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二昭养猪

卢万春回乌鲁木齐后，每年都会给母亲写来好几封信。有时，信里夹着一张五元或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和英杰总是如数拿给母亲。

二昭不知何时有了自己养猪的想法。有一天，她从和玉梅家买来一只猪崽，用一小根绳子拴着，说准备养大后当年猪。李润莲小心照料它，比喂养家里的其他几只小猪还用心。过了几个月，这只小猪慢慢长大，一家人看着都高兴。

一天早晨，和英杰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后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他把洗好的南瓜切成块放进大锅里，又放进两瓢水，盖上草锅盖后拿着盆子去南楼的木柜里舀了两大碗玉米面，“蹬蹬蹬”地快速从楼梯下来。

“老四，你在忙什么？是在故意吵醒你的老娘吗？”住在楼梯下方的罗二昭被和英杰的下楼声吵醒，责怪起儿子来。

“没忙什么，正在做饭。等一会儿再给您详说。”和英杰回到厨房，等锅里的水开了，把玉米面倒进南瓜堆里，也不搅拌就盖上草锅盖，不时从厨房隔板上狭长的口子里朝院子看。

“阿爸，您在看什么？有人要来家里吗？”和在边玩边问。

和英杰用手指了指院子，让他别出声。

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的那把小刀到了和英杰的手中。只见他扬扬手，这把二十多厘米长的小刀“哒”的一声牢牢钉在四米开外的厨房门上，刀把子抖个不停。

“嗯”的一声过后，河坝生产队的赵六海走进厨房，惊慌地问：“和英杰，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玩飞刀的？怎么从来没见你练习呢？这要是扎着人可不得了。”

“我不需要学，天生就会。现在偶尔拿出来玩玩，专门用来防盗贼。”和英杰对赵六海说。

惊魂未定的赵六海说：“哎哟，你的飞刀技艺真是了得。但玩之前最好说一声，刚才差一点扎到我了。”平时，赵六海来和英杰家都是没声没响的，和在总被他吓个半死。赵六海喜欢东拉西扯两句就走，有时也会一直待在和英杰家，直到在他家吃过饭才走。

听金沙江沿线的许多人讲，赵六海是小偷，时不时在各个村子里乱窜。

这次，赵六海在火塘边坐了坐就走了。从此，这个人再也没有光顾过和英杰家。

一天，卢万清一瘸一拐地到和英杰家，坐在二昭的火塘边讲了大半天话。和英杰夫妇和小儿子和在都没在家。

儿子来看母亲是正常事，和英杰夫妇没多想。不料，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二昭说要到卢万清家过一段日子，还说卢万清的儿子卢新国一会儿就来接她。

不一会儿，卢新国背着个大篮子来到和英杰家，没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去帮奶奶收拾东西。他把奶奶的衣服、鞋子、被褥，以及煮汤罐、小茶缸等常用杂物都装进大篮子里。

卢新国背着篮子先出来。随后，二昭拄着拐杖一步一摇地来到院子里，让卢新国把那只小猪也牵上。

李润莲说：“阿妈，这只小猪就不用牵上牵下的了。您放心吧，我会照料得好好的。”

可卢新国装着没听见，走到牛圈旁解开绳子牵小猪。和英杰赶紧提醒李润莲：“孩子他妈，别说了，随阿妈的意吧。”

和英杰走到母亲前微笑着说：“阿妈，您先去上面住几天，等想回来了让他们转告一声，好让和光、和在去接您。您多注意身体。”

二昭好像没听见和英杰的话，跟着卢新国慢慢走出院子。

“看来阿妈被卢万清灌了些蜂蜜。”和英杰站在院子里摇了摇头，对李润莲说：“这只小猪儿怕是保不住了。”

李润莲没听明白和英杰的话，说：“让孩子的三大伯家喂一段时间也好，省得我们吃饭都困难，还得给这小猪填肚子。”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和英杰笑着说：“过不了三天，这只小猪就会被他们家宰吃了。你还想继续喂，已经没有机会啦。”

“不至于吧？”李润莲有些半信半疑。

果然不出和英杰所料，第二天早上从卢万清家传来一声猪嚎，瞬间即止。

七八天后的一个傍晚，和光放学回来路过卢万清家附近，只见二昭坐在路边的草坪上，像在晒太阳，又像在专门等和光。

和光赶紧跑过去说：“奶奶，您怎么坐在这儿？太阳都快落山了，我扶您回去吧。”说完扶起奶奶，慢慢往三大伯家走去。

“明天你来接我回去，这里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下去了。”罗二昭对和光说，语气里有失望，更有愤恨。快到卢万清家时，二昭再次提醒：“和光，记住没有？”

“记住了。”和光顺着山路一口气跑回家，刚打开栅栏门进入院子就高兴地喊：“奶奶要回来了。”

家里没有人应答，原来父母还在地里干活，和美还没放学回家，和在正光着屁股在粮场玩。和光赶紧把书包往柱子上一挂，一蹦一跳地赶往粮场。

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放学的孩子都集中在生产队的粮场里玩开了，欢笑声、喊叫声、打骂声、哭闹声此起彼伏。不时传来粮场保管员的呵斥声，但孩子们安静片刻后闹得更加起劲。

直到大人陆续从田间收工回来，带上自己的孩子回家，粮场里才安静下来。但各家各户又热闹起来，狗吠声、猪叫声、大人的骂声、小孩的哭声从各处传来，一股股浓浓的炊烟从各家屋上升腾，转眼融入朦胧的夜色。

“阿爸，奶奶要回来了，她让我明天带着弟弟去接呢。”和光吃过饭才想起奶奶嘱咐的事。

“别瞎说。你的奶奶才上去几天，怎么可能就回来？”李润莲责怪和光乱说话。

“明天刚好是星期天，等太阳暖和些，你就带着和在把奶奶接回来。路上慢点，过水沟时要特别注意。”和英杰没有感到意外，接着说：“比我预想的还早了点，看来你三大伯家把那只小猪吃完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和光要带上和在去接奶奶。“你们最好背着篮子去，你们的大哥卢新国是背着篮子把奶奶接上去的，如果奶奶的东西落在上面，再去拿一趟就不好了。”李润莲提醒儿子。

和光赶紧背着篮子、带着和在出发，等他们到三大伯家，奶奶早已收拾好东西，静等他们到来。

和光把奶奶的衣物、杂物整理好放进篮子，然后背起篮子同和在一道扶着奶奶慢慢回家。

等他们到家已接近晌午。二昭在火塘边整理东西时发现有几样东西没拿上，就让和光、和在再去取。

卢新国听他们来取奶奶忘在这里的东西，就把东西一件接一件地从火塘边往外扔，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这双鞋子是不是？这一只也是吧？”和光、和在赶紧捡了鞋子往家跑。

从此，罗二昭再也没有离开过和英杰的家半步。

金沙江。

第三十八章   雨夜看病

这一年的雨很多，接连下了很长时间。二昭去卢万清家生活的那几天，和在生了一场大病。

一个傍晚，和光、和在从粮场玩耍回来时，圈里的小猪已经饿得“嗷嗷”叫。奶奶去三大伯家了，家里更显得空落落的，他们到黄果树下等母亲收工回来。

晚上，一家人点上松明生火做饭、煮猪食，厨房里的浓烟不时把他们呛得直流眼泪。那张长宽不等、桌面泛黑的饭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饭、炒南瓜、青菜汤。

和在吃过晚饭就感觉肚子不舒服，但他没有太在意。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天空像涂了一层墨，偶尔闪过一道长长的、刺眼的亮光，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惊雷就像在房顶炸开，连家里的黑狗都吓得直往桌子底下钻。

和在被母亲抱在怀里，开始不停地说肚子疼。和英杰见小儿子一直哼哼唧唧，就找来几颗晒干的香樟果子，在只有大半边的石臼子里捣成碎末，让和在就着温水吞下。

李润莲让和美抱着和在，自己找来一捆早已泡过水的稻草和几根烂布条赶着编草鞋。

“肚子疼……”和在又哼起来。和美也喊：“阿妈，弟弟的肚子越来越鼓了。”

“孩子他妈，赶紧准备蓑衣、斗笠、火把。看来今晚无论如何要去沟那湾生产队的木崇志家走一趟了。”和英杰走进厨房下了命令。随即，他让和美、和光赶紧去睡觉，因为他们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在黑夜里大约走了个把小时，和英杰一家三口终于来到沟那湾生产队。村子里的狗狂叫不停，有几只还要冲过来咬人。找了大半天才找到木崇志家，敲门一问，屋里的女人说：“表叔、表婶，真是不凑巧。下午有尚新生产队的人把孩子他爹请去看病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和英杰对李润莲说：“只能去和钟明家了。”李润莲跟木崇志的老婆要了一些松明，两口子折回大路往河坝生产队赶。

好不容易找到和钟明家，和英杰说：“和医生，深更半夜打搅您，实在抱歉。我家小儿子白天好好的，吃过晚饭就肚子胀，一直喊疼。请您看看。”

“表叔，别客气，先让我把火烧起来。”和医生把和英杰夫妇让进屋里，点燃火塘。

李润莲把和在抱在怀里。和医生用手指摸了摸和在的肚子，说：“扭虫子。”随即拿出那个乡亲们非常熟悉的紫色的行医箱，从中取出小饭盒一样的装着注射器和许多针头的盒子，加上水放到火塘边。

等到针盒里的水烧开了，和医生拿着镊子让每个针头都在开水里翻滚，又拿出注射器反复吸推开水，把它冲洗干净。

从消毒器材到配好药水，和在一直注视着和医生的一举一动，提心吊胆地等着和医生用针头扎自己的屁股。

和在感觉屁股先是凉凉的，接着是一阵持续的辣疼。

“这是蛔虫和钩虫在作怪，明后天就会完全好。”和医生打完针很有把握地说。

“和医生，非常感谢您，麻烦先记账。”和英杰说：“还得请您给一点松明。”

和医生笑着说：“表叔，您别客气。”顺手去屋外拿了一些松明送给和英杰。

李润莲早已把烤干的外衣穿起，背起儿子后再披上蓑衣。

和英杰再三向和医生道谢，点起松明抄近路回家。此时，雨已经停了，可路面还有很多水坑。从路边核桃树、梨树、桃树的叶子上滑下来的雨点不时滴落在他们身上。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两旁长着楸木的公路上。

走在公路上，不仅有股浓浓的柏油味，还有习习凉风昭示秋天已经到来。江对岸的一个地方还亮着灯光，那里是学校。

这段金沙江的两岸分属两个县。因为国家的照顾政策更多，对岸的每个生产队早已通电，各家各户都用上了电灯。而且，对岸的农民没有吃不饱饭的现象。和在看着对岸的灯光羡慕不已。

狭长的天空中，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李润莲说：“星星都出来了，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

蓝天白云。

第三十九章   写信寄信

虽然家里有孩子上学，但对和英杰来说，写信还是件麻烦事：能写信的和远在离家几十里的县二中读高中，邮递员来的时候他几乎不在家；读初中的和美、读小学的和光还写不了信。

和英杰把写信当作很神圣、很隆重的一件事，总以为这是知识分子的专利。和英杰不会写那么多流畅的句子，除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数字，他并不掌握多少汉字，因此常常麻烦邮递员帮自己写信。

吃早饭前，和在正在坡头靠着玉米秆晒太阳。突然，粮场边上传来熟悉的、迷人的自行车铃铛声，有人高喊：“和英杰，有你的信，赶紧下来拿。”

听到邮递员和立昌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和在赶紧对着家里喊：“二大伯来信了！”

和英杰从厨房走到二昭的住处问：“阿妈，您有没有要跟我二哥说的话？我出去拿信，顺便给二哥回信。”

“没有什么。告诉老二，我好得很，不要挂念。”二昭躺在火塘边的床上说。

二昭穿的鞋子叫“三寸鞋”“小金莲”。现在，这些鞋都塞在她的床底下。这些鞋的鞋跟同普通鞋子没有两样，只是鞋尖绣了许多花纹、图案，颜色以黑、红、蓝、绿为主。尖头还往上翘着，像一只海盗船，让经常在奶奶身边玩耍的和在既觉得有些神秘，又产生一丝恐惧。

这些鞋子都是二昭自己做的。和在很小的时候就看见奶奶用糨糊粘连碎布，晒干以后在上面画图案，再用剪子裁下来做成鞋子。奶奶床头的那个顶针不知用了多少年。

和英杰走到栅栏门前突然停住，用手摸了摸衣兜。他显然在摸钱，但一无所获。以前给卢万春寄信，他都是请和立昌先垫付邮票钱，到年底生产队分红时从中扣除。

正在此时，家里的母鸡刚好“咯噔咯噔”地叫着从草堆中出来。和英杰眼前一亮，赶紧爬上木梯子，从鸡窝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在粮场门口，和立昌把信递给和英杰。照老样子，和英杰首先请和立昌撕开信封帮忙读信，然后再请他写回信。和立昌把纸放在自行车的坐垫上，掏出钢笔很快写好回信，并立即读给和英杰听。和英杰听了很满意。随后，和立昌拿出一个信封写上收信人、寄信人的地址，并用专用糨糊粘好封口。

和英杰赶紧让和在把鸡蛋递给和立昌，挤出笑容说：“麻烦您买张邮票贴上，这几天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以前您买邮票的钱，年底一定还您。”

和立昌用右脚“哒”的一声踢下自行车的脚架，骑上这辆代表身份的绿色“凤凰”牌自行车。生产队的拖拉机、马车已经把路面压得凹凸不平，但和立昌始终脚不沾地，歪歪扭扭地一路骑行而去。

等到和立昌彻底离开视线，和英杰对小儿子说：“没有读过书就是‘睁眼瞎’啊。人家究竟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哪怕他写的是卖身契，你还得赔着笑脸说‘很好’。真是可悲呀！老三，你可要好好学习，绝不能像我一样当‘睁眼瞎’。”

从此，和英杰收到信后不再请邮递员撕信、读信、回信，而是等和远从学校回来后，让他给全家人慢慢读信，认真写回信。当然，邮票钱仍然请和立昌垫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