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两荞小学

生产队里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使得两荞小学越来越热闹。操场两边竖起了两个篮球架，学校仅有的那个篮球成了孩子们最喜爱的玩具，只是篮球经常滚到土坡上被荆棘戳破，让孩子们非常苦恼。

两荞小学下方是有序排列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公路下面。公路上面的这片梯田叫“照壁堆”，很早以前这里有一条从河坝生产队通往两荞生产队、三元生产队的土路。新中国成立后，人们在坡上夯筑了一道土墙，搭了个木棚，民兵在这里检查过往人员。后来，解放军来到金沙江边彻底赶走土匪，木棚被拆除，只留下盖着石瓦、刷了石灰的这道“照壁”。

梯田与两荞小学间的一段坡上，除了茂密的荆棘、灌木，还种着一些梨树和杏树，可梨树结果不多，杏树上根本没有杏子，甚至树底下的草都长得不好。楚国维组织学生在这里开了一小块地，施上肥后种玉米。

两荞小学的公办老师一直是楚国维。随着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学校增加了一位民办教师，他是雷震灵的儿子雷天响，高中毕业后来这里任教。

吃过晚饭，看过校田里玉米、南瓜、豆角的长势后，楚国维蹲在那棵高大茂盛的红叶树下，掰着指头算两荞生产队大概有多少孩子应该在新学年来上学。在两荞小学教了十多年书，楚国维去过两荞生产队的大部分人家，对社员的情况了如指掌。

和英杰家的两个孩子已经在县二中、河坝中学上高中、初中。现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和光已经带着弟弟和在来学校提前适应学习环境。

想到生产队里的很多孩子都不喜欢读书或根本读不进书，早早地离开校园帮家里干农活，而和英杰的孩子都喜欢读书、都能读好书，这让楚国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四十一章   替侄代过

三元生产队的薛亦光最近复员回家。他身高1.75米，穿一身军装，有两道浓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加上挺直的鼻梁、鹰钩状的鼻尖、带磁性的声音、出众的口才，让家乡的不少姑娘心生爱慕。

薛亦光参军前，家里给他定过亲，但他到部队后越想越不满意，要把这门亲事退了。退婚是件麻烦事，他的四叔和英杰硬着头皮去女方家周旋，好在女方家通情达理，同意退婚。

薛亦光回来后成天在这儿转转、到那儿绕绕，没有认真干过一天农活。

在一个深夜，薛亦光突然把一个即将结婚的姑娘带回家里，这事立即成了金沙江沿线的爆炸性新闻。

此前，因为二昭的大儿子薛寿松在一次霍乱中病故，大儿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闺女、两个儿子。现在，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出嫁，大儿子薛亦光干出的这件大事自然要请四叔帮忙解决。

薛亦光的母亲杵着拐杖在三更半夜来到和英杰家的栅栏门前喊：“四叔，赶紧起来。有件要紧事请您解决。”

家里的黑狗早已使劲叫唤，和英杰赶紧起来把栅栏门拉开，请嫂子进屋，但嫂子站在院里就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英杰得知自己要代表大嫂家去女方家赔礼道歉，问还有谁一起去，嫂子说和贵文会与他同去。和英杰又问起女方家的情况。

“这个姑娘的父母去世得早，两位哥哥都已成家。她的大嫂自作主张想把她嫁给沙坝生产队的一个亲戚。姑娘不愿意，可又不敢说。不知道她怎么认识薛亦光的，让薛亦光今晚去接她。”薛亦光的母亲继续说：“这姑娘原本这两天就要出嫁，这可如何是好？四叔，您见世面多，无论如何要帮我解决这事！”说着说着，薛亦光的母亲双手颤抖，本来就佝偻的腰显得更加弯曲，头都快要触到地面了。

和英杰叹了口气说：“我怎么净遇到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您先回家，让和贵文明天一早带上烟、酒、茶来约我。事情到这个地步，总不能等着人家上门来闹，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只能去闯了。”说完陷入沉思，连嫂子回去了都没察觉。

这一夜，和英杰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还没亮就起来烧水、洗脸，准备去龙源公社上边的古登生产队女方家赔礼道歉。

等和贵文到他家，和英杰来到母亲的床前道别。罗二昭说：“注意安全。”

到古登生产队要爬四五十分钟的山路。一路上，和英杰跟和贵文商量着赔礼道歉的说辞及应对突发情况的办法。

他们刚进女方家，大门就被两个壮实的青年关上，一大群人围过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手握长猎枪的两个男人站在屋檐下面，几个举着锄头、棍棒的男人想过来打他们。和英杰、和贵文连声赔礼道歉，还连连躲闪过来打骂的人。

形势非常紧迫，和英杰赶紧亮明身份：“我是薛亦光的四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请大家息怒。以后我们是亲戚了，请看在我的新侄女的份上，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如何向沙坝生产队的男方家赔礼道歉。”

女方家考虑到沙坝生产队男方家的人即将到来，吵嚷了一会儿就停顿下来。他们没给和英杰、和贵文安排座位，两人就站在院子中间。和英杰又赶紧向女方的大哥、大嫂赔不是，可人家根本不领情。

中午已过，但女方家并没有给和英杰、和贵文吃午饭的意思。下午时分，昨晚连夜去沙坝生产队通报情况的人跑进院子。他还来不及跟主人家说话，大门就被推开，十来个男子鱼贯而入。这些来自沙坝生产队的男人马上开始爆粗口、骂脏话，个个摩拳擦掌，一场激烈的冲突即将爆发。

和英杰清楚，今天的事态可能失控，自己可以趁乱跑掉，但后面的麻烦会更难处理。亲侄子惹的事，如果自己不出面，谁还会替他出头？想到这里，他淡定下来。

只是，和贵文早已不知去向，很可能从女方家的后门溜走了。

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气势汹汹的男方家人看女方家人早有准备，连猎枪都已握在手中，领头的便说：“事情是由三元生产队的薛亦光拐走人家姑娘引起的，先把代表他来赔礼的那两个人绑了再说。”

大伙立即朝和英杰冲过来，女方家的人发现少了个人，大声喊：“赶紧去把跑了的人追回来。”

和英杰拱手说：“我是薛亦光的四叔，跑掉的那个人与薛亦光没有亲戚关系，大家别追他了，大家发落我就是了。请大家先息怒，我诚恳地前来赔礼道歉，也来跟大家商量如何妥善解决这个问题。”

人群中闯出一个脸形稍瘦、皮肤黝黑、眼睛斜视、凶相毕露的年轻男子朝和英杰的胸口打来一拳，和英杰巧妙躲过，对方扑了个空，还差点摔倒。这家伙恼羞成怒、骂骂咧咧，转过身来一脚踢在和英杰的屁股上。和英杰朝前踏出两步，拧紧双拳，挺直腰杆，瞪大双眼，环顾四周大吼一声：“够了。现在是新社会，可不能做犯法的事，否则只会两败俱伤。”

听了和英杰的话，这些人清醒了许多。女方家的人赶紧出来打圆场：“请大家先到里屋坐下来烤火、喝茶，商量如何赔礼道歉的事。”

沙坝生产队男方家的人聚在一起计算着定亲、结婚、来往的费用，最后由女方提出，薛亦光总共要赔偿582块钱，其中包括女方家的损失。

582块钱是天文数字，就算是生产队里最能干的家庭，一分钱不花也要积攒好多年。可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金沙江。

等到傍晚，和英杰提出回去让薛亦光凑足钱后过来赔礼，但男方、女方的人都不答应，反而看紧了和英杰。女方家派人去龙源公社附近找带话人，通知薛亦光先赔钱、后结婚。

和贵文其实没有跑远。起初他一口气往山下跑，但看到后面没有人追就躲在山路边。后来他觉得压根儿没事，就到龙源公社附近的供销社旁找了个地方歇着。

傍晚，和贵文正犹豫该不该回三元生产队时，远远看见一个小伙子从山路上跑下来，和贵文赶紧迎上去问他是不是古登生产队的人。于是知道了要赔偿582块钱后和英杰才能脱身的消息。和贵文如获至宝，赶紧回去让薛亦光筹钱。

女方家的火塘设在堂屋里，人们把和英杰安排在最里面靠墙脚的地方，围着他坐下。吃晚饭时，大家都在狼吞虎咽，唯独和英杰的碗是空的。折腾了一天，和英杰又饿又困。这时，女方家的一位叔叔实在看不下去，舀了一碗玉米面拌米饭递给和英杰，和英杰拿起筷子夹了点靠近他的菜吃起来。这碗饭很快吃光了，女方家的那位叔叔还想给和英杰添饭，其他人发话了：“别添了。你是担心他跑不动吗？”

夜间，有两个人把门反锁后轮流守着和英杰。和英杰只能靠墙坐着，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两天两夜。

和贵文回到三元生产队后，告诉李润莲，她的男人被古登生产队的人扣留了。这把李润莲急得团团转。

每天傍晚生产队里收工的时候，和在每遇到一个大人就问：“我爸爸回来了没有？他什么时候回来？”

社员告诉他“没有回来”“不知道”。三社的有些社员幸灾乐祸地故意吓唬和在：“你爸爸不会回来了，被人家关起来了。”说罢还“嘿嘿”笑几声。这让本就很伤心的和在失声痛哭起来。

和英杰被软禁的日子里，无论是沙坝生产队男方家的人，还是女方家的亲戚，都把这次意外事件当作可以肆意吃喝的大好事。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享用着女方家准备婚礼上用的米、肉、烟、酒、糖、茶，觉得很惬意，气也消了大半。

这可把主人家害苦了。无奈之下，女方家只能指望薛亦光赶紧筹钱赔偿了事。大家对和英杰的提防稍有放松，他可以出去上厕所，只是一直有两个人跟着。

连吃三天后，这些人精神饱满地谈天说地，好不高兴。晚上，两边的人都允许和英杰过来烤火、聊天。谁知和英杰一时疏忽，无意间露出绑腿上的那把匕首，女方家的哥哥当场跳起来，说：“你来赔礼道歉还带着刀子，分明是图谋不轨。不行，还得把你绑起来。”

和英杰如梦初醒。原来，那天早晨从家里出发时，他总觉得这一次凶多吉少，左右寻思后把匕首绑在腿上以防不测。连续几天遭受折磨后，他竟忘了这把匕首。

和英杰赶紧站起来解释：“请别误会，我平时上山砍柴、打猎都有绑一把小刀在腿上的习惯，遇到荆棘、树枝可以削砍。来这里的那天早上，我还到山上砍柴，这把小刀也就还绑在腿上而已。要是我想拿它害人，早就动手了。但违法犯罪的事我绝对不会干，也不能干。毕竟我是一名共产党员，还是两荞生产队的队长，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任何人。请大家别误会。”

主人家不依不饶，非要让和英杰把匕首交给他们。到了晚上，大家又加强了对和英杰的看管。

这些日子里，薛亦光的母亲四处筹措赔偿的钱。幸好大女儿勉强拿出百来块钱，嫁到五股水生产队的二女儿也拿出百多块钱，家里积攒的生产队分红款到现在还有不少，加上薛亦光花剩下的复员费，再跟邻居借点，东筹西借终于凑够了钱。第六天，薛亦光的母亲驼着背、拄着拐杖请和贵文去女方家赔偿，但和贵文借口生病去不了，其实他已经不敢再去古登生产队，也没有脸去面对和英杰。薛亦光的母亲只得请河坝大队干部和耀宣、河坝大队会计刘云成一同去女方家赔偿。

第六天晚上，事情总算圆满解决。第七天一早，和英杰从古登生产队回到两荞生产队，与和英杰一起来的还有女方家的大嫂、二哥。他们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拐走了自家的妹妹，但又不敢贸然到三元生产队去，就打算先在和英杰家打探薛亦光一家的口风。

这六七天里，李润莲一家老小度日如年。和英杰平安回来让一家人异常高兴，但李润莲没给一起来的两个客人好脸色。和英杰向母亲介绍两位客人后，对李润莲做起思想工作：“以后他们也是亲戚了。我们要讲风格，不能失礼。”李润莲只得像过年一样用香油炸糯米粑粑，切好红糖后请两位客人享用。

薛亦光的弟弟薛亦刚此时到和英杰家来请两位客人、和英杰，说他的母亲有事跟四叔商量。和英杰跟二昭道别后去了三元生产队，全家人的心总算放下了。

为了解决侄儿的事，和英杰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稍后，薛亦光举办了婚礼，而他的媳妇从此被村里人起了个叫“五百八十二”的绰号。这是薛亦光为了娶她而赔偿人家的钱数。