲击,可这些冲击非但没有改变它们的生长态势,相反,经受过江水冲击的柳树、桑树长得更加强壮。


到隆冬时节,这些已经没剩几片枯叶的柳树、桑树挺立在寒风中,每个枝头都蓄满充足的水分,孕育出新的枝叶。冬日的暖阳总能让柳条、桑枝愈加饱满,它们装扮着枯燥而单调的江边沙滩,与清澈的江水构成一幅秀美的图画。


清明过后,金沙江边很快变得炎热,披上了一层新绿。过不了多久,两荞生产队的社员就要开始繁忙的夏收夏种,生产队的三个粮场里又会堆满新收的麦子、蚕豆、豌豆。等到完成插秧,离给玉米除草、施肥还有一些日子,社员就集中力量打麦子、蚕豆、豌豆。


两荞生产队已经用上脱粒机、打谷机。打完二社粮场里的麦子后,安装着四个小铁轮子的黄色脱粒机就转移到一社粮场、三社粮场。三个社的麦子打完后,生产队才按照产量分配粮食。通常,在一社、三社粮场里打的麦子就分配给一社、三社的社员,二社粮场里打的麦子除分配给二社社员外,还要交公余粮,并留足三个社的麦种。


分配粮食不容易做到让所有社员都满意,和英杰总是让队干部听听不同声音,坐下来讨论较妥善的解决方法。


驻村工作队队长和红志对和英杰的做法非常满意,还在会上作了表扬。和英杰笑着说:“过日子就要心里舒坦。如果老让一些社员有意见,那我这个生产队队长肯定睡不好觉。”


打完麦子后,三个社的粮场里还要组织社员用连枷打蚕豆、豌豆。蚕豆、豌豆晒干后,大家站在两边,扬起手中的连枷“噼啪噼啪”地打蚕豆秆、豌豆藤,打好一面翻过来再打另一面。等蚕豆粒、豌豆粒都从豆壳里脱出后,把豆秆拣出,几个扬场能手就可以扬豆子、豆糠了。


和英杰和李润莲都是使连枷的好手,李润莲还是扬场能手。生产队留好种子、饲料后,便会把打好的蚕豆、豌豆按户头分配给社员,让他们做凉粉尝尝鲜。


转眼间,和远在河坝中学上完初中后待在家里。这些初中毕业的孩子,需要经过生产队全体社员开会推荐后才能到离家四五十公里的县二中上高中。二社和英杰的儿子和远、龚应科的儿子龚为民,以及三社曾福堂的儿子曾成才被顺利推荐。


此时和远刚满十三岁,比同龄人矮一个头,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和英杰夫妇多少有些担心,但他们坚决让儿子上高中。


和远长得很清秀,但学长们对他并没有半分怜爱。相反,那些学长觉得这个矮男孩没有抵抗他们的能力,因此十分“关照”这个来自金沙江边的学弟。这些人胆子大,又特别可恶,时常来宿舍明目张胆地打开和远的箱子,把他的母亲特意做的青瓜蜜饯和糖糕掠走。


和远在学校时常被可恶的学长吓唬,成天担惊受怕。每到夜里,他都回想白天发生的事,希望第二天能够好一些,还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读完两年高中后快点离开这个难熬的地方。


一到晚上,住在楼上的高二学生故意蹦跳,把楼板上的灰尘抖落在高一学生的被褥上。假期回家,和远从家里带回一小块塑料布放在床铺上。可这些学长不甘心他们的捣乱行径被人轻易化解,有几个完全丧失良知的学长故意把洗脚水倒在楼板上,使学弟的床铺滴满脏水。学弟中没有人敢上去理论,只能把这股仇恨埋在心底,默默指望这几个倒洗脚水的人没有好下场。


和远他们与其说是来上学,不如说是来参加体力劳动。学校大搞生产建设,平时让他们学压土坯、盖房子、造良田。为了造田,师生把学校附近坡地上的树木都砍倒,甚至把树桩挖出来当柴烧,然后背来腐殖土倒在地里,种上玉米、南瓜、架豆等农作物,以实现自给自足。


学校的劳动课特别多,最基本的内容是砍柴。每个学生每天要砍、背八九十斤柴,这让本来就矮小的和远更难长高。后来,和远实在扛不住,就把每星期的肉票拿给从河坝生产队来的高个子学长,请他们帮忙砍柴、背柴,自己只留下饭票,每顿吃玉米饭、玉米粑粑。玉米粑粑同水牛屎一样大,吃几顿还可以,可一直吃实在受不了,和远只得跟着几个从邻村来的学长到海东供销社,用一毛钱打来半斤酱油,每天放一小勺拌饭吃。


一年过去,学弟变成了学长,和远他们顺理成章地搬到楼上住。同学中有人觉得自己的出头之日到了,在宿舍里又跳又唱,把当初学长欺负自己的行径强加到新来的学弟头上,只有和远没有参与。其他同学觉得有些奇怪,问:“和远,难道你忘了那些学长是怎么欺负我们的?赶紧来跳吧,把楼板上的灰尘都抖落下去。”


和远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地说:“楼下的新生并没有欺负我们,而欺负我们的学长已经毕业。我们的高一生活痛苦不堪,我觉得不应该让新生再经历这样的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有些同学根本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含义,有两三个同学翻看词典后知道了它的含义。从此,这几个同学不再参与这项“关爱”活动。慢慢地,欺负新生的行为消失了。


到了高二年级,因为肉票总算能够自己使用,和远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每周回家时,他总把在学校里攒下的一两片肥肉放进饭盒带回家,给眼巴巴指望着他能够带些肉回来的弟弟和光。


和远上高二时,两荞生产队又推荐了三四个学生去县二中读书。星期天吃过早饭,这六七个高中生说说笑笑地一起往学校赶,他们成了两荞生产队的希望。


为了让和远顺利读完高中,和英杰夫妇想尽了办法。


第一个学期,和远穿着知识青年给的衣服、裤子去学校,李润莲还专门给儿子编了掺有布条的草鞋。和远在往返学校和家的路上都穿草鞋,在学校才换上那双已经磨掉鞋跟的“解放鞋”。每个星期,李润莲都要给儿子编草鞋。高中两年,和远不知穿烂了多少双草鞋,李润莲也记不清自己到底编过多少双草鞋。一双双草鞋凝结着母亲的关爱、温暖、牵挂,它们把路面的土石、荆棘与和远的双脚隔开,只为他能够走得舒适一些,能够走好人生路上的每一步。


这段日子,生产队安排李润莲在饲养场喂猪。驻村工作队的同志为了便于开展工作,把住在三社的知识青年也喊来,让他们住在二社的和玉清、和玉梅家。二社的粮场因此成了生产队社员的主要集中地。


为了把知识青年给的一件灰色灯芯绒衣服的小破洞缝上,李润莲时常留意知识青年经常扔垃圾的地方。她想找一两件被丢弃的烂衣裤捡回去洗干净后,剪下适合的布料补那个小破洞。有一天,她终于发现一条丢弃的裤子,洗干净后剪出一块比较完整的皱皱巴巴的布料。李润莲把这块不太合适的布料缝在灯芯绒衣服上,这件衣服就伴随和远度过了高中时期。


为了挣和远每月九块四毛钱的学费、伙食费,和英杰夫妇想了许多办法。每天生产队收工后,和英杰夫妇就爬到屋后的山坡,拿起锄头、镐子挖蜈蚣七和黄芪。蜈蚣七洗净晾干后就可以卖,而黄芪要用温水煮过后一根一根剥皮晾干才能卖。这些药材新鲜时是一大竹篮,晾干后却只有一撮箕,每次仅卖到两三块钱。但是,这两口子觉得,只要能让儿子读书,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


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多着呢。


金沙江。


第三十六章   春华秋实


中秋节前后,刚收获的玉米如一座小山堆放在两荞生产队的粮场里。驻村工作队的同志和生产队干部组织所有社员吃过晚饭后撕玉米皮、捆玉米。


往年这个时候,和英杰发现有些社员在磨洋工,但不好当面批评教育,只得想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跟李润莲商量:“孩子他妈,你能不能估算出堆放在粮场里的玉米需要人均撕多少?生产队以往按捆数分配任务,但有些社员偷工减料,影响后期上粮架。我打算这次按各家各户的劳动力分配任务。”


这个问题难不住李润莲,她稍作思考后说:“以生产队一百多个劳动力计算,人均撕、捆80斤就能干完。即便剩下也不会太多,组织几个老社员继续干就行。”


知道了需要完成的任务后,各家各户的老人、小孩也参与到撕玉米皮、捆玉米中来,劳动场面异常热闹。


李润莲带着孩子们快速地撕玉米皮,撕好一大堆才让和美、和光、和在用藤条把它们捆绑成串。


和英杰也参与劳动,不过他帮的是男人在外工作的那些人家。生产队里有两三户这样的人家,和英杰一会儿帮这家,一会儿帮那家。


已经上小学的和光也在卖力地帮母亲撕玉米皮,他边干边问:“阿妈,阿爸为什么不帮家里干活?”李润莲赶紧让他小点声,说:“我们家人多,一会儿就干好了,用不着你爸爸。”


撕玉米皮也是个技术活。首先要把玉米棒子外面最粗糙的外皮撕去,再把里面比较柔嫩的玉米皮撕去四分之三,只留下连着根部的柔嫩的玉米皮,让它看起来像飞镖的尾巴。接下来抓住五六个玉米棒子上留下的皮,一起捆绑在一根藤条上。一捆与一捆要间隔两三厘米,两捆为一组,中间隔四五厘米,捆成蜈蚣的形状。最后用镰刀以两捆为一组从中间割开,每人手里提着几组到记工员称重、登记的地方等候,要来回几次才能搬完。记工员认真登记后,捆绑成串的玉米就被堆放到指定的粮架下。


大家完成任务回家前,和英杰安排十来个男人第二天把捆好的玉米串挂上粮架晾晒。


这是一项具有挑战性、观赏性的劳动。


被安排干这个活的男人会两人一组到粮架下,商量好谁上架、谁在地面后,先在粮架下方的横杆上挂好一米左右宽的玉米串,然后,其中一人灵活地爬上粮架,用两腿稳稳地夹坐在从下往上数的第三根横杆上,身体的一侧紧紧靠第四根横杆。准备妥当后,地上的同伴就把玉米串往上抛。一抛一接、一放一推之间,完成了最基本的挂放动作。


通过无数次的抛、接,下端的四五根横杆上会出现排列紧凑、整齐美观的近一米宽的玉米串。粮架上的那人再往上爬到合适的位置,让地上的同伴继续抛玉米串给他,直到把粮架顶部都挂满为止。完成一段宽度后,粮架上的人下来,从下方开始新一轮劳作。


组与组之间还会开展劳动竞赛。一抛一接间,他们讲究的是相互配合,更要有较好的臂力和准度。一个要抛得准,一个要接得好,不知历练过多少次才能有娴熟、默契的配合。


等到粮架都挂满玉米串,如一面面洁白的高墙耸立在粮场,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两荞生产队社员的脸上。


中秋节前后,和英杰家的两棵黄果树总是结满黄灿灿的果子,吸引着路过的人。一天,几个外地人看见一个小孩在树下玩,就问:“这些黄果卖不卖?多少钱一个?”


黄果树附近的坡边堆着一些已经晒干的玉米秆,已经五岁的和在正在这里玩。知道这些人想买黄果后,他朝家里正准备喂猪的母亲喊:“阿妈,有人来买黄果啦,赶紧出来。”


李润莲赶紧出来,但她没卖过家里的黄果,随口说:“一毛钱一个。”几个外地人看树上的黄果又黄又大,也就不讲价了,都想爬上树去摘黄果,可李润莲只让一个男人上树。


和在看着母亲手中的钱,拉着母亲说:“阿妈,有了钱就可以给我买水果糖了。”


李润莲笑着说:“卖了黄果要采买过年的东西呢。你最懂事了,先忍一忍,过年的时候就有糖吃了。”


和英杰回来看见那些被扯断的树枝,心疼地说:“下次他们来买,一定得提醒小心采摘。这可是我的爷爷、父亲种下的树,我们一定要保护好。”


和英杰家北屋后的拐枣也结得特别多,还格外饱满。拐枣卖得便宜一些,一大把才五分钱。每到深秋时节,和英杰家的黄果为家里解决了买盐、火柴、茶、糖、烟、酒等棘手的问题。


河坝生产队里的供销社卖烟、酒、糖、茶、盐、脸盆、毛巾、香皂、洗衣粉等,柜台面向道路,来买东西的农民在柜台前可以闻到“城市的味道”。


 (未完待续)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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